我不眷恋也不忧伤,相反是那么一种连我自己都惊异的如释重负。此时的我只想化作一缕烟尘,在清风的一路洗礼下扶摇直上,重新飘回那片深邃的胸怀,在那里寻找着我的前世,我的来生……
后来我慢慢体会到,三哥说的那片浮云其实就圈在面面红墙中,顺着呼吸流到我们的体内,汇成血液,沁入骨髓,最后改变我们的面目,腐蚀我们的灵魂,使我们葬身于土壤。那片浮云里藏的就是那些被孤独腐蚀过的灵魂和肉体。所以宫里的一切都是孤独的产物,我们无法离开他也不能离开他,他与我们骨肉相离之日,也就是我们的离世之时
从这个角度而言,承乾哥哥无疑是个幸运儿,他的嫡长子的身份使他与生俱来就有被呼这种“千岁”的资格。他的确也是出类拔萃的,七岁能弄墨的才华和处理朝政时的聪明巧妙在这声“千岁”上又加重了砝码,使它从一声不必要的恭维成了一种实打实的承认,这只只砝码随着流年越垒越高,似乎已是一面撼不动的高墙,紧紧包围着东宫的那种处处弥漫着我所嫌恶的华美和那种让人纳罕的富丽堂皇里渗透着的我所熟悉的孤独的味道。
这并不出人意外,父皇的过去是我在漫长的宫中岁月中最常听到的故事,从他现在还遗留的魁梧和神明,不难想象那段金戈铁马的时代是怎样的绚烂。这段传说是刻在我们心上的,尤其是在我的兄弟们的心上的,父皇是他们尚且幼稚的思想中对男人全部的定义,因此这次狩猎,对我只是一次放松玩耍,而对我的兄弟们却是一次表现自己、证明自己的绝妙机会。
我一路上凝望着眼前引人入胜的山色风光,注视着令人陶醉的日出日落,这外面的一切都使我目不暇接,我不敢闭上双眼,也似乎忘记了昼夜轮回,这次狩猎让我经历了从未经历过的兴奋,那兴奋不仅仅只是由于这里的奇山异水的美妙,更重要的是这山水给我的一种似曾相识的亲切,谈不上熟悉也不能算陌生,他释放着长期压抑在我体内的孤独,这时的我们是有些惺惺相惜的,好像这里才是我的归宿,一切都能在这里找到答案。
消息一出,父皇便黯然坐在椅子上,许久都不说话;长孙皇后连忙起身,走向那间屋子,她含着眼泪,尽管她不想让任何人看出;周围的一切都安静极了,像是连空气都凝固了,风透着清冷,云载着淡漠,御医的话仿佛一阵初春冰冷的雨水,浇灭了此时我们所有本应享受的愉快和恬淡。
房遗爱,这是我第一次听到这个人的名字,这个我从未谋面更无从谈及爱情却必须要叫他夫君的男人,也正是这第一次埋下了我对他由衷的鄙夷。
而对女人而言,联姻则是生活唯一的出路,不是心甘情愿却是不得已而为之,这是父皇的需要,或许也是海内千万臣民的需要,相对于天下的子民和多娇的江山一个女人的一生又算得了什么?
我被至于一座荒芜的孤岛上,身边荆棘遍布风声鹤唳,难道这就是我的生活?我的婚姻生活?
我慢慢走上那辆豪华的、奔向那个承载着我的一生的府邸的马车,他的绚丽让我恐惧,也减弱了我退却的力量,他的金碧辉煌带着父皇殷切的目光和美好的愿望,我不想让他失望,尽管他的安排让我心酸。
婚礼很盛大,正如同我的封号一样,为被秋末冬初的寒意渲染得略显萧索的长安街头,带来了红润的喜色和温暖的情意,人们怀着对贵族的好奇和自古对婚姻的美好畅想,目睹载着他们那位高傲的公主的车队浩浩荡荡地投向那个门当户对的归宿。名流亲贵们携着华贵的礼物和诚挚的祝福,藏着艳羡的神情纷至沓来,寒暄着这位初唐忠诚的宰相和他的并不出众的儿子所获得的殊荣。
其实自从见到房遗爱的第一面起我便期待着这一天,出于报复或者是出于对自己婚姻生活的有些病态的刻薄嘲讽,十天,于我是段充分的时间,我能为与父皇见面时的每句话做好准备。我甚至有些兴奋,心中提早溢满对父皇见到房遗爱时的尴尬的快感,一种凄凉的快感。
你能把他看作同室操戈,也能将其视为大义灭亲,总之,在这个庄严华美的皇城里上演太多无法说明道清的风云
出于感情我不愿相信他的存在,但是我深知流言能那么盛行决不会只是空穴来风。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深知我的阅历还没有足够的能力与他辩驳,相反他的话倒有些松动了我的思想。是啊,争夺了又怎样呢……
启程前往黔州那天,我为承乾哥哥送行,忽而发现在他清瘦飘逸的身体里又多了种别的内容,说不上是什么,只觉得深远非常。他终于不再忧郁,反而有种释然,一切终于结束了……
我已经想不起来那时脑海里在想什么了,竟那么不堪一击被街上的咿咿呀呀取代,而且就此别过,再找不回来了……
那情是魔鬼般的东西,又是蜜糖般的东西,会让人深陷其中,还醉不自知,等到睁开眼,却发现为时已晚。
幸而我对他的感情还未到炙热的程度,自然我们之间的冷淡对我不会造成什么影响。我平静地,同样也寡欢地渡过了几月……
我还是往园子里走,因为此外,我想不到别的去处。
两人都噗嗤一笑,似睡非睡地入梦了。
如果是我的错,那就原谅我罢……
“我可管不了了,这些天躺着都快僵了,热水放的多些就行了,我还没这么娇贵。”
之后,我们攀谈了许久,他的言谈有种让人无法拒绝的魔力,能让你静静地听下去,且颇有回味,他和他的弟弟实在是太不一样的两个人,我真希望当时嫁的人是他……
我可怜七姐,也可怜我自己,但同情是没用的,我必须学会从同情的坟堆里爬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