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爷爷的爷爷,也就是我的祖爷爷,是在村里看家庙的,那还是在民国的时候,一个兵荒马乱的年代。我的老家本来是在河北沧州,也就是从我祖爷爷开始,我们沈家举家搬迁到了泰安宁阳,这里地处偏远,属于一个政治的真空地带,处于这样一格地方,无疑是一个休养生息的好地方,祖爷爷就开始安心地在这里定家了。
祖爷没有多少文化,全凭力气出活来养活全家老小,那时候有一个行当叫“看家庙”,它属于中国封建社会中留下来的一个风俗,家庙是一个家族用来祭祀祖先的地方,有这样的一个地方,无疑是大家大户才有的,我们村叫“王庄”,大户人家就无非是王家,祖爷就是开始吃这个行当的,有了这样一门差事,全家老小的吃喝就不用愁了,日子就这样过着,平静地过着。丝毫没有人注意到有这样一户人家在这里默默地耕耘着。这就是一个平凡的人家,和一个注定不平凡的时代。
时间到了1900年,这一年,家里添了个儿子,对于那个时代来说,那就是大喜啊,全家人集在一块,来庆祝这个一个生命的诞生,祖爷给他取了名字,叫沈全福,意思是只要有了这样一个男孩,家里就可以说是全家福了。沈全福生产时,几乎是难产,因为他是倒着生下来的,让他母亲折磨了个够。生下来的时候两只小手在不停的拨弄,张牙舞爪般地,因此,它的母亲不是很喜欢他,认为他这样有些反常,是犯上。沈全福则两眼大大的,不知道那瞅着他的几个人叽咕着说着什么,其实他只是想让当娘的抱一抱,这样一个小动作,让他的人生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他始终会活在一个压抑的环境之中。
民国时候,家里一般都会有个三妻四妾的,但是家里穷,只有这一个老婆,只有这一个儿子,尽管做娘的不喜欢沈全福,沈全福还是被全家人宠着疼着。这一天,还是在家里的时候,家里来了个算命的,说要给沈全福算一卦,那人是周围几个村子都知道的瞎子,他算命据说连鬼都准的,谁知道他这一天竟主动闯进来,非要给沈全福算一卦,祖爷心里有些蹊跷,向来这个瞎子算卦都是要钱的,而且很多时候都是给大户人家的人算的,可巧,今天竟主动跑到家门口来了,顿时,祖爷喜上眉梢。急着把沈全福抱出来,后面跟着他的娘,很不情愿的样子。沈全福一见到瞎子,茫然的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叫着娘,瞎子循声过来,在他用瞎了的眼睛对准沈全福的眼睛的那一刻,他顿时感到浑身颤抖,沈全福不哭了,睁大了眼睛看着瞎子,瞎子忙用手挡着眼睛,接着,却是瞎子双泪横流,全家人都呆了,只有沈祥福的娘在一旁看除了些,她发现沈全福和这个算命的瞎子先生之间有某种心灵相通之处,是冥冥之中的吗?是亲生注定的吗?沈祥福的娘也不知道其中的端详。
祖爷说:“哎,你看这孩子到底是怎么了?”
“是啊,也怪了,这孩子今天怎么见了算命的竟然哭了起来,现在又轮到算命的哭起来了”。沈全福的娘接过抱在祖爷怀中的沈全福,左晃着,右摇着。
算命的瞎子终于停止下来,他用他粗燥的大手摸了一下沈全福的脸蛋,“这孩子是个孽,留在这个世界上,终究要成祸患的,但是如果能把他的毒气给解除了,他可能会变成一个于国于家有益的人”。
祖爷傻傻地看着算命的先生,很是不解:凭什么这样说啊!我们全福可是独苗啊!
“如果没有猜错的话,这孩子应该是二月初一生的吧!”算命的先生吐了一口气。
“是啊,多么吉利的日子,二月二就是龙抬头,我们全福生在龙抬头之前哈哈!”祖爷抑制不住心里的喜悦。
“可是,你要知道,生在二月初一、生在龙抬头之前就相当于触犯了龙王,这是大忌。”
祖爷神情凝固起来,顿了顿,“先生有什么办法可以免除这样一个忌讳,毕竟我们家就这样一个独苗。”
“每天烧三柱高香,然后在他出生的那一刻让他磕三个头,如此一个月,方能化险为夷,否则,你们家将会自食其果。”说完,算命的瞎子先生便去了,留在身后的是不悦的祖爷和哭啼的沈全福。
虽说祖爷不信这些,但算命的瞎先生说的也多少有些道理,这一天发生了这么奇怪的事,好像是沈全福这孩子中了邪一样,祖爷希望能够破解这孩子所谓的“毒气”,使之不给家带来什么灾祸。
沈全福的娘却是在一边叨叨着,“我从他生下来就觉得这孩子是个孽,你看,算命先生今天也说了吧,要不这样,咱们把这孩子送人算了,趁他还没有长大成人。万一他长大了,真的像算命的瞎子先生说的那样,那事情就没有办法挽回了,我看这事情要趁早拿主意。”
“胡说什么,这孩子再怎么说也是你身上掉下的肉啊!你怎么就不用脑子好好想想?”沈全福的娘自知自己说错了,不再说话。
祖爷抱着沈全福回到屋里,看着墙上贴着的那副“福禄双全”,不由地心生感叹:我沈家举家来到这地方,生下一子,却又……
正想着,沈全福蹒跚走路,一步三摇地走到他娘身边,不住地叫娘,祖爷决定就按照算命的瞎子说的那样做。在子时的时候,祖爷把还在熟睡中的沈全福叫醒,熟睡中的沈全福一脸疲惫,沈全福的娘忙着点上了三柱香,再袅袅的香烟中,沈全福完成了他的第一次消灾。
如此三天,沈全福都是在这种时候被叫起来,然后被迫完成所谓的祭拜消灾。三天过后,祖爷终于松了一口气,因为这就意味着沈全福可以如己所愿,消掉了一切灾祸。全家人为了庆贺这一天,杀了一只鸡,鲜血滴在水中,洇开来,水上绽开了一朵血色的梅花。
这就是童年的沈全福所经历过的一次消灾的祭拜,这个故事的前前后后一直记忆在祖爷心中,时间驱散不掉,空间埋没不掉。
1909年的时候,沈全福已经10岁了,他也开始读书识字了,他读的是《论语》和《庄子》。他总结起来,就得到了五个字来概括:仁、义、礼、智、信。他很会懂得学习,也知晓了“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但他更喜欢和小伙伴们弄枪使棒,偶尔也会领着他们一起练习拳武。所以,一般的小伙伴都认他为大哥,从来都没有人敢欺负他,沈全福看着周围的很多人都去外面闯荡,而后回来的时候,都是斗金斗银的回来,赶着马车带着老婆小妾风光的回来,每当这个时候,村里就有许多小伙伴在后面跟着马车跑,沈全福也跟着跑,跑累了,他也搞不清楚为什么自己要跟着这载有穿着花花绿绿的女人的马车后面跑,他跑累了,大喘着粗气,身边的小伙伴有的还在跟着跑,沈全福停了下来,跟着他一块跑的几个小伙伴业停了下来,他久久地望着前面逝去的马车,越发觉得自己更适合于做一个闯南闯北的人,云游四海,做一个自由的行者。
沈全福17岁的时候,已经长成了一个壮实的小伙子,身长一米八的大汉,力量过人,村里从来都没有见到过这样一个大汉,沈全福长得很像红脸关公,一双丹凤眼,高挺的鼻梁,说起话来如雷声袭来,谁都没有想到这样一个先天孱弱的孩子一个被算命先生算为“犯上”的孩子会长得如此模样。沈全福的力气大的吓人,沈家的门口有两个石锤,足有200多斤重,对于沈全福来说,举起它们就是轻而易举之事,沈全福常常以此来锻炼体力,时间久了,他就越来越壮实。
沈全福每天都起来锻炼,当天还没有亮的时候,沈全福就已经起来了,趁着微微的光,他开始了一天的忙碌,身边常带着那两个石锤,时间长了,那两个家伙仿佛就成了他的左膀右臂,他离不开它们,它们也离不开他,他每天都这样忙碌着,哪怕是个下雨天,他也会冒雨在外面忙碌着,大家伙都看着他那样忙碌觉得很奇怪,时间长了也就习惯了看着这样一个大汉在下雨天忙着往外奔。沈全福不是去做别的,他去了离村子不远的地方,在那里把高低不平的路填平,从此村里的道路都平了,而没有了往日的坑坑洼洼,如此反复,反而使锻炼了他的体力,他在雨中挥汗如雨,远远得看着完全不像一个人,而是一个疯子。
沈全福累了的时候,就开始坐在河边看着袅袅的炊烟静静听着远处传来的声音愣着出奇,饿了的时候,他也懒得回家,因为家里除了一个疼爱他的父亲之外,他几乎感觉不到家里所本该拥有的母爱,他就开始尝试着吃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有一天,当他饿了的时候,他顾不了那么多了,看见活物就想吃,河边有许多朝天鸣的青蛙,沈全福伏下身去,抓过来几个,他弄着了火,然后再火中望着青蛙在挣扎中一点点的变成美味,诱人的香味直串过来,沈全福吃得津津有味,如此下来,水里游的,地上爬的、天上飞的都成了沈全福口中的美餐,沈全福也就是在这个世界中吃遍了人间的“山珍海味”的,祖爷也搞不清沈全福每天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每天不回家吃饭还能够每天油光满面的,身上还长了不少油水。
日子过了大概一年,沈全福已经习惯了吃野物,甚至他都把那些蝌蚪都当成了口中食,他用笊篱把蝌蚪捞上来,然后开始享受一顿美餐。
祖爷就在那年撒手人寰,留下了17岁的沈全福一个人,他在临死之前的最后一个愿望就是希望沈全福能够闯出个人模人样来,盖一座大宅,可是在有生之年祖爷是看不到了,祖爷一只手抓住沈全福的手,希望他能够完成自己的夙愿,另一只手指向东北,沈全福沿着祖爷的指向看去,不明白祖爷是何用意,然后沈全福把耳朵贴近祖爷的枕边,听见了祖爷说了:去东北吧!在那里你也许能碰上好运气,记住,一直往东北走……祖爷呜呜的声音渐渐停息下来,沈全福满脸眼泪,对于他来说,父亲走了,就等于这个家塌了一半了。
祖爷随后不久,沈全福的娘改了嫁,跟着村里一个男人去了南方。沈全福的娘走的时候,给沈全福留下了一个银镯子,然后对他说要去娘家看一下,谁知这一去就没有再回来,沈全福的娘给他留下了这样一笔财富,这样一个东西,让他有一个念想,很长时间沈全福很恨自己的娘为什么这么狠心,要在自己的爹死后还要改嫁,他几次都想把这个银镯子卖掉,心里又有些不舍,于是他把它埋在了家门口的石头下,他想忘了有这样一个母亲,有这样一件事。
沈全福在村里就这样变成了一个人,孤苦伶仃,无依无靠,但由于有一个好的身板,他能做许多力气活,他先是给一个财主家做差事,每天就是搬弄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财主见他很是一个能干的小伙,很赞赏他的气力,每个月给他足够多的赏钱,这让沈全福除了自己的花销之外,还有许多余下的大洋,他开始把这些余下的钱积攒下来,因为他没有忘记了父亲死前的遗愿:盖一座大宅。虽然每个月余下的钱不是很多,但积少成多、集腋成裘,他相信总会有一天他能够用这些积攒下来的钱来盖一座大宅。
沈全福的力气大,成了远近闻名的大力士,凡是周围村子有用得着他的地方,他都会尽力而为,还记得那年夏天,村里一个老人被石头砸了脚,不能动弹一下,需要人能撬动这个大石头,但是用木头撬动只能加重老人的肉体的疼痛,周围的人想起来了村里有一个身大体宽的沈全福,赶忙叫来沈全福来解救这老人,沈全福凭着自己的力气过人,没有费多少力气就完全把大石头搬走了,那老人感激涕零的非要把自己的女儿嫁给沈全福,沈全福推辞着,因为从小就没有和小女孩待过,这样的一件事反而使沈全福不知所措,众人都撮合和这样一桩美事,沈全福知道自己是推辞不掉就答应了这样一件婚事。
沈全福以后就住在了这个老人家里,和他女儿成了亲,过上了男耕女织的生活。那姑娘还算美丽,圆圆的脸蛋,大大的眼睛,娇羞着不敢看人,沈全福贴尽勇气去看这样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心里也美滋滋的,也许是很久没有人照顾的缘故,他有时竟然忘记了在身边的这个女人到底是自己的母亲还是自己的媳妇。
沈全福在一天晚上看到了一件怪事,他看到了自己的母亲披头散发的回来了,那样子好像是受了很大的委屈,满脸的泥巴和血混合在了一起,不断地叫着“福儿”“福儿”,沈全福远远地躲着,不敢靠近,甚至不敢看,但还是在一个角落里被她撞见了,母亲把手放在沈全福的头上抚摸着,沈全福“哇”一声哭了。沈全福大叫一声醒来,原来是他在小时候一直做的一个梦,现在又梦见了,他浑身是汗,旁边的妻子看见了,忙抱紧浑身颤抖的沈全福,因为这让她也很害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