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嗨哎!”
上午十点,天香云从楼上下来,去四楼易副局长办公室找易副局长签发简报。走到四楼楼口,忽然,身后有人喊他,回头一瞧,见是一位漂亮女孩。女孩高挑挑个子,眼睛鹃伶伶水秀,似笑非笑从楼梯上向他走来。他并不认识这位女孩,是女孩认错了人呢,还是自己的耳朵有毛病?
“你找哪一位?”天香云凝视着女孩。
“我来报到。”女孩说。
“你来报到!”天香云心里掠过一丝莫明的感动,“是才分来的吗?”
“嗯。”女孩笑意盈盈。
天香云向女孩微笑了一下。
“你找丁局长吧。”
“丁局长办公室在哪?”女孩眼睛扑闪扑闪。
“尽头。”天香云杨了一下下巴。
丁局长办公室在四楼走廊尽头右侧第一间。易副局长办公室紧邻丁局长办公室,一墙之隔。
女孩在前面走,天香云在后面跟。这女孩多俊!苗条的身材,婀娜的腰肢!女孩进了丁局长办公室,天香云还站在易副局长办公室门口……
“天香云,”易副局长在办公室里喊了一声,“你在看啥?”
天香云一惊,便收了目光,面带笑容走进去。“这简报得尽快发出去,局里面又没有打字员,真麻烦哟。”天香云将手里的文稿呈放易副局长办公桌上。
易副局长从椅圈里直起身来,放下手里的报纸,拿起桌上的文稿翻了翻,拿笔便在发文稿笺上签了“同意打印”四个字交给天香云。“拿出去打吧。”易副局长说。
天香云拿着文稿正欲说走,丁局长领着女孩走了进来。
“调来位新同志,叫卓融,就安排在打字室工作吧。小卓在镇政府是干文秘工作的,对打字轻车熟路。”丁局长向易副局长这样介绍,而后又转过脸来对卓融说,“这是易副局长,分管局里面的业务,有关业务方面的工作多向易副局长请示、汇报。这是天香云同志,局里面的笔杆子,文字方面的东西多向天香云同志请教。”
卓融瞧天香云微笑了一下。
天香云也微笑了一下。
“你们认识?”丁局长瞧着天香云。
“刚才在走廊里见过面了。”天香云说。
丁局长领卓融去打字室。天香云回五楼办公室。
打字室设在三楼图书资料室靠里边的一间单间里,比较僻静。图书资料室很少有人去光顾。局里面因经费紧张,许多报刊杂志都砍了,光秃秃剩下几本有关业务方面的杂志,无人借阅。图书资料室一直闲置在那里,无人经管。
天香云走进办公室,放下手里的文稿,端起桌上的茶杯,啜饮一口,女孩的身影又浮现在眼前:苗条的身材,婀娜的腰肢!这女孩多俊!天香云放下手里的茶杯,拿起桌上的文稿便朝三楼打字室走去。
打字室里乱糟糟的,油印蜡纸到处皆是。墙壁也被油墨弄得脏兮兮的。打字机是一台老式打字机,上面蒙了一指多厚的灰,有半年没人碰了。两年换了三个打字员。开初都兴致勃勃,干不多久便闹情绪,说铅对身体有危害,特别是对女同志,影响容颜,影响孕育……
卓融蹙眉站在打字机旁。天香云面带笑容走进去,“来,我帮你收拾一下。”放下手里的文稿,挽起袖子去拿墙边的盆子。
“我来吧。”卓融从天香云手里拿过盆子,去外面洗手间打水。
天香云拿扫帚扫屋子。卓融打水进来,拿抹布抹桌子。
“你在镇政府都干些什么工作呢?”
“打杂。”
“没给领导当秘书么?”
“你说什么呀!”卓融脸上飞起两朵娇艳的红晕。
“呵呵,不好意思啦?给领导当秘书是件美差事呀!”天香云快活地说。
卓融低眉不语,忙手里面的活。
“镇政府忙吗?”
“不忙啊。”
“那挺清闲的啰?”
“也不清闲,要下村。”
“你下村么?”
“下呀。”
“去干什么呢?”
“检查呗。”
“检查什么?”
“计划生育呀,催粮催款呀……”
“是吗?”
两人说说笑笑,不一会便把屋子收拾得整洁一新。天香云去楼下倒垃圾。卓融拿毛巾掸身上的灰,而后去洗手间洗手……
天香云从楼下回来。卓融俯身在调打字机上的螺丝。
“怎么,打字机坏啦?”
“螺丝松了。”
“来,我帮你调试。”天香云放下手里的撮箕,来到卓融的身边,俯着头,弓着腰……卓融坐高凳上,两脚搁凳框上,直着身子,瞧天香云调螺丝……瞧着瞧着,卓融噗哧一笑。
“你笑什么?”
“你的手……”
“我的手,”天香云瞧瞧自己的一双手板儿、手背儿,什么也没发现,“咋啦?”
“乖巧。”卓融笑说。
“呵呵!”天香云一下子乐了,“我的手儿乖巧么?”
天香云摸摸自己的一双乖巧的手儿,又埋下了头,嘴角儿挂着一丝快活的笑意。
他真快活!她想。
“好了。”天香云抬起头。
卓融拿起打字机手柄,剥剥敲了几下。
“谢谢!”瞧天香云一笑。
第二天上午,天香云伏办公桌上写信封,卓融不声不响走进去,将打好的蜡纸和原稿往天香云面前一丢。
“呵呵,”天香云一惊,抬起头来,“你动作还挺麻利的哩!”
卓融无拘无束,坐进天香云办公桌对面的椅子里。天香云放下手里的活儿,拿起桌上的蜡纸,“帮个忙吧。”递向卓融。
卓融接过天香云手里的蜡纸。天香云拿着原稿一字一行地读起来。卓融的目光跟随着天香云阅读的节奏,一字一行地移动。一遍校完,又校二遍,直至没有了错误为止。
稿校完毕,天香云手捧茶杯,椅背上一仰。
“你家住哪里?”
“东街。”
“你父亲是?”
“镇党委书记。现退休了,在家养花。”
“你母亲呢?”
“在供销社。”
“叫什么名字?”
“刘秀芬。你认识吗?”
“不认识。你是怎么调来我们机关的呢?”
“我舅舅在区政府。”
“你舅舅!叫什么名字?”
“赵任贵。”
“在哪个部门呢?”
“法制科。”
“当主任?”
“嗯。”
“是亲舅舅吗?”
“我姐夫哥的舅舅。”
“是说呢,你母亲姓刘,你舅舅怎么姓赵呢?”天香云脸上飞扬着笑。“你喝茶吗?”
“自己来。”卓融起身去拿茶杯。
天香云忙站起身来,去取一次性茶杯,拿茶叶筒。
“喝浓茶吗,淡茶?”
“不要茶叶。”
“白开水美容。”天香云笑说。
天香云去开水器上接开水。接了一杯白开水端过来搁卓融手边,而后坐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手捧茶杯,瞧着卓融。
“你芳龄多大?”
“二十三。”
“有男朋友吗?”
“结婚了。”
“结婚了!什么时候结的婚?”
“年前。”
“小伙子叫什么名字?”
“景尚。”
“在哪儿工作呢?”
“文化馆。现在北京深造。”
“深造什么?”
“美术。”
“你老公是搞美术的?”
“是呀!”卓融瞧一眼天香云,又低眉喝水。
天香云心里甜丝丝的。
“搞艺术的人浪漫,你老公浪漫吗?”
卓融笑眯眯不语。
“能讲一讲你们的恋爱故事吗?”
“有什么好讲的呢,都那样。”卓融把玩手里的茶杯。
“喔,不一样,各人有各人的经历不同,能讲出来让咱高兴高兴,好吗?”天香云喜欢探听女人内心的秘密。他觉得那样开心、快活。“讲吧。”天香云笑眯眯瞧着卓融。
卓融笑眯眯喝一口水。“他有个妹妹叫景尚梅,与我是同学,家住方镇场镇上。上前年人事局招干,我被招聘到方镇镇政府当内勤。一次,他妹妹邀我到他们家里面去玩,我去了,他也在家——他当时刚从师专艺术班毕业分配到西城区文化馆,回家休假……我们一块儿做饭,聊天,后来……”
“后来你们就恋上了?”
“是呀。”
“再后来呢?”
“不说了!不说了!”卓融忽然意识到什么,脸上飞出朵朵娇艳的红晕。
天香云心里面快活极了,脸上荡漾着蜜一样的笑颜,周身的血液都在沸腾。
“再后来在一次雨夜中,你们偷吃了禁果是不是?”
“你是怎么知道的?”卓融睁大眼睛瞧着天香云。
“呀,猜对了对不对?”天香云一下子兴奋起来,手舞足蹈,他捕捉到了女孩内心的秘密。“能讲一讲吗?第一次是值得回味的哟!”
卓融笑眯眯不语。
的确,天香云猜对了。那是前年夏天的一个晚上,天闷热,卓融与景尚在小镇上散步,随后,去了田坝。田坝里蛙声一遍,秧苗青青。他俩手牵着手儿,在渠埂上漫步……十点钟,他送她回到镇政府宿舍,两人坐床沿上聊天,一聊,聊到了夜里十二点,他看了看表,说,“我得走了。”“别走!”她拉一下他的手。他瞧着她,没有动身。她的头靠在他的肩头上……深夜一点,外面起风了,风把窗户刮得啪啪啪响。他起身去关窗户,沙拉拉的雨点打在窗框上……闪电雷鸣,划过窗前,接着,霹啦一声,她一下扑在他的怀里……渐渐的,雷声小了,雨却下个不停……
“我得走了。”他说。
“别走!”她又一下拽紧他的臂弯,血在发热,脸在发烫,心在怦怦地跳动!
他的血也在发热,脸也在发烫,心也在怦怦地跳动!一种共同的渴求,就这样地燃烧,燃烧……他们拥倒在了床上……
卓融满面通红,起身去上卫生间。天香云笑眯眯抿一口茶,甜蜜蜜的感觉浸漫全身……卓融从卫生间回来,坐回原处。
“你真幽默。”
“是吗?”
“你在家一定也挺幽默的?”
“不瞒你说,我们家随时都有笑声。有个星期天,停电,家里面十分燠热,令人心烦,我在客厅里走来走去,我老婆在客厅里看书。我走上前去,在她额头上‘嘣’一声,弹了个响嘣。她啪一巴掌打过来,我一避让,她巴掌落在了桌儿上,手儿直甩,我咯咯笑。她起身来打我。我拔腿便跑。她丢了手里面的书来追我。我跑进厨房,拧开水龙头,手掌在水龙头下面一横,凉水四射,喷她一身。她俯身端起墙边一盆凉水向我浇来……女儿追进厨房,拍手欢叫,‘爸爸加油!妈妈加油!’我们咯咯笑。几分钟后,我们都成了落汤鸡。我气喘吁吁放下了‘武器’,她也气喘吁吁放下了‘武器’。我们笑个不停,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笑够了,便去更衣,洗凉水浴。尔后,一块儿拖地板、洗衣,心里面凉爽多了。”
“你们家还挺幽默的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