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融这一走就再也不见天香云。天香云不见卓融,茶饭不思;有时,莫名其妙地发火。
一天晚上,天香云坐客厅沙发里发呆,女儿从厨房端饭进来。
“爸爸,吃饭。”
“吃你的!”天香云凶暴暴一句。
女儿“哼”一声将饭碗搁客厅茶几上,瞥爸爸一眼,又去到厨房。
“妈妈,爸爸吼我,贬他。”
“别理他。把菜端过去。”妈妈在厨房里炒菜。
女儿端着菜碗又去客厅。天香云仰沙发里,眼睛盯着对面的墙壁。墙壁一片空白。这几天,天香云心情不好,不想说话,只想一个人静静地呆着。那天在北河边,他事先没丁点预感事情会发展成那样,也没有预料到卓融会那样对他。往日,他批评她,教训她,她总是默默地听着。可这天,她句句与他作对。有时,他也在想,他们之间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关系呢?他凭什么去约束她的行为呢?他弄不明白,也不想弄明白。他不想见她。可不见她他心里面又痛啊。女儿将菜碗搁茶几上,又“哼”一声从他面前走过。他起身走进卧室,躺床上睡了。妻子走进客厅。
“你爸爸呢?”
“晓得的哟。”
“香云,吃饭。”妻子在客厅里面喊。
他没有应声。
妻子走进卧室,去到床边,俯身去摸他的额头。
“你哪儿不舒服吗?生病了吗?”
他挡开妻子的手,侧身躺着,面向墙壁。见这情景,妻子也没有再问,在他屁股上拍了一下便从卧室里面走了出去。
“静静,咱们吃饭。”
“爸爸不吃么?”
“不管他。”妻子说。
妻子想,他一定是遇着什么不顺心的事儿才这样消沉,让他静静地躺一会儿吧。
妻子给静静拿筷子。静静跟妈妈有说有笑……晚饭后,静静缠着妈妈讲故事。
“讲什么故事呢?七个小矮人吗?”
“不,渔翁的故事。”静静搂着妈妈的脖子。
“好,妈妈给静静讲渔翁的故事。从前,有个上了年纪的渔翁,每天靠打鱼谋生……”妈妈把静静搂在怀里,讲着讲着,静静便睡着了。
妈妈把静静抱进小卧室,放床上,给静静掖好被单。尔后,来到大卧室天香云身边,俯身问天香云。“饿了吗?饿了我去给你煮吃的。”
平时,天香云喜爱吃甜食。妻子便去到厨房,煮了一碗醪糟鸡蛋端到床边。天香云坐靠在床上,接过妻子手里的碗,坐床上吃。吃毕之后,妻子将碗送进厨房,洗了碗,回到卧室,挨天香云身边躺下。
“云,谁惹你生气啦?是工作上的事儿吗?”
“不是。”
“那是什么呢?跟谁闹不愉快了么?”
天香云不语,侧了一下身,将背向着妻子。妻子扳过天香云的身子,伸手去拨弄天香云的阳物,想激发他的情欲,让他兴奋。往日,凡遇他有不顺心的事儿,妻子总是这样,激发他的情欲,同他做爱,分散他的精力,以减轻他心灵的痛苦。
天香云静静地躺着。妻子拨弄了半天没反应,手儿一抛,躺一边睡了。
这样的情形大约过去了一周。一天下午,艳阳高照,天香云独自一人站在办公楼走廊尽头阳台上,俯视楼下……赵大姐从家属楼出来,往办公楼走,一面走,一面嗑瓜子。马树森从办公楼下面出来,往大门外走。大门口进来几个女人,往办公楼里面走……前几天,局机关会同有关部门对辖区内乡镇企业的质量、计量和标准化工作开展了一次执法检查,对那些违规操作、质量低下、计量不准,不符合标准的产品的企业提出了严厉批评,有的被吊销了执照,限令整改。因而这几天来乡镇企业局说情的,送整改《意见》的,补办证照的人特别多,来来去去,进进出出……这些不属于天香云工作范畴。天香云负责企业安全生产、培训和业务指导,这天下午没什么具体事儿,便一直站在那儿俯视楼下,忽然,卓融映入眼帘。卓融又穿着那件弹力紧身上衣和弹力紧腿裤在阳光灿烂下走,闪闪发光,像滑雪场上的健儿,矫健、潇洒!他觉得卓融挺美、挺健美,一点儿也不令人生厌。想喊,但没有开口,便这样一直地俯视着,直至卓融的身影在他眼面前消失,才收了目光。
晚饭后,妻子问他:
“逛街,去吗?”
“你们去吧。”他坐在沙发里,心不在焉。
“走吧,呆家里面干什么呢?”妻子拍了一下他的肩。
他不语,静静地坐着。妻子知道他的脾性,凡他不愿做的事儿,劝也是白搭。
“静静,咱们走。”
“爸爸不去么?”
“不管他。”
母女俩拉开门出去了。屋子里挺静,一点儿声息也没有。电视也没有开。天香云从沙发里站起来,走到阳台,推开窗户眺望远方。远方星星点点,近处灰蒙蒙一片。楼下是菜地——郊区农民的菜地,搭建了许多藤架、菜棚……天香云瞧着,思绪着。思绪万千……自从卓融来局机关报到在楼道里见面的那一刻起,他便喜欢上了她,无时无刻地关爱她、体贴她。她病了他帮她买药;她例假来临他给她端茶递水,讲笑话,分散她的精力,以减轻她的痛苦;她寂寞了他陪她聊天、逛公园、河堤上散步……他们无话不谈。可而今,她却让他的精神受到如此大的打击,他挺气愤。“不行,我得去问问清楚,我究竟哪儿做错?”他来到客厅,静静地站着,“找她说什么呢?”他皱眉凝思,“难道去说:卓融,别这样好不好?我给你道歉,我不该用那样的口吻来教训你。别折磨我了,咱们和好吧。来吧,来到我的身边,我爱你!”他仿佛张开两臂,做出一副敞开胸怀的样子,让她扑进他的怀抱。然而,这样的思绪在他脑子里一闪即逝。他垂着脸,走到沙发跟前,颓然坐下,仰沙发里,两手枕着后脑,“凭什么给她道歉?我没有错。”“是我的错!”忽然,卓融出现在他的眼面前,他兴奋地站起来,“卓融!”喊了一声,卓融不见了。他揉揉眼睛,幻觉;再揉揉眼睛,是幻觉。喜悦慢慢地从他的脸上消失。他又颓然坐下,两手枕着后脑,仰沙发里。仰了一会便起身走到门前,扭开门出去了。
楼下挺静,没人。他像个精神失常的人一样在院子里走,一会儿走到大门口,一会儿走到后面的篮球场,来来回回走了好几个圈,去卓融的家吧,又没有勇气;不去吧,心里面又惦记着她。他便这样地走,走了好一阵子,最后,走到卓融的家门前,抬手敲门,卓融不在家。卓融上哪儿去了呢?他皱眉凝思,难道……一想到卓融的那些不检点,他的心又隐隐作痛。他回到前面院子里,站在梧桐树下……
这晚的夜,特别的黑,院子里没有路灯。九点一刻,卓融从外面回来,肩膀上挎了个包。“卓融!”他想喊,但没有出声,便在暗处瞧着卓融,卓融从他面前不远的小径上走过,走进食堂旁边的走道里,消失了,他才收了目光,慢慢地朝回家的路上走去。
断了也好,这样的女人有什么值得去留恋的呢?
回到家,他仰沙发里,两手枕着后脑。
我凭什么去教训她呢?
她是我的什么人呢?
我这不是自找苦吃么?
这样的思绪在他脑子里来回萦绕。然而,另一种思绪又闯进他的脑际。
早该拒绝这种亲近。
女人是陷阱。
明智点儿吧天香云,明智是最好的选择。
天香云,你该清醒得了!
他直起身来,拿遥控器打开电视。电视里尽是些无聊的广告。他拿遥控器剥剥剥过去,剥剥剥过来,二十几个频道浏览了好几遍也没有选中一个中意的节目。他放下遥控器,仰沙发里,又两手搂着后脑……
“爸爸,开门。”女儿回来了。
他没有动身。妻子拿钥匙捅锁。门开了。
“爸爸,我买了条裙子。”女儿欣喜地蹦到他的面前,将手里面的裙子丢在他的脸上。
他扯下蒙在脸上的裙子,丢沙发里,又两手枕着后脑。
“哼!”女儿拿起沙发上的裙子,进卧室去了。
“妈妈,你看我漂亮么?”女儿穿着新裙子从卧室里面出来,来到妈妈的面前。妈妈在盥洗间弄热水。
“漂亮!”妈妈将热水倒盆子里,“坐下来洗脚。”
“嗳!”女儿愉快地坐小凳子上。
妈妈蹲下身子给女儿洗脚。洗了脚抱女儿进小卧室,放床上,脱女儿的裙子,给女儿盖毛巾被。而后从小卧室里出来,去到客厅天香云面前。
“睡觉吧,这一夜了。”
天香云关了电视。
妻子进卧室理床铺。天香云进卧室躺床上睡了。
“云,你跟卓融闹不愉快了,是么?犯得着跟她生气么?伤自己的身体……你脑子清醒点,外面有风言风语……”
妻子躺天香云身边。天香云不语。
夜渐渐深了。天香云迷迷糊糊地走进梦乡,梦见自己独自一人走进一遍森林。森林里冷森森的,烟雾弥漫,周围尽是些灌木、杂草丛生,厚厚的落叶,脚踩在上面发出吱吱吱的响声……走着,走着,辩不出方向,往哪儿去呢?他弄不明白,便站着;想了一阵又继续往前走,一直往前,走啊走,前面没有了路,是悬崖;俯身往崖下看,下面烟雾弥漫,望不见底,折身往回走,走了几步也没有路,是悬崖……往左走,是悬崖;往右走,也是悬崖……天哪,往哪儿去呢?他焦急万分,一动不动地站着,想喊,却张不开嘴,心砰砰跳,四周烟雾向他逼近,脚下的地盘愈来愈小,身子不住地摇晃,忽然,眼前一黑,他坠落到了崖下……
“云!”妻子拧亮床头上的灯。
天香云神经质地翻身坐起,满面惊恐。
“你做梦啦?”
“我梦见自己掉进了悬崖。”
妻子不语。
过了片刻,妻子说:
“云,你要把握自己,娃儿一天天的大了……”
天香云又躺下。妻子紧紧地将他搂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