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宝坐得有些不舒服了,就用手指捋一捋我长长的披肩发说:“梦见漂亮的男神翩翩而来下了吧?”
我不动,只无精打采地说:“小贼。”
“好吧,我要吃烟了,你吃你的话梅。”
我娇嗔地把话梅塞给他,嗲嗲地说:“给我开。”
他把话梅袋子撕开,取出一颗喂入我嘴中,然后才取出烟来抽。
我扭头使劲地看外面的雨,他也看。
我说:“这鬼雨怕是今天不会停了。”
“不停了怎么办呢?”
“你说!”
他笑了:“跟神鬼住在一起,把几个老妈妈赶走了我们当住持,让全体老百姓供奉我们这一对狗男女。”
“说你个头!”
我们不再说话。
我不知道,他对寺庙早已有了一种诗意的觉察,但它是那样地隐约闪烁,以至他一次又一次都未能看见和抓住它,现在它又来了,不知在什么地方忽闪忽闪的。他忘我地努力追寻着它。
我仰扭着脸,定定地看着痴呆的他,看了一会儿,我逗乐地猛推了他一下,使他怵然惊醒,我同时冲口而出:“看见什么啦?呆子!”
“神,神,看见神下来。”
“说你个头!”
那两个下班吃饭去的老妇人先后打着饱嗝进来,走在前面那个,看上去年岁要大些,一副荣辱不惊的架式,身体还很硬朗,脸上毫无喜怒哀乐之迹象,神态完全在尘世之外。走在后边那个,要矮小些,一看便知道完全是一个生活中的人。前者径直去到位置上,叮叮敲响木鱼,口中滔滔不绝地唱颂起来,很像回事的,甚至有那种宗教的氛围和音乐的韵律。
后者把注意力转向我们,打了一个生活味很浓的饱嗝,然后甜甜地邀请道:“二位是要许愿还是还愿?求财?求高官或求贵子?趁现在没人,赶紧烧香磕头,我给你们好好抽一签。呃!”
康宝说:“不忙,不忙。”
那妇人脸色又有些不悦,便见她扭动腰肢,前去磕过头,走向位置,敲响木鱼,口中生硬、不连贯地唱颂起来,听的人听起来很难受,她唱起来肯定也很难受。她如此了一会儿,似乎感到不适意,便停了歌吟,扔下木鱼,又去磕头,把硕大的屁股高高地指向门外。
做毕,她出去了一二分钟,又走进来,对我们说:“去嘛,点把香插插,然后磕头,心中默念想求的东西,诚诚恳恳地对神讲,神就会保佑你们。”
康宝笑了,说:“我已经跟神谈了许多了。”
“你没有烧香磕头,怎么能跟神谈话?”
康宝及时转而问道:“你们这儿的神是不是多出一双手?我看这儿的生意比南山的还好呢。”
“当然喽。南山是王母娘娘在的地方,我们这儿是玉皇大帝在的地方,灵得很!来吧,买把香烧烧,保管你们求财得财求官得官求子得子。”
我听得咯咯直笑。那妇人又不悦,又去磕头,把大屁股高高冲向门外,然后又去敲响木鱼,极无美感和耐心地生涩、干巴地吟诵。另外那位倒是唱得更加投入、更忘我、更流利、更有音乐美了,但整个人看上去却毫无人情味。康宝定定地凝视了她好一会儿,肯定想到她年轻时一定是一个美人,而且说不定很风流,说不定是个妓女,说不定做过一些连自己都无法饶恕的坏事,或者受到过非凡的迫害和糟践,现在只有这样永无止境的念叨着,才能忘却过去和自我,也顺便消磨和寄托残年余生。
我又猛地搡了他一下,说:“呆子!”
“我告诉你一个秘密:那个老妈妈年轻时是一个妓女。”
“你嫖过她?”
“我嫖过你!”
“小贼!”
雨过天晴,殿堂里亮爽了不少。我在催促走了。
康宝戏道:“你不抽一签问问你肚子里的是男是女?”
“小贼!”
他挨了我几下。
他站起来,使劲地伸着懒腰。
我赖着不起来,懒懒地伸着娇嘀嘀的双手,做出要他抱我起来的样子。他拽住我的双手,一下把我提得站起来,我却一下子扑在他怀里,长长地打了个哈欠。我们相依相偎着跨出门坎,走到外面去了。
那个不适合吟唱的老妇人像一袭敏捷的影子,已经站在了廊沿上,我们听得她骂骂咧咧道:“晓得啵?这是神在的地方,女人要净过身才能进来。什么东西!竟在这儿搂肩搭膊、嘻嘻哈哈的,瞧你们年纪轻轻的,以后的事还多着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