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了后,他肯定起来拿起那本杂志,那是一本艳俗的街头杂志,他气恼地把它砸回原处,把自己又砸回到床上。
我上上下下,淘米,洗菜,切菜,炒菜。好像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我从话梅袋里倒出一些话梅捏在手掌里,蹦蹦跳跳地出去了,我又去了射击场。小德不抽烟,但喜欢吃酸萝卜条、甜食点心、话梅、杨梅之类零食,不但自己肯吃,还大量买来给我吃。我现在是跟小德分吃话梅去了。
锅里的水沸了好一阵,康宝并不动。我跑回去,把青菜一把一把拧进沸水里,然后又出去了,去喊小德来吃饭。康宝等了好一会儿,我们一起回来了,小德径去照镜子,我摆碗筷。
小德在饭桌前坐下,我走到床前,碰了碰康宝,他睁开眼睛,真有些迷蒙的感觉,我客气地说:“吃饭了。”
说着,我已回到饭桌前。
康宝一下坐起来,叫道:“啊呗!酒醉了!”
我做出要找酒杯来倒酒的样子问小德:“喝酒不喝?”
小德鄙夷着嘴角,片刻,说:“人家醉了,我不要再陪人家喝。”
我说:“你不会自己一个人喝?”
小德不言语,端起饭碗闷头吃起来。我也吃起来。我不知道,当时康宝肯定觉得自己被排除在气氛之外,他抑制着自己,端着酒碗里剩下的一点酒参加了我们的晚饭。他很希望我能像以往一样夺掉他的酒碗,嗔怒地训斥他。但我没有任何表示,他就干脆又倒了一些酒进去,咕地呷了一口,苦辣得几乎咽不下去。他希望我能劝他吃一碗饭。但酒喝完了,我也没说什么,他就决心今晚不吃一嘴饭了。
他努力顾自矜持地说:“一颗饭也不吃了。”
没有人响应他。小德已经吃好走到床边坐在床沿上剔牙。我开始收碗筷。这时康宝才感到小便憋得凶,但他不愿意在这个时候去厕所,因为楼上除了小德和我,没有别人。我洗好碗筷,开始扫地板。康宝觉得还是应该去厕所,他认为我扫完地就会拿条凳子远离床铺坐着。但是,他完事回来,却看见小德十指交织枕在脑勺下,直条条仰在被垛上,一条腿压在另一条腿上,我坐在床沿上,微侧着身子向着小德,小德紧闭着嘴,并不看我的样子。康宝在一条凳子上坐下(这儿只有一张床,如果要坐在床上就只能坐在我和小德之间),点燃烟。
这时,我用请示的口吻问小德:“今晚搞些什么活动项目?”
小德开始并未吱声,一会儿才从鄙夷的嘴唇里说出来:“那是你们自己的事,我要开射击场。”
小德去开射击场了。我开始取话梅吃,并没理会康宝,一小会儿,我出去了。康宝肯定又倒了满满一碗酒,准备接着喝,但是一闻到酒气他就有点受不住,再喝就要真醉了。他在心里说:“再喝就要真醉了。”他一下子倒在床上。
天黑了,我回来,并不坐在床沿上,而是远远坐在一条小板凳上,入神地看起那本街头杂志来。今晚就这么下去了吗?康宝噌地坐起来,一把抽掉我正在沉浸于其中的杂志,我吓得悚然一惊,一双大眼睛陌生地瞪着他,他哗啦一下把杂志甩出去:“你是决定不再跟老子讲一句话喽?”
“是你不高兴老娘才不跟你讲的!”
我气极败坏地站起来扑到窗前,婷婷地固执地站在那儿,面朝着外。
他有点喊叫了:“你是决定不再跟老子讲一句话喽?!”
“老娘跟你讲你又说在想事情,你倒底要怎样嘛?!”
我很生硬,并不回头。
他开始吼:“现在想完了!”
我很生硬地婷立在那儿,仍不回头。
他正儿八经吼了:“现在想完了!!”
我依然如故。
他的火气肯定全蹿到了头顶,他抓起泡满茶水的罐头玻璃瓶使尽全力砸在楼板上,碰撞碎裂的响声干脆利落,不亚于手榴弹爆炸,我吓得可怜地乱跳起来,恐惧地回头看了一眼,他再没有接着往下来,我便又面窗如故,只是眼泪哗哗地滚落下来。
院子里,老余家老太太惊叫起来:“楼上怎么了?!”
她想冲上楼来,但老余明白似地阻止住了她:“别管!”
当放录像的老段警惕地冲上楼来时,康宝肯定沮丧到了极点,他起身飞快地冲出门去,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