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我跟你父亲被两家大人安排到一起来的时候,可真叫做是“伢子婚”呀,我十五岁,你父亲更小,他那时才十三岁呢!十三岁的小男人懂什么?我一个十五岁的姑娘家,也不过刚刚发育起来,刚刚藏着个小女人的羞涩,懂得了男女有别而已。但这有别的男女,我才刚知道是属于大男大女的呢,谁知道就把我自己跟一个小男人区别开来了。在这之前,我没有想到过要把自己同一个十二、三岁的男孩区别开来呀,有那个必要吗?这么大的男孩甚至还敢在你面前撒尿呢!可是,一个十三岁的男孩就说是我的男人了,叫做丈夫,是属于我一个人的,我是给他一个人的,我们两个被当作一个整体来看了,构成一个独立的小世界了,可以白天黑夜在一块,可以在这个小世界里圈起一堵围墙,有防御外人入侵的权力了!想到这些,既神秘又好玩,同时又有点害怕,在这个小世界里,相互之间会不会有入侵的危险呢,一直呵护自己的父亲母亲,是不能跟到那个小世界里去的,这是规矩,一切要靠自己了!
迎亲的礼节相当隆重,这都是我公婆家——也就是你爷爷家的排场,你外婆家很穷。我已经被告诉说,公婆家的条件是相当不错的,在当地是说得话响的人家。迎亲队伍排了总有里把路长,敲锣打鼓,唢呐声声。我是坐了八抬的大轿进虢家的门的。
当我头上顶着红盖头,被几个大我好几岁的伴娘扶着走向停在那里的轿子的时候,我才真正意识到我确实就要离开父母独自走进一个陌生的小世界了,我忽然想哭了。起初的时候,当礼乐声响起来,八抬的大轿停到我家门前的时候,大婶婶大姐姐们说你哭呀,人家要来抬上你走了,你父母亲不会去的,你一个人去,你不怕吗,你不想你爹妈吗,想就哭呀!但我却没有哭,她们又说你妈在哭了,你听见没有,你干吗不哭呢?可我还没哭,我只感到慌乱,有点不知所措,我没想到要哭,哭鼻子的感觉没来,为啥要胡乱哭呢?
出嫁是要哭的,叫做“哭嫁”,母女都要哭,一呼一应,哭母女情呀,哭离家恨呀,哭孤独愁呀,哭养育恩呀,哭姐妹意呀,哭长辈爱呀,哭家乡水呀,会哭的是哭不够哭不尽的!其实那不叫真哭,那更应该叫做唱,把满肚子的话和着哭腔唱出来。那可是大姑娘家的一种本事呢,有的大姑娘巴不得要飞到男方家了,心里美滋滋的,兴奋得格格笑都来不及,可还得装做要哭的样子,一扯起哭腔,果然就不可收拾,哭得凄凄的,眼泪就下来了。然后就边哭边数(就是唱)了。起先的哭是没有内容的,等到数的时候就听到她哭的啥了。“哭嫁”就体现了一个姑娘是不是心里“灵通”(在我们那里就是内心聪慧的意思),聪明伶俐。从“哭嫁”水平的高低可以划出姑娘人品的档次来的。不会“哭嫁”的姑娘被当作是没有内才,在我们那里是被叫做“哈气姑”,被人瞧不起的。
十五岁的我还真正是个“哈气姑”哩,大家要我哭的时候,我没想到要哭,我真的就是还没有哭鼻子的感觉。后来我快上轿的时候,因害怕就哭了,但我只是一个劲地呜呜地真哭,我哭得说不出话来,哭和说是连不到一起的东西,我说话的时候不会哭,我哭的时候不说话的。我母亲边哭边唱了,她这一生却是哭过了头的,早已没有了眼泪,只听到她在数落,没完没了地数,如数家珍。虽然数落的都与我有关,但我只是感到怕,想到这么多的人就要把我送到那个陌生的家里去,他们回头就丢下我不管了的,我就哭得跟嚎似的了。到轿子里后我又没想哭了,开始想心事,想以后不在父母身边在别人家会是怎么个样子,是不是跟读寄宿私塾那样。可我连书也没读过,也不知读寄宿住在外面是咋样的呢。
我忍不住就撩起红盖头,掀开轿子门一点缝儿去看他。他穿着新衣服,披着红腰带,打扮个大人样子,但实际上跟我在娘家那些一起玩的小男人一个样。他走着走着用脚去踢路边的小石子,有时往前跑,抢过几个人的头(超队),有时又拉下来,让别人抢头去。
路边的树上有“乌冲子”在叫,他捡起一快小石子投过去,惊得鸟儿扑楞楞飞了。
后来又看到他在地上捡起没“过引”(没炸响)的鞭炮,从成年人那里讨得烟火,点着鞭炮玩。我知道点这种没“过引”的鞭炮是要技术和胆量的,是男孩子的专利,我们女孩子绝不敢。那没“过引”的鞭炮露出在外头的引线已经烧完,只是烧到火药边上时就灭了,就剩下那么一丁点儿引线了,一点着要飞快地丢,很危险的。有时就让鞭炮炸伤了手或脸,甚至有把眼睛炸瞎了的,所以大人都禁止孩子们这么做的。我看见他既胆子大,又心细,技术好得很。他一点燃那一丁点儿引线就飞快地往水田里丢,丢慢了危险,丢快了落进水里又炸不响了。他是恰到好处地将手里的鞭炮丢到水面爆炸,炸开一片水花,很是开心。
我知道他比我小两岁,我觉得他不过是个弟弟而已。我自己没有弟弟,我家就我一根独苗。我原来有个哥哥的,也读过书,可是后来得病死掉了。我父母亲没钱供我读书,我想读书也没有机会了。听说我那个早夭的哥哥读书还很“有谱”(会读书)的,是个小才子呢。
看着他的一副调皮劲,我忍不住要笑。我把红盖头又给自己盖上,心里就少了一些害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