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说母亲生前酷爱海棠花,在母亲难产去世后,父亲给她取名海棠以悼念亡灵,寄托哀思。而园中最热闹的花莫过于海棠。
一时之间,段昀延忘了移睛转目。崔管家轻轻咳嗽一声,以示提醒,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但脸色也未现慌张,只是意味深长地望了她一眼。叶海棠顿时有些失措之意,全身的神经有些紧张,手心微抖,有细汗微渗。
她的唇角逸起一缕自嘲的笑弧,径直回了后院,把琴移至凉亭,对浩浩江天如行云流水般拨动琴弦。 欲将心事付瑶琴,知音少,弦断有谁知?
家大业大人口也复杂,海棠由于得到叶大成的悉心宠爱,所以在叶家的地位逢人让三分,连叶大成授权管家的叶雨琴也要看她几分脸色。只有那从小骄肆惯了的芍药偶尔会冲撞她。
海棠四处暗张望,人马纷沓,却未有她所期待的人物,眼里颇有暗淡之光。许多心事在其中,却又无从消除。她不明白自己是真的想来遛马还是别有企图,这心事,连日夜追随她的小青她都未启齿。
一幅意想不到的画面呈现在眼前:平时寂寥少人的马场竟跑出个赛似嫦娥仙子的美女,身着翠绿丝绸,下着鹅黄扎脚骑马装,头发已被解散,如瀑布般泻落在背后,随着往马身上泼水的动作散落在胸前,有几缕沾了水,显得人无比娇媚。
突然那黑马一声长鸣,马蹄飞快抬起向她踢去,在叶海棠还未反应过来时,一只健臂将她的身子揽起,只觉得身子一轻,整个人像腾空似的落入一个陌生的怀抱。
她对着那几个家丁气乎乎地说:“你们哪个去给我把马牵过来,本小姐今天若拿不下这畜生我就不回去。”
“同样是奴才命,为何有的人骄横似主子,那么欺负人?”小青话一出,叶海棠便明白是非原由了。
七岁那年冬天,叶二姨带她在庭院赏雪,她喜欢湖里的冰,禁不住探手去触摸冰,突然背部有人一推,她从薄冰上坠落,直至白茫茫的湖底,待下人把她捞起,已经全身冰凉,在别人眼里差不多是没命了。
“打狗还得看主人,你叶大小姐的人我敢计较吗?”均茹顽谑地笑她。 “瞧姐姐说的,叶家小姐再高贵,也得有个尊卑之分啊。你好歹也是我的小七妈啊。”海棠笑嘻嘻地说道。
海棠听哥哥说及这事,心自叹息。这世上,原来除了病魔,还有一情字难过。海棠十八岁生日那天,陈景坤自京城托人捎来一幅海棠重生的鲜艳画作,那是出自名家之手的,肯定花了他不少银子,当海棠打开那幅精致的画卷时,她感动得哭了。
小青突然咦了声:“那马夫怎么充当柴夫了?” 海棠闻言转移注意力,看见几个工人挑着柴火往她们走近,而且当中就有马场的段昀延。
“自古红颜多薄命,可惜那小姐生得花容月貌,却是个病痨子,命不长。”其中一个惋惜着。 段昀延心一惊,遂开口问道:“此话怎讲?”
海棠和唐俊深也该算青梅竹马了,每年他会特意来看她几回,而且经常从京城捎东西给海棠。
她原本不爱热闹,现在却更喜欢独处,一放下碗,便回房独处,有时抚琴,有时对着琴发愣。话少了好多,诗稿也疏懒了,没写什么。小姐有心事吗?她不敢问,也不愿意问。
“不,我不要其它的马,我就想试一试它。”她伸出手,指着他手中的,斩钉截铁地表达自己的意思。
邓老爷子慢慢踱近,“叶家深似海,人多嘴杂,你得注意隐蔽自己。” 段昀延嘴角笑意微噙,一脸平静。“人不是说越危险的地方越安全吗?” 邓老爷子却没有他那么悠闲,“其实我真正担心的是叶大小姐。”
“这世上,很少有事难住我柳雨琴。”叶二夫人冷笑道。:“再说,那叶海棠不就是病痨子一个吗?还不知她有没有福气和你争呢。”
“死丫头,都快嫁人了,也没个正经样。看以后谁娶你,我一定挑唆他好好整治你。”蓝依云故做威胁状。 “哎哟,好姐姐,小妹下次不敢了,烦请你以后在我夫君面前多替我美言几声,免得我以后被夫家人奚落哦。”海棠依旧一副嬉皮笑脸,吊儿郎当的天真烂漫样。
“哎哟,我们大孤城的美女们都在这看戏啊,真是幸会幸会。” 那何天则皮笑肉不笑地摇着折扇走近。 海棠和依云都忍着性子没有搭理他而保持沉默。
“放开她!” 突然背后响起一个冷漠的男音。 一个背负草药筐,身着黑衣,头戴斗笠的高大男人立于他们身后。海棠听声音有些熟悉,可那斗笠遮了他的脸,她看不清他的真实面目,
皎洁的月色下,一张懊恼的丽脸展现在他眼前。 “是你?”他大为吃惊,怒气横生,语气也凛冽起来。
段昀延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搅动他心湖的女孩,她直白的话让他头一精警,她太聪颖了!他的眉毛不动声色地挑动几下,忽然他脸上展现从未有过的和煦的微笑:“我出手救你是出于本能。你如果真的有这份心思,你就存个人情在我这儿,以后我段昀延若遇什么难事,说不定还得求你叶大小姐呢。”
突然,脑门夹风,一个身影箭似地腾越而来,她没有跌在荆棘和岩石兀立的地面上,而是落入一个男性的怀抱。一缕混合着青草清香的男人气息钻入她混沌的意识。一睁眼,是段昀延!她放心的笑了。
她毕竟是千金之躯,身体发肤除了贴身的丫鬟,再无旁人接触过,可今天她却任一个陌生男子卷起她的裤脚,裸露她洁白如葱藕的肌肤。
段昀延慌忙别开眼睛,一边嘲笑着:“我若不加紧训练,怕有人再说我驯马之人,怎么连马也驯不好啊。”海棠闻言脸一红,明白他指的有人是谁。那天她脾气一上来,口不择言就说出了那句话。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每一次看见他那副拒人千里的冷漠面孔,她就想挑衅他,激怒他。
于军营事急,第二天他终于走了,留下话说晚上再来。小青无奈叹道:“小姐,我真佩服你的演技,要不是本人知道你的底细,只怕也被你这招数吓唬住呢。”海棠躲在被子里笑得云鬓摇落。
该死的马夫,明日就叫爹爹解雇你,看你如何嚣张!”她出语恨道。突然身后传来闷笑声,“原来叶大小姐除了无理取闹还会仗势欺人啊?”
海棠立刻发出银铃般的笑声,微风一扬,吹动她自然垂落的头发,单衣飞扬,飘若惊鸿。他的心漏跳了半拍,似乎呼吸也凝滞。月光下她的笑容,如绽放的昙花,美得惊心动魄,美得让人心痛
海棠闻言心一惊,脱口问道:“为什么要我去京城?”叶远岚笑道:“你迟早是唐家的媳妇,这一次要你去京城,既是我们的主意,也是唐家父子的建议。唐世伯有言,待秋后山贼平扫后,你和俊深就完婚。”
“来,假设我是那贼首,你和我比划一下。如果能在一百个回合里沾到我的衣角,就说明你有那本事为你哥哥报仇。若做不到,下次遇见山贼,乖乖地绕道走,否则被他们虏去做压寨夫人可就亏大了。”他谑笑道。
海棠开心得欣赏唐俊深的俊逸身姿,矫健如虎,雄壮似鹰。唐俊深兴致旺时肆意策马,那鹿被他撵得满山谷。倏而他连人带马没入林间,不见踪影,忽儿他又出现在她身后,笑吟吟手里多了些山鸡什么的东西。她骑得累了,他便抱她下马于草地上休憩。
海棠淡淡说道:“琴能传意,若没有听众,那岂不是糟蹋了曲子?”言下之意在坐数人,没有她的知音?小青以手捂嘴,久久讶然,她一直以为小姐的意中人是唐公子,每一次唐公子来家,第一件事就是寻到她,难道真的是人大心也变了吗?
怀中人却吃吃一笑:“我还以为你不会出手相救的。”他背脊一挺,她在试探他?这是她在他面前耍的一贯伎俩,可她屡试屡中!是自己大意?还是意志薄弱?
海棠听他说出这番话,心里一阵酸楚,不禁嘤嘤啜泣起来,断续地说:“我对你的情意是割舍不断的。我的心已经许给你了……我等你……等到死……等到海枯石烂……山无棱,天地合,才敢与君绝!”段昀延顿时心寸大乱,这一生,怎遇过如此深情?天崩地裂般,所有的理智和决心都被这深厚的情意击溃!
她差点惊呼出口,忙屏住呼吸,那均茹正在给赵根明试一件新衣服,看他们亲密的样子,好象关系非同一般!海棠心寸大乱,一时不知进退,她知道这个时候她不能露面的。
这一抬头,她惊得魂飞魄散。段昀延竟在对街的茶馆二楼,倚窗而坐!他正手捧一热茶,眼睛却不在茶上,往她立的方向看着.他早就注意到她的存在?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寂静中擦出不为人知的火花。
“他怎么出去了?”海棠奇怪地问道。“傻瓜,他怕影响我们说话啊。”他亲昵地笑道。
“你知道我在找你吗?”“知道。”他不再隐瞒。一直追随在后,见她慌乱,紧张,又有几分急不可耐的渴望。
在她的印象里,段昀延不过是个塞外归来的游子,怎么一下子对大孤城这么熟络?她细细看他,刀刻般深邃的五官,脸上一双眸子闪若寒星,棱角分明的嘴抿出一丝淡然微笑。他于她,竟是寒潭古井般深奥。
“海棠.”他窃窃低吟,柔情流溢.海棠幸福地闭上眼,放心地将头靠在他胸前,享受这片刻静谧安宁.马车飞快地穿越大街小巷,得得的马蹄声让海棠的一颗心逐渐下沉。原来相聚如此短暂?欢娱稍纵即逝!
门虚掩,人却不知哪去。她立在那木床前,思酎着该去什么地方找他。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她猛得转身,却见寻找的人正抱臂立在身后,嘴边,是那抹熟悉的夹杂嘲弄的微笑。
海棠从没经历过如此精彩的狩猎场面,眼见他悠然散漫间,举手投足,猎艺精湛得让人瞠目结舌,心生赞叹。他的武功大大超出她的估计。如此神秘的男人如林间清爽的空气主宰着她的呼吸。让她不顾一切的为之心仪。
“傻女儿,感情之事急不得。那唐将军现在一颗心悬在那叶海棠身上,你再着急也是剃头挑子一头热。心急吃不了热豆腐,静观其变吧。”
“啊!”她惊呼一声,音还未起,一只温热的巴掌适时捂住了它,让这个啊字吞回她腹里.她已经感觉到来人是谁了!心立刻扑通扑通跳得厉害.
“哎呀,小姐,小青该死,昨夜肯定太困了,守着小姐,不知什么时候摸回到床上睡着了.真真没用!”她连连自责歉意.海棠抿唇细笑,将梳子递给她.“帮我梳洗吧.”
“大概半个时辰,你再睡会。”他松开她诱人的身子,想下车继续赶马。海棠拖住他:“今天你是师傅我是徒,你老人家赶了这么久的车,也该累得骨头麻酥,不如你且在车里休憩一下,容小徒我亲自效劳。”
他既开了此言,海棠只好照办,但心口仍有莫名恐慌,待他洋洋洒洒写下一方,那字酣洒淋漓,极有力量,海棠脸色一变,那字,分明是行家之笔!
海棠谑笑着问他怎么没喜欢上小师妹?他吟吟笑道因为月老早就提示他他的命中人在大孤城,所以老远从漠北跑来寻妻的。海棠听了用手捶他,笑骂他油嘴滑舌,整个人滚落到他怀里,青色头冠被震落,一头乌黑发亮的青丝散落在他胸前。段昀延娇宠地搂着她,
哥哥远岚正坐在爹爹旁边陪爹爹说着话儿.眼睛老远瞅见海棠俏丽的影子.唇自然上扬,微微一笑.叶大成一见自己的心肝来了,忙挥退众夫人,笑呵呵将海棠拉至身边坐下。
六夫人柳艳枚手里正举着一鸡毛弹子揍着纪岚,那纪岚正跪在地下,形容瑟缩。海棠当即眉头一皱,都说柳艳枚心高气傲,生性好强,对纪岚平时管教得非常严厉,今日一见果然让她大吃一惊,小小孩童,手臂上竟被她抽得一道青来一道紫,哪有这样教孩子的啊?
刘艳枚脸色颇为难堪,自己教训自己的儿子,哪轮到这个黄毛丫头来管斥自己?她那孤僻的傲气又隐然上身,以为海棠是瞧不起她才敢这么放肆,便冷笑着说:“孩子有错,父母管教是天经地义!海棠大小姐岂能偏袒他这个畜孽呢?”
突然背后有语:“既来之,则安之,怎能来了就走人呢?”海棠闻言大喜,风般旋转身子,月光下,段昀延傲然挺立,星目含笑。几乎是飞般扑进他的怀里,段昀延张开双臂接住海棠,当下两人耳鬓交缠,吐气呐息成一体。
一个简短的休憩间,海棠问他除了轻功,还擅长什么武器?段昀延沉默些许,简单地回答一个剑字。海棠追问他既然善于使剑,为何不见他佩带剑?段昀延诙谐地笑道:“你见过佩剑的马夫吗?”海棠笑道:“你不是马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