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真相
这一惊着实非同小可,眼前这受伤怪人居然认识自己!饶是云傲平日处事老练,此刻也是没了头绪。僵立潭边,看着那人,半晌才回过神来,问道:“阁下是谁?”
那人突然仰天狂笑,在这小小的山洞中,听起来简直如惊雷炸响,震耳欲聋。但很快便止住了,换成了一阵剧烈的咳嗽。他手捂着胸口,肩膀微颤,显得颇为痛苦。“你还识得这个吗?”怪人缓缓拉起了自己左手的衣袖。
顺着头顶射下的一线光亮,可以看见那人小臂上有一块巴掌大的黑色伤疤,却是半个太极图案,宛如印章。
云傲如遭五雷轰顶,简直无法相信眼前所见!这个伤疤对他来说,实在是太难以忘记了。“你,你是……韩伯伯!”
五岁时,由于天赋惊人,云傲被掌门召见。在元清殿上,不慎打翻了装灯油的“太极琉璃盏”,若不是身边的长老韩太极及时相救,云傲可就不会像现在这般有一张清爽白净的脸了。但韩太极的左手臂却被琉璃盏烫伤,盏中的“玄火油墨”渗入皮肤,留下了一块无法消除的黑色斑块,盏上雕刻的太极图案也有一半烙在韩太极的手臂之上。
眼前这受伤怪人难道竟是已经失踪四年,传闻坠崖身亡的太乙门长老――韩太极?!
“哼!你小子倒还记得!”从那披散的头发中,可以看见韩太极双目中闪过一道杀机,全身散发出浓烈的道家真气。“没想到我躲到此处还是被你们发现了,哼!其他人呢?你小子怎么还不向他们发讯号?凭你现在的修为,一个人可还没本事杀我!”
云傲闻言,如坠云雾,茫然道:“韩伯伯,你,你在说什么啊?我们都以为你已经……”脚刚向前迈出一步,韩太极已然出手。一股巨力迎面而来,明显带着旋转气劲。
云傲大惊,急运起第六重“上清气”,单手虚空画圈,迅速击出一掌,足尖一点,身形毫不停留,向后飞退。
一个青色太极图飞射而出,迎上韩太极的旋转气劲,竟然似纸糊一般,瞬间破碎,滚滚气浪如山岳压至。
云傲早料到自己这一击根本无法阻挡韩太极强横的真气,他只是在争取时机。借着反冲之力,他已向后跃开两丈多,呛然声中,台光出鞘!
神兵在握,一股熟悉的暖意涌入全身,也不多想,一声清啸,双脚一蹬,白色身影平平朝前旋转冲出,台光暴起一圈青色刀芒,与那旋转气劲撞个正着。
“轰”的一声巨响,整个石洞都感觉到明显震动,无数碎石簌簌落下。云傲的身体在空中疾旋了三圈,才卸去巨大的冲力,白净的脸上微微泛起红光,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太乙精金!”韩太极眼中闪过无比惊讶的光芒,盯着云傲手中的长刀。
“玉清子还真够大方的!难怪你小子敢一人进洞,原来想仗着神兵利器来取我老头子的性命,嘿嘿,不过怕是过于自大了吧!”言罢单掌提起,又要出手。
云傲从韩太极语气中感觉到他对太乙门中人的痛恨,难道这中间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故事?忙道:“韩伯伯,你误会了!我今日在龟驮峰上练功,无意中发现地上的血迹,便追踪至此,不想却遇到了你,我们都以为你在四年前已经……”
云傲不好意思说出“死了”二字,硬生生吞下,抬手将台光刀一抛,“哐啷”掉落在韩太极身边。“韩伯伯,我绝无敌意!”
韩太极没想到云傲将如此神兵随意抛弃,谨慎地看着他,提起的手掌放了下去,语带疑惑地问道:“你们真的不是来追杀我的?”
云傲善意地一笑,道:“韩伯伯,你觉得我会骗你吗?”
“哼,你小子最不好相信了!从小就嬉皮笑脸的,谁知道嘴巴里说的是真是假?”韩太极的语气明显缓和,眼神中也没有了刚才那般的肃杀之气。
两人的关系本来倒是极好的,同样嗜酒,同样性子洒脱,云傲小时候就深得韩太极喜爱。何况他一身修为绝不在四大首座之下,当年公认为首座的绝佳人选,但他行事洒脱不羁,不愿受众多规矩约束,竟然放弃了首座之争,玉清子等人深知他的脾气,也就没有勉强。而他对云傲却是爱护有加,感觉意气相投,常常找他把酒谈天,指点其修行,成了门中奇特的一对老少配。
云傲见气氛有所缓解,也收起笑容,皱眉道:“韩伯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你为何会躲在此处?还有……”
韩太极冷哼一声,眼中又现怒意,狠声道:“还不是拜你们这些所谓的狗屁正道所……”话未说完,喉头一甜,哇地张口吐出一大口鲜血,单手驻地,捂着胸口低头咳嗽起来。
云傲见状,足下一点,疾飞至石墩之上,迅速从怀中取出一白瓷瓶,弹开瓶塞,倒出两颗草黄色药丸,送到他口边,一股淡淡的清香立时弥漫开来。“韩伯伯,快快服下!”
韩太极慢慢抬起头,盖在面前的乱发也向两边分了开去,一张恐怖的脸庞印入云傲眼中:皮肉绽裂,朝外翻卷,简直没有一寸完整肌肤,完全似一片碎肉!其上还布满烧灼留下的暗红色伤疤,密如蛛网。
这一惊,几乎把手中药丸都洒落地上。如果不是手臂上那绝无可能伪造的伤疤,打死自己也不会相信眼前这人会是当年那个把酒长歌,潇洒随性的韩太极!强自镇定心神,脸上露出少有的怒气,寒声问道:“韩伯伯你的脸……是谁把你伤成这样子的?”
韩太极碎肉饼似的脸上挤出一丝苦笑,接过药丸吞了下去。一股清凉瞬间传遍全身,说不出的舒畅。本来他便受了极重的内伤,刚才强运真元导致血气逆流,自然是伤上加伤。略略调息,轻声叹道:“白华丹……效果依然这么好……你爹娘都好吗?”
韩太极年轻之时,与云飞扬号称“太乙双杰”,关系自然是极好了。后来又加上丹阳子,三人都是兄弟相称。
云傲看着韩太极若有所思的神情,道:“都挺好的,四年前你失踪之后,我爹娘和丹阳叔叔都曾四方寻找,却始终没有你的消息……掌门师伯说你可能是和魔教长老一同坠下‘泰皇山’的绝壁了,没想到今天会让我在这里遇见你,真是太叫人难以致信了……”
韩太极听到“泰皇山”三字,脸上蓦地升起一股愤怒,眼角周围几块碎肉微微抽搐着,撑在地上的手也颤抖起来,冷笑道:“他肯定没想到我还活着!”
云傲皱眉道:“他?韩伯伯,你说的是谁啊?”
韩太极抬头看着他,眯起眼睛道:“云小子,你相信我这个师伯吗?”
云傲思索片刻,点头道:“信!我相信韩伯伯你不会骗我,因为……我们同样钟爱此物。”边说边解下挂在腰间的小酒壶,在他面前晃了晃。
云傲与韩太极相处了好几年,对他的脾气还是颇为了解的,何况用他自己的标准来讲,一个人若是酒量好,酒风好,这个人的性格应该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哈哈哈……好小子,我就喜欢你这性子!”韩太极笑着一把抓过酒壶,往嘴里猛灌了一大口,很满足地说道:“好久没喝到如此美酒了,痛快……”
只是酒刚一咽下,翻涌的血气立时又如脱缰野马,在经脉乱窜,他胸口一收,又是一阵剧烈咳嗽。
云傲赶紧自他后背渡入真气,道:“韩伯伯,你内伤很重,还是别喝了!等你伤愈了,我搬几桶美酒陪你一醉方休!”
韩太极呵呵笑着,道:“没事没事,我这把老骨头还死不了!”
云傲问道:“韩伯伯,你还没告诉我你是怎么受伤的?又怎么到这儿来的?”
韩太极放下酒壶,轻叹一声,道:“说来话长……四年前,天下正道突然联合向魔教发起攻击,当时带头的有玉清子,人皇宫的武天极和天禅寺的玄生。”提起几人名字,脸上浮现恨意。
“记得那日,我和人皇宫的一名高手率先攻入位于‘荡神谷’的魔教总坛大殿,那人身中机关不幸惨死,只余下我一人,但我却发现大殿之内只有些老弱妇孺和儿童。玉清子、武天极和玄生三人随即也都进入了大殿,我正想向掌门请示该如何处置,却听那武天极道:‘那卷轴必然藏于此殿中!’”
“当时我不知他所指何物,却见他们三人纷纷走向墙角边的众人。玄生那恶僧一掌便劈杀了一名老妇,凶狠地对其余人说:‘说!那卷轴藏在哪里了?不说就是这个下场!’”
“那时我愤怒至极,这玄生如此行径与那些妖人有何区别?还称什么高僧?正想上前阻拦,却被玉清子和武天极二人拦住,说是为了正道苍生,不能让什么神功卷轴落在魔教手中!”
韩太极言语激烈,不免又扯动内府伤势,捂着胸口微微皱眉。云傲刚想为他渡气,他却摆摆手道:“不碍事!”
接着道:“玉清子让我去殿外把守,我虽然出了大殿,却并未走远,隔着墙上破洞看着里面发生的一切。谁想到这三个人面兽心的家伙,竟然将那些老弱妇幼一个个杀死,面目狰狞,哪里还有半分正道领袖的模样?!”
“那些妇孺却是个个坚毅,拼命保护着一个衣着光鲜的女娃,最后也只剩下了她一人……我实在不忍再看下去,拼尽全力击断了她身侧的殿柱,将她救出,但后背也硬生生受了武天极一掌!”
云傲越听越心惊,没想到万人敬仰的正道领袖,竟然会干出如此残忍之事!失声问道:“韩伯伯你后来是如何逃脱的?”
韩太极冷笑一声,道:“单论御气飞行之术,自问当年天下还没几个高于我的,但受伤之下又带一人,实在无法甩开他们。沿路还受到人皇宫中人的阻截,这张脸就是中了人皇宫的‘霹雳雷火弹’,才弄至如此模样的……”
云傲知他绝无夸大,当年在太乙门中,韩太极的御风飞行之术堪称一绝。“飞云傲指剑,太极跨鲲鹏”,正是称赞云飞扬和他的。但听到他被雷火弹击中,心中更加悲痛愤怒,不自觉握紧了拳头。
韩太极眯着眼,道:“当我抱着那女娃逃至泰皇山顶,已是精疲力竭,再难施为,而玉清子和武天极他们都已赶至,定要我交出那女娃。”
云傲气愤不已,道:“他们到底要逼问什么?竟然连老弱妇幼都不放过!简直是……”
韩太极也不管他,继续道:“那女娃倒是很镇静,知道无处可逃了,便笑着对我说:‘你是个好人!’说完便跳下了山顶……”眼神中透出无比悲凉。“而我当时看着这些人的虚伪嘴脸,对所谓的正道彻底失望,知道就算活着回去告诉天下人,也不会有人相信,便也愤然跳崖……没想到,我二人命不该绝,半途被半株枯树所阻,滑入了树根处的一个山凹,侥幸未死……”
“难怪有传言说,韩伯伯你和魔教长老拼斗中一起坠落了泰皇山顶……”
“哼!还不是玉清子他们不敢声张,只说我失踪!他们都以为我是必死无疑的,没想到天不亡我!”韩太极冷笑连连,“他们更想不到的是……那女娃竟然就是当年魔教教主‘应啸海’的独女!”
云傲心中又是一惊,没想到还有这层关系,忙问道:“那韩伯伯你这几年都去了哪里?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为什么不来找我爹娘?”
“当时的情况,若是我回太乙门,必定是一死,甚或落个叛徒的名声!更有可能连累你爹娘……”
云傲想想也是,要和三大正道修真唱反调,岂不是自寻死路?“只是韩伯伯你带着那女孩……”
“我带着那女娃逃离泰皇山后,她才告诉了我真实的身份。说实话,当时我心中矛盾异常,所谓‘正邪不两立’,自己竟然出手救了魔教教主之女……若换成是你,你小子会如何?”韩太极突然似笑非笑地看着云傲问道。
“这……”云傲不禁皱起眉头,思考片刻,正色道:“如果当时的情况真如韩伯伯你所言,那我肯定也会尽力保护她周全!就算她是魔教教主之女,但她只是个孩子!”
韩太极一拍云傲肩膀,乐道:“好小子!我果真没看错人!我当时也是这般想法,便带着她朝极北之地而去,那里人迹罕至,容易躲避追杀。那晓得却误打误撞,到了魔教分坛的领地,他们看见教主之女安然无恙,都是欣喜万分,纷纷向我跪拜,答谢救命之恩。而我当时面目全非,自然是没有一人认出我原是太乙门的韩太极!那女娃也没说穿我的身份,反而将我带至密室,告诉了我一个惊天的秘密!”
“噢?什么秘密?”
“原来玉清子他们找寻的神功卷轴,竟然便是记载‘玄天四象大法’的上古神卷!”
云傲身躯猛地一震,惊呼道:“玄天四象大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