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日,云傲每日晨练后,便借着外出练刀之由,偷偷给地洞中的韩太极送去私下准备好的食物,当然也少不了美酒。不过云傲每日也只让他喝一壶,毕竟饮酒不利于疗伤,搞得韩太极郁闷不已,每次都只能浅尝辄止,拼命压抑着肚中酒虫。
这地洞之中,冰寒之气极重,潭中之水更是冰冷刺骨,但却对韩太极的伤颇有帮助。天禅寺的“金刚般若”至刚至阳,饱含纯阳气劲,地洞中的低温正好可以使他胸口的伤处感觉轻松。
云傲也曾问过他如何是找到此地洞的,韩太极笑着告诉他,这龟驮峰乃是当年自己和云飞扬练功的首选之地,对这周围的地形自然是极为熟悉,但这地洞却是他一次练功时无意中发现的,连云飞扬都不知晓。
云傲一方面照顾着韩太极的饮食和伤势,一方面也关注着外界的消息,尤其是有关天禅寺的。因为有丹阳子这个百事通在,消息还是非常灵通的,却未见天禅寺有任何动静。
这一老一少闲暇之余便探讨修真之术,韩太极本就是太乙门顶尖高手,混元功的修为不下于云飞扬,在其指点之下,云傲也是受益匪浅。平日里父亲虽也偶尔会指导自己,但多数时候还是他独自钻研。单论资质,太乙门中所有人都自认不如云傲,但任你再聪明也同样需要名师指导。何况韩太极的御风之术独辟蹊径,令云傲大获裨益。
转眼间,便过去了半月,倒也相安无事,韩太极的伤势也稍稍好转,已经可以出洞走动了。虽然还是在谷底,但能呼吸洞外的空气,还是让他心情大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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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清晨,云傲正在那“月基石”上修练内气,台光刀安静地躺在一边,陪伴着主人。真气在体内运转了两周天,突然感觉丹田中隐隐有东西在凝聚,但很快又缓缓散开,化作丝丝细流,流入奇经八脉之中。
不由心下大喜,知道自己的“上清气”已经突破了第六重,已经步入“练神归一”的境界。刚才感觉到正在凝聚的事物正是被炼化的天地灵气!
一声清啸,整个人冲天拔起,飞上十丈来高,手指成剑诀,疾刺而出。一道绿芒如电射出,直达十五丈开外,凝聚空中,久久不散,破空之声却比以前小了许多。
云傲落下地面,深吸一口气,让真气在体内缓缓流动,一点一滴汇入丹田之中,再慢慢散化分流。只觉周身经脉暖意融融,舒畅无比,身体也越加轻盈了。
早早回到房中,准备洗漱一番,去向父母亲报喜,毕竟这可是一个巨大的突破啊!正在柜中整理衣物,突然触及一物,正是藏于衣柜中的那本《金刚般若经文》!心中一动,一个念头旋即闪过:不知道这佛家的修真法门有何不同?
一念及此,心里便像是毛虫在蠕动般难耐,虽然深知这事关门派机密,但手还不由自主地翻开了经文……
虽然都是梵文,却难不住他。平日里除了练功,云傲最大的爱好便是去书阁翻阅典籍了,古文、梵文都有略略参研过。
哪知这不看还好,一看却是心惊失神,喃喃道:“怎么会是这样……”
太乙门的修真法门,自太乙真人传下之后,经一代代高人精研,千锤百炼,可以说是决无任何差错疑义的。但眼前这金刚般若经文上所记载的,竟截然相反,完全是南辕北辙!
难道韩太极冒死盗来的真经竟然是假的?!
云傲此刻心中似疾风骤雨,“上清气”上的突破早已抛之脑后,取而代之的只有——混乱!
两大神功,为何修练方法却是矛盾的?到底哪个正确?
深受太乙门中道家功法的影响,云傲自然不能体会佛家功法的渊源。道教修真,讲究共天地一息,身同自然融一体,将自身作为连接天地的桥梁,化自然之功为大威力。而反观佛教,讲究的却是“能以一般若而生八万四千智慧”,重在参悟自性,而隔绝外界一切虚相,正所谓“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则见如来。”
修练“上清气”以及更加高明的混元功,都将重点集中在一个“气”上,首先要引气入体,化天地灵气为我所用,以自然之气修练内络经脉。而天禅寺的“金刚般若”,却要求修练者切断一切外界相,闭塞体窍,入自我界,修自身相。这完全是矛盾的两面!
饶是云傲天纵奇才,此刻也没了主见,脑子里如一片糨糊。
门口传来脚步声,云傲急忙将经书藏起,收拾起混乱的思绪。“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了,潘夕梦微笑着走了进来。
“今日怎的这么便回房了?”
“娘,今天……呃,我正想去找你呢!”云傲满脸堆笑,故作神秘地靠向潘夕梦,在她耳边小声道:“我的‘上清气’突破第六重了!”
潘夕梦一听,先是一愣,旋即脸上绽开了花,一把将他揽入怀中,道:“啊呀!我的乖儿子,你可真是咱们太乙门的宝啊!走,快去告诉你爹去!”也不容分说,拉着云傲的手便往外走。
云飞扬得知儿子竟然这么快就突破了“上清气”第六重,心中亦是惊喜万分,但依旧叮嘱他不可操之过急,得循序渐进地修练。一家人在客厅说笑着,殊不知云傲内心却如波涛翻涌,激荡难平。
用完早点,云傲自后门溜进厨房,带上准备好的食物,一阵风似地向着龟驮峰谷底的地洞赶去。此刻只有韩太极一人,或许能解开他心里的死结,否则难道要他去请教天禅寺的僧人不成?
地洞外,韩太极正享受着晨间的清爽气息,虽然山谷中的大雾阻隔了阳光。一见云傲,便迫不及待地抢过酒壶,猛灌了两口,洒然道:“痛快!你小子下次多带点酒来么,我这伤已经不碍事了,每日就这么一壶,憋都憋死了!”
却见云傲紧缩眉头,满脸心事,顿时神情一变,拉着他道:“是不是外面出了什么事?天禅寺要对付无双他们了?”
云傲摇了摇头,韩太极松了口气,道:“那你小子为何这副模样?”
云傲坐到洞口的一块大石上,开始讲那佛道修真法门间的分歧。韩太极得知他已将“上清气”修练至第七重,惊讶地眼珠都快掉出来了。当年他和云飞扬可都是直到十八岁才到达“练神归一”的境界,已经是傲视众人了,可云傲此刻才十三岁!但当听到“金刚般若”的心法要诀,简直是一头雾水,完全与自己的修行背道相驰,一个劲问云傲是不是没把那些梵文看明白?
原本指望着能从韩太极这里得到些许启发,如今看来他比自己还迷茫,云傲心中不禁失落,只得讪讪而回。
到得家中,正好撞见前来庆贺他功法精进的丹阳子和李青华,只得暂时收起心头疑问,笑脸相迎。期间,还故意旁敲侧击问了关于天禅寺的情况,希望可以从中得到些启发,结果却是一样,毫无收获。毕竟佛道两家虽各自发展了数千年,彼此间的交往却是极少,便是放眼其他各派修真,也往往是闭门造车,抱守着自家的一堆秘密,老死不放。
夜深了,指剑峰顶漫开了浓浓气雾,包绕着这一片宁静的仙霞地。
云傲独自躺在床上,脑子里,佛道两家的修真法门好似两名甲胄缠身的武士,刀剑相向,生死相搏,却分不出个高下!那本“金刚般若”经书被翻了一边又一边,那些梵文依然这般清晰地横亘纸上,仿佛在嘲笑他的无奈。
从小,他就是个极要强的人,尤其在修真一道上,越是艰难险阻,越能激发他心底不服输的决心。既然没法分辨孰对孰错,便亲身一试,又有何不可?
却不想这一念,无端给他带来了百般苦痛。每每练功之时,刚靠着天地灵气稳固经脉,脑海中便浮现出经书上那几句偈文:“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这一分神,精元修练顿时嘎然而止。而试着修练“金刚般若”,却又发觉体内空空如也,真的成了“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几个月下来,不但“上清气”上的造诣毫无进展,反而有倒退趋势;“金刚般若”就更别提了,连门径都未曾摸到!云飞扬和潘夕梦见儿子总是精神恍惚,愁眉不展,都以为他是急于求成,内基未稳导致的血气淤滞,纷纷劝说他要按部就班,否则便是欲速则不达。潘夕梦更是天天烹制理气调息的汤药,逼着他服下,弄得云傲哭笑不得。
地洞中的韩太极倒是逍遥自在,除了胸口伤势恢复缓慢之外,衣食无忧,简直如隐居山野一般。云傲每日也必会在他指点之下修习,仅仅几个月,便将他引以为傲的“飘霞九影”学了个七七八八。
这一日,吃饱喝足之后,韩太极抹抹嘴巴,看着因为修练“金刚般若”而许久不见笑颜的云傲道:“小子啊,我看那,你还是别再练那些秃子的神功了,又不是要去天禅寺做和尚,想不明白就算了!我也是一时兴起,才去盗经的,我可不想害了你!看看你,都成啥样了?也许当年那个编写神卷的陆昊渊也只是个欺世盗名之辈……”
云傲正自伤神,听到“神卷”二字,心头一颤,突然触电般跳了起来,脸上如梦初醒,大叫道:“对啊!我怎么这么笨?连这个都想不到!”言罢更是哈哈大笑起来。
这可把韩太极着实吓了一大跳,以为他强练两大神功,走火入魔,精神错乱,忙拉住他,要去探他脉息。“小子,你不会是……”
云傲强忍着心中激动,笑着握住韩太极的手,道:“韩伯伯,我明白了!我们太乙门的功法和天禅寺的金刚般若都是源自玄天四象大法,必然有它们的关联。若我能先将天地灵气引入体内,再运用金刚般若关闭体窍,阻止灵气逸散,岂不是能加速灵气精元的炼化?更好地巩固内络经脉!”
韩太极一听,双眼精光大盛,不可思议地看着云傲,道:“好小子!你简直就是那奇人陆昊渊脱胎转世啊!”
云傲乐道:“还多亏韩伯伯你提醒啊!”心里却是摇头叹息,这几个月来,自己始终在分辨两大法门的错与对,却从没有反过来思考。其实两者本就没有可比性,而是融合的两部分,只是因为门派之别,而被人为地割裂了。如此简单的道理,若不是韩太极无意提醒,还真不知要困扰他多久!
捅破了这层纱纸,佛道两家的功法竟然变得如两条同源而出溪流,最终又慢慢汇聚到了一起。
云傲每日用道家功法引气入体,再靠金刚般若来化气为精,固本培元。修练进度简直是突飞猛进,快到不可思议!短短两个月,“上清气”的造诣便又精进一层,达到了第八重!而有了道家功法的辅助,修练“金刚般若”也变得渐渐平顺,不似开头那般无从入手了。
但这些事,云傲自然都是瞒着父母的,只告于韩太极一人知晓。否则若让人知晓自己进展这等迅速,不起疑就怪了!只是父母见他又变得精神奕奕,气韵饱满,倒是颇感安心。
韩太极虽也有心修习这佛家神功,但一来对佛教真义全无了解,即便是云傲解释了,仍然一知半解;二来,“金刚般若”的修行需要极大耐心,进展极慢,他只练了几日,便再也没心思练下去了。反倒是更关心魔教的情况,奈何伤势未愈,不便出山探访,何况有云傲陪着,也乐得自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