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人选(上)
云傲神情坦然,毫无畏惧,反倒透出一股敢作敢当的傲气。玄智眼中闪烁不定,面前这个少年,竟令他有些乱了阵脚。原本深夜来访,乃是想查探有关丢失的《金刚般若》经文的下落,却不想牵扯出了八年前正魔大战之事,一时间倒是开始有些犹豫了。
沉寂片刻,方才开口道:“云施主所说的那位师伯,可是当年‘太乙双杰’之一的韩施主?不知他现在身在何处?”
云傲一惊,没料到对方竟然能便猜到是韩太极!当下思索片刻,正色道:“还请大师原谅,此事关系人命安危,韩伯伯的下落,云傲断难相告!”
玄智还想追问什么,但却欲言又止,眼神一暗,轻轻叹息,好似自语道:“也难怪……当年之事,的确是枉死了千百无辜之人……”
云傲心中一动,暗想:“果真如此,他的确知晓当年内幕!”当下试探性问道:“大师也知晓当年之事?”
玄智看了看他,缓缓点头,道:“当年玄生师兄被那神卷所惑,杀害了不少无辜之人,家师知晓之后也是悔恨不已,让师兄在‘静思崖’面壁了三年,希望用无上佛法化解师兄胸中戾气。直至四年前,因为玄悲师兄一心钻研武学,几近痴迷,无心管理寺中事物,师父这才让玄生师兄离开‘静思崖’,守卫藏经阁。却不想韩施主恰在那时前来盗经,当时玄生师兄受伤极重,几乎送命,而韩施主重伤之下尚能逃脱,这份修为,的确令人佩服!”
云傲不知他这话是赞许还是讽刺,当下也不好接话,思忖道:“如此看来,还是韩伯伯的修为稍稍高出那玄生一筹!”
玄智接着道:“但关于经文被盗之事,当时只有家师和玄苦师兄二人知晓,并未外传,连玄悲和玄生两位师兄都不知晓。家师让玄苦师兄独自一人暗中查探经文下落,直到小僧入门之后,家师才让小僧协助玄苦师兄一同查找,却不想经文原来一直在……”
云傲脸上一红,躬身道:“此事我确是有不可推托之罪!但请大师不要怪及我爹娘和同门中人,私藏经书,偷学神功只是我一人之事!”
玄智摇首轻叹,喃喃道:“或许这便是天意……”眼神中闪过一丝痛苦,怅然道:“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天禅寺是该有此劫难……”又对云傲躬身行礼道:“小僧还得多谢云施主,将经文归还本寺,若是落入邪道妖人之手,那后果便不堪设想了!”
云傲羞愧无比,不知该说什么,只得红着脸,尴尬道:“经文本就是贵寺之物,韩伯伯盗经在前,我偷学在后,实在是万万不该!”
玄智微微一笑,道:“云施主天纵奇才,短短几年时间,便能自行参悟这‘金刚般若’真法,的确令人惊异!更敢于承担罪责,毫不推掩,这份坦荡胸襟实在难能可贵!”
云傲被他这一说,更加无地自容,直想找个地洞钻下去,支吾道:“我……这个……大师……”
玄智微笑道:“施主放心!关于此事,小僧绝不会泄露出去!”旋即又正色道:“但还请云施主谨记,但凡修真之人,最关键之处在于修心,却不在于武学的高下。若是执着于武学,空练就一副强悍的躯体,那仅仅是修身,却是偏离了修真之根本!”
云傲心头一震,玄智的这番话好似醍醐灌顶,正好指出天下修真症结所在!不管是韩太极、丹阳子等人,还是父亲云飞扬,包括他自己,一直以来,都是痴迷于修练武学,却是完全忽略了“修心”这一层!不由心中惭愧,道:“大师所言,云傲记下了!”
玄智点头微笑,道:“在这片红尘世间,每个人都离不开生、老、病、死,都生活在以成、住、坏、空为循环的有形世界中,便脱离不了万千业缘,佛称之为‘有边’。真正能脱离这无限大的业海,意由心发,欲念皆淡,又谈何容易呢?我等修真之人的最终目的,都是渴望功德圆满,化身成仙,实则也是在试图脱离这有边的世间,到达无边的彼岸。”
云傲似有所悟,叹道:“可惜活着的人,心念也如同泡沫幻影,时时伴随,只有让心念离开了这有边的世间,方能完全脱离业缘的束缚啊!”
玄智露出赞许的目光,道:“云施主佛缘深厚,一点便通,难得难得!”
云傲忙笑道:“大师谬赞了!若不是大师之言,我还沉迷于武道而茫然不觉!”
也不知是烛火的光热,还是心与心交碰的火花,令整个房间变得有些暖意融融。云傲暗暗舒了口气,没想到玄智竟然不追究自己偷学“金刚般若”一事,但总觉得有些奇怪,不知为何?
“请恕小僧冒昧!小僧尚有一问请教!”
“大师请讲!”
玄智淡淡道:“不知云施主对天下正邪之分有何看法?”
云傲一愣,玄智竟突然问出这么个问题,实在有些始料未及,当下思索片刻,道:“所谓正邪,实在于人心,真要强下个界限却是万难。正如佛教有云,众生平等。正道也好,魔教也罢,皆是世人自己为自己定下的禁制,是黑是白,都应由它本身而定,却不是我等可以决定之事。”
玄智微笑点头,道:“云施主所言极是,小僧受教了!”
云傲忙摆手笑道:“大师见笑了,我只是随口胡说的!家父从小便教导我为人行事都要无愧于心,若是身在正道却干那邪恶之事,那与妖人又有何分别?”
玄智赞道:“云施主的确乃性情中人!实不相瞒,其实小僧此次下山,家师还托付了一件重要之事。”对着云傲迷惑的目光,面色突然变得有些凝重,低声道:“云施主可曾听说过‘冥仙碑’?”
“‘冥仙碑’?”云傲心头一凛,讶道:“可是记载了‘万阴爪’那些魔功的金碑?”
玄智点头道:“不错!正是那上古金碑!此碑记载了数门上古时期的旷世魔功,威力绝伦,诡异凶残,乃是一等一的魔物!千年前,魔教长老‘角兕上人’在北海孤岛偶得此碑,并练成了其上记载的‘万阴爪’和‘血狱化仙神功’两大邪功,一时间无人能敌,不知多少正道修真毁于邪功之下。本寺先祖‘慈恩’大师联合当时正道三十多名绝顶高手,激战三日三夜,方才制服了角兕上人,并将那‘冥仙碑’沉于东海千丈海底。却不想千年之后,此碑又再重现人间……”说到后来,面色越来越沉重。
自那竹林一战后,云傲回到太乙门中也查阅了不少典籍,知道那灰衣人所使的“万阴爪”乃是上古魔功,记载于“冥仙碑”之上,但此碑早已遗失千年,那些魔功也早已绝迹世间,竟然又有人学会此功!神色一变,惊道:“大师也发觉有人修练那碑上的魔功?”
玄智一愣,诧异地看着云傲,道:“云施主何出此言?难道贵派中也有人发觉魔功重现一事?”
云傲犹豫片刻,决定不再隐瞒,便将当日竹林之事如实相告,玄智越听面色越难看,当听到杨锋舍身助众人逃离更是身躯一震,眼中闪烁不定。良久,才恢复平静,沉吟道:“看来此事比想象中还要严重……”看了看云傲,又道:“云施主不受正邪束缚,宅心仁厚,果真难得!只是,魔教中亦有不少奸险狡诈之徒,云施主以后还得多加小心!”
云傲只道他是在提醒自己要和魔教划清界限,当下微笑道:“大师放心!云傲绝不会与那些真正的妖人同流合污,为非作歹的!”特地在“真正”二字上加重了语气,但心里却是对这玄智生出一丝好感,暗想此人倒不似那些自称正道君子之辈般顽固清高。突又想起他刚才所说之话,问道:“不知大师如何发觉有人修练那‘冥仙碑’上的魔功?”
玄智紧皱双眉,道:“数月前,听闻空桑山一带有专吃女童的妖兽出没,空桑山下的‘金甲门’门主聂震钢前去探查却无故失踪。聂门主与家师也算是颇有渊源,是而家师命我和玄苦师兄前去查探,但只在空桑山山谷之中发现了一些残破衣物和几名死于‘万阴爪’下的金甲门弟子。”
云傲沉吟道:“那金甲门我也曾听门中长辈提起过,虽然门派不大,但那位聂门主为人正气,英雄仁义,一身‘金甲伏魔功’精湛深厚,也算是当世一流高手,竟然会离奇失踪?恐怕不会是寻常妖兽这么简单吧……”
玄智面露忧色,道:“金甲门的‘金甲伏魔功’亦属佛门功法,与本寺的‘金刚般若’颇有关联,以聂门主的身手,莫说是寻常妖兽,便是圣灵级别的灵兽,也断不会有什么危险,但却是杳无音讯!更为奇怪的是,那些失踪的女孩均是在八九岁上下,皆为腊月所生……”
云傲心中一动,面色陡变,惊道:“难道是有人要修练那‘冥仙碑’上的‘阴阳采补’邪术?!”
玄智神色一凛,微微有些吃惊,道:“云施主见多识广,心思慎密,果真令人佩服!”
云傲道:“大师过奖了!我只是听大师说起那些女童皆在腊月所生,而腊月正是阴气最盛之时,方才联想起那‘冥仙碑’上有一种‘阴阳采补’之法,正是要吸纳童男或童女的元阳元阴,来快速提升自体真元!”
玄智颔首道:“家师正是怕有人修练那金碑上的魔功邪术,为害人间!是而此次下山,特地命小僧沿途留意,一方面查询魔功之源;另一方面,更要留意各大修真门派中的可造之材,万一‘冥仙碑’上的魔功重现世间,也可领袖群雄,团结众人,力挽狂澜!”
顿了顿,面色忧虑,道:“但照云施主方才所言,修练魔功之人不单行事隐秘,还在追查‘玄天四象大法’的下落,这却是大大不妙!”
“噢?大师此话怎讲?”
玄智沉着脸,皱眉道:“云施主有所不知,一旦有人修练成‘冥仙碑’上的魔功,天下唯有‘玄天四象大法’方能完全克制!”
“什么?!”云傲大惊,没想到那“冥仙碑”上所载魔功如此了得,但一回想起那日竹林中灰衣人所使的“万阴爪”,的确是诡异骇人。如此看来,那人不但知晓神卷在魔教手中,更清楚只有神卷才能对其造成威胁,是而才要抢夺!不禁暗呼糟糕,忖道:“若是如此,须得及早告知韩伯伯他们,让他们早日提防!”
玄智道:“千年前,慈恩大师便是学得那‘玄天四象大法’中的‘金刚诀’,方才能勉强与角兕上人交手,但却也无克敌制胜的把握,这才联合天下同道,诛妖除魔!”
云傲这才明白,原来此中还有这些曲折,不由更加为韩太极和应无双他们担心。但依然强装镇定,道:“以释天大师追比仙人之能,便是有人真的练成了那‘冥仙碑’上的魔功,想来也是不足畏惧吧!何况,天下修真高手多如牛毛,到时候只要有释天大师领袖群雄,共同御敌,必能克敌制胜!”
玄智突然苦叹摇头,表情变得无比痛苦,道:“云施主有所不知,家师他……他可能快不久人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