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醉倒在落水村混沌的月色里
类型:都市    作者:嘎玛丹增   2008-3-6 18:26:57 发表于 红袖小说 

  醉倒在落水村混沌的月色里
  
  黄昏时分,我站在了落水村头。
  落水村,似乎已在我的道路之中,但在我行走的旅程上,这是一个没有丈量过的远古村落。
  泸沽湖从中午开始变了性情,早上还是波平如镜的湖面已被下午粗糙的风柔搓成了恣肆的汪洋。
  阳光,虽然强烈,甚至灼伤了肌肤,但在高原透明的广阔里独步,不仅可以尽享山川的混沌苍茫,还可以在深远的静寂中感受到宇宙的浩渺和生命的博大。就像鹰翅一样,从来都是孤然于长空,尽展雄性的力量。
  我,终于站在了落水村头。我的面前,矗立着一座达巴岛(玛尼堆)和白色佛塔,五色幡在我头顶上猎动飘舞,松烟溶在金色的太阳光辉中,以升腾的姿势格外飘逸。几个老人正顺时针围着达巴岛转经祈祷。(在青藏高原参观寺庙时,一定要顺时针方向走动)。
  牛羊们开始在孩子们的驱赶下走在回村的小路上。无数的鸟儿落在远方的湖岸,在黑夜降临之前进行最后的觅食。
  我沿着湖畔经年历久的碎石小径走过一户户木楞子四合院,院落门前的老树枝叶在夕阳中泛着耀眼的碎光。年轻的姑娘们穿着深色镶边的长裙马褂在院落进进出出。老人们腰际上都围栓着一件厚厚的棉袍,就坐在自家院落门前的老树下抽着旱烟,遥想岁月,静候着儿女们劳作归来。狗们悠闲地溜达在湖岸边,对我这个陌生人不闻不问,狗们在白天表现的冷漠给我造成了一个温和的假象,让我在之后的一个月夜毫无戒备地遭遇了他们的威猛和凶悍。
  我满怀热望,行走在散发着酥油茶和牛羊牲畜粪便混合气味的落水湖畔,幻想着在这个远离喧嚣的黄昏里走近落水的深处。
  人们友好地向我点头示意。我陆续问了几个老人采尔拉措住家的位置。但老人们不懂汉语,语言障碍把我们彻底隔离在两个无法表达和理解的世界。
  此时,男人们有的正在猪槽船上打草捕鱼,有的还在遥远的马帮道路上进行着传统的商旅营生。我走进落水湖畔,居然没有碰到一个可以交谈的男性青年。
  姑娘们看见我,远远地就躲开了我,她们对陌生人的羞怯完全背离了我的想象。也许,她们从内心深处就不希望类似于我这样的旅人,在将来的某一天彻底动摇她们在家庭中的绝对权威。
  摩梭人以传统的农耕方式和部分捕鱼方式,悠闲地生活在这个距离天堂一步之遥的地方。1987年的落水,仍然固执在自己古老的风情里,对现代文明还有着本能的抵抗愿望。然而,原生态文化毕竟是脆弱的,它已经无力抗拒强大的外来文化的侵犯,关于这一点,在我2005年的游走中已经被证实。
  我已经置身于落水村落,但是,落水并不是我在想象中期待的落水,它永远在我的道路之外,并注定只能留在我的足印中渐渐消失,直到牧歌式的古典美丽变成文字的记忆。
  荒原旷野已经遥远地将一部悲凉的游牧历史终结在格木女神神山之巅,在祖母房火塘边两侧竖立着的象征男人和女人的古老图腾柱上,已经古老成为我脚下一条曲折幽深的碎石小径,我试图沿着它走进古朴人文风情的愿望,也许只是一种牵强的热情。
  我们经常都在书本的蛊惑中一次次误读和诗意着历史和未来,而客观真实的古老文明往往就在物质文化已经异常发达的背景中被虚构成了一个传说。
  在来回走完落水村约1000米长的湖畔小径后,我站在达巴岛附近,望着渐渐西沉的夕阳,心中暂时放弃了打探采尔拉措,我开始意识到了自己的幼稚和简单,即便我千百次停留在木楞子四合院院落门前,一次次穿越村落那条湖畔小径,但民族人文环境和历史背景的差异将使我永远无力领悟五色幡舞动的古典人生。而我诗意中的采尔拉措或许就像天空中游弋的云朵,看起来似乎伸手可及,但云朵毕竟属于另外一个世界的语言,于我只能进行不切实际的揣测。
  在采尔拉措距离我最近的傍晚,我朦胧地意识到,我距离她已经越来越远。尽管我怀着虔敬的愿望,但我毕竟无法成为木楞子四合院里母亲们在黄昏时分吆喝的乳名。
  当然,我不会放弃对采尔拉措的浪漫幻想。至少,在没有见到她以前,我绝不轻易放弃。
  “采尔拉措是我们落水最漂亮的阿注。”当一个小男孩向我指明采尔拉措家的院落时候,我瞬间的心理犹豫暂时终结。我牢牢记住了小男孩定义的“最漂亮的阿注”,它带给我的想象力无限美好。
  这个名叫布拉吉的小男孩把我带进了落水客栈——落水村唯一的旅店。
  在这个简陋的旅店里,我认识了攀枝花钢铁厂三个到泸沽湖旅游的工人兄弟。我们一见如故,迅速成为朋友兄弟。我不仅和他们住在了一个房间里,还成了以后几天在泸沽湖地区的游伴和酒友。
  在我行走过的少数民族地区,外族同胞大多是喝酒的能手,由于各民族历史文化的差异,在酒文化上也存在着诸多不同的风俗习惯。藏族人在端起第一杯酒以前,一定要用右手无名指分三次从酒杯里蘸敬天、地和祖先以后,才一饮而尽。彝族人喝酒和敬酒时,酒碗里永远都要留下部分,切忌不可一干而尽。而摩梭人的热情更是奇特,只要你踏进木楞子,首先就端一碗咣当酒给你,作为来访者必须一干而尽,否则就视为不敬。一个有海量酒力的人在青藏高原行走,会更容易、更快捷地和豪放的各民族兄弟成为朋友。
  1987年五月,我抵达落水村的那一天,在整个落水湖畔的游人只有我和三个工人兄弟。客栈的老板原本是赶马帮的摩梭人,三年前离开了马帮开办了落水第一家旅店。
  我已经连续吃了几天压缩饼干,自然期望在落水的第一餐能吃到稍稍像样一点的饭菜。然而,落水客栈既是唯一的旅店,也是唯一提供饮食的餐馆,店里除了还有几条棒棒鱼,连猪膘肉都没准备。工人弟兄中年龄最小的小弟娃儿便自告奋勇要去老乡家买。行前,我嘱咐他,如果摩梭人敬酒一定要一饮而尽。结果,可爱的小弟到了摩梭人家以后,果真被热情好客的摩梭人敬了一碗烈性的咣当酒,他通红着脸拿着买来的一支鸡和猪膘肉,偏偏倒倒地回到客栈以后,当即就醉到在床上昏迷不醒。为此,我们几个年长的大男人感动不已。
  是夜,我们在落水村昏黄的酥油油灯下,坐在火炭温暖的客栈里猜拳行令,大碗大碗的喝着苏里玛酒,所有的意义和防备消失怠尽,我们要把美丽的泸沽湖放在酒碗里豪饮,心中仅存的愿望就是把对方彻底灌醉。
  工人兄弟醉了。客栈老板醉了。时间和空间也醉了。剩下我的身体在完全瘫倒之前,疲软地踏进了高原沉静的月色之中。
  酒醉之后,我虚虚晃晃走到了湖畔,走到玛尼堆旁边,月色中的经幡让我绝无仅有的感到了一种难言的敬畏和恐惧,我模糊地设想,神鬼也许就在经幡上面共舞,就像摩梭人谈“蛊”色变一样。“蛊”既是有形的也是无形的,可以是有形的蛇、猪、羊和无形的意念,中“蛊”之人必死无疑。这和当年汉武帝在宫中发现“蛊毒”的惊慌类似,“蛊”在摩梭人的意识里就是妖魔鬼怪的化身,是神的暗影。传说中的养“蛊”人家在摩梭部落绝对受到歧视和冷遇,即便家里有再美丽的女人也找不到阿肖。当然,“蛊”只在摩梭人的意识中存在,就像神鬼只在我们意识中飘游一样。
  这种自我惊吓般地联想,其实就是世俗人生留在意识深层的印记,在神圣的佛塔下面,我想到了“蛊”和魔鬼,而神祗的虚无尽管没有强制我们的信仰,但我们还是不能逃离传统文化对精神世界的潜层影响。有神的存在,必定就会有魔的存在,人类在矛盾中进化。1987年,我还不能区别宗教和神鬼的本质差异,自然无法理解五色幡和风马旗的寓意,凡涉及宗教的物象,我都不分青红皂白将其归咎于神鬼迷信。
  客栈老板悄悄告诉过我,采尔拉措是一个人人都想要的女人,即使酒醉之后,我仍依稀记得。就在我联想到“蛊”和鬼怪的时刻。
  星星变成了混沌的星星,月亮变成了混沌的月亮,落水变成了混沌的落水。我的眼睛里,世界已经变回原始混沌的状态。
  我糊里糊涂地、在自我惊吓中回到了客栈。    
  我在落水村的第一个夜晚,意识空白地倒在硬梆梆的床榻上,醉成了一摊烂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