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天体温泉的愤怒和裸女格玛
类型:都市    作者:嘎玛丹增   2008-3-6 18:26:57 发表于 红袖小说 

  天体温泉的愤怒和裸女格玛
  
  中午时分,我汗流浃背的走进了熙攘的永宁镇。
  永宁镇是整个泸沽湖地区最大的商品集散地,也是周边混居的彝族、汉族、普米族、摩梭人进行商品交易和购置鱼、农、牧具、日常生活用品等的主要市场。远古时期,这里还是茶马古道上一个重要的城镇,元代忽必烈远征大理国时,曾经在此驻扎屯兵。
  在这个只有一条街道的小镇上拥挤着身穿不同服装服饰的人群,其中普米族的服装最为抢眼。男人们穿着氆氇和呢质大衣,有的外披一件白羊皮坎肩,下穿宽大长裤,用毛布裹着裤腿,腰间的佩刀在烈日下闪着寒光。女人们头上包着大头帕,上着大襟衣、百褶长裙,用宽大而染有红、绿、蓝、黄的彩带束腰,背披羊皮;腰间系着一条绣有花边的围腰布,耳坠银环,手带镯圈,背上背着一个背篓别是一番风情。
  街道上很凌乱,到处都是马粪和纸屑。要在拥挤的人头中找到路茹斯坦格玛并不容易,我开始在人流中艰难地搜寻。街道上除了本地人,也有为数不多的外来人。在永宁镇的外地人一定都是要去露天温泉村或从温泉村返回的游人。
  我走完永宁散发着腐烂气味的小街,没有找到路茹斯坦格玛,饥肠辘辘的我便进了一家面食店,坐在门口的木桌上望着街面。就在我埋头虎咽着粗燥的大碗面条时,一个巴掌重重地落在了我的肩头。
  “笛子手,当兵的。”我猛然感到这语气就给吉普赛人叶塞尼亚一样。
  “路茹斯坦格玛!”不用回头,我就知道这是自己正在寻找的人。我开怀地笑出了声音,对于这种戏剧性的情节,有编故事的嫌疑。事实上,正是这种巧合让我紧张着的情绪缓和了起来。原来,我走进面食店的时候,格玛已经在里间了。我一路上进行过很多设想,但我在永宁和路茹斯坦格玛相逢的情节超出了我的虚构范围。
  路茹斯坦格玛大方地坐在了我的对面,当我告诉她到永宁是为了找她时,也没有出现我设想的羞涩。我从路茹斯坦格玛的眼神里读到了一种喜悦。
  “正好我想买一根腰带,你一会儿帮我参考一下。”
  于是,我在永宁镇送了一根红色绸布腰带给路茹斯坦格玛,那是我送给她的仅值人民币3块钱的礼物。
  路茹斯坦格玛没有拒绝我的邀请,我们一起来到了距离永宁镇不到10公里的温泉村——泸沽湖地区唯一的露天温泉。一路上,路茹斯坦格玛表现出了对外部世界的无限好奇和神往,就给我神往原始古朴一样充满了激情。我努力用最简单的方式,向她介绍着泸沽湖以外的世界。这个最远仅仅去过距离落水村70公里宁蒗县城的摩梭姑娘,除了因劳作和紫外线缘故粗燥的双手不属于美丽的范畴,她的魅力和热情让人不可抗拒。路茹斯坦格玛激发我的除了诗意的花楼情结,还有一种欣喜的慌乱。同时,我也相信路茹斯坦格玛对我也不反感。
  永宁温泉在上个世纪中期以后所发生的变化,可以完全验证外来文化力量的强大。温泉村在1987年只居住着十多户人家,在文革以前温泉既是当地人沐浴洁身的澡塘,也是摩梭人交流、聚会、相爱的场所,男女在一起裸浴的天体圣殿。上世纪60年代以后,随着外来人的介入,原本自然天成的摩梭人感觉到了羞涩,开始在椭圆形温泉池建起一堵分隔墙体,外来人来得越多墙体就越砌越高,直到上世纪90年代露天温泉池便建成了现在的样子——将露天温泉彻底变成了男女分隔的室内温泉。
  1987年的分隔墙体还只有一个人的高度,墙体下方保留着一个通道,人们可以通过这个通道方便地进入墙体的另一方。当时温泉已经象征性的收取外来人五分钱,对本地人则完全免费。
  在1987年的天体温泉里,如果没有发生意外,没有摩梭人害羞文化和现代文化发生的激烈冲突,也许,我就已经自然地将裸体的路茹斯坦格玛拥入怀抱了。截然不同的文化背景,传统意识和现代意识对裸露人体可能激发的激情一定大相径庭。
  当我心跳急促的目睹路茹斯坦格玛一丝不挂的仰躺在1987年的露天温泉里,居然不敢褪去最后遮羞的内裤。这就是文化背景造成的差异,我想到并欲望了性,而路茹斯坦格玛和诸多的摩梭人什么也没有想,只是自然地将赤裸的人体舒展在了温暖的矿温泉里。
  如果不是来自浙江美院的一个在校生站在温泉池斜坡上可以看清整个温泉池的拍照,如果我不是那样悲悯地联想到伟大的艺术,如果我没有勇敢地站出来为美院学生开脱……
  温泉管理员是一个英俊的摩梭人男青年,友好而坚决地要求美院学生交出胶卷。我离开温泉走到他们身边。一个在校的美院学生千里迢迢来到这里,在写着不准拍照的天体浴场拍了几张照片,我很同情这个被围堵在当地人中间的行走者。我鬼使神差地接过大学生的照相机,试图在随身携带的暗袋里作弊,保留学生已经拍摄的影像。当我把空白的、估计还没有曝光的半个胶片从暗袋里拿出来交给管理员时(另一半留在了我的暗袋里),瞬间就引发了当地人的愤怒。我这种故作聪明的把戏把自己推向了愤怒的焦点,拳头霎时雨点般地落在了我的身上。我抱着脑袋蜷缩在高原火辣辣的日光里,我知道这是纯朴对欺诈的惩罚,丝毫没有反抗的愿望,我活该,只是希望当地人的愤怒在挥舞的拳脚里尽快消弭。
  “不要打了——他是一个军人。”
  我听见一个柔性的声音响彻在温泉池上空。这是路茹斯坦格玛的声音。一个源自天国的裸体女人的声音。一个把我从肉体的危难中拯救出来的声音。
  路茹斯坦格玛满脸通红,和洁白的肌肤形成了强烈的反差,除了用内衣遮掩着私处,健康丰盈的人体完全裸露在了这个愤怒的下午。如果当时的状态不是因为激烈的冲突,很容易让人把路茹斯坦格玛看成提香画笔下《浴女》的复活,一副妖冶又古典的裸女格玛。
  路茹斯坦格玛就这样裸露着把从我从地上扶了起来,用他们的语言不停地向周围的人解说着我的身份。我突然感到一种深切的沮丧和忧伤的感激。我试图保护在我看来——后来也证明必定属于珍贵范畴的天体温泉照片,但我触怒了淳朴的抵抗,没能帮助大学生留下影像,结果是勇敢的路茹斯坦格玛解放了我的尴尬。
  我颓唐地浸泡在温泉池里,开始意识到人类在文明发展的进程中,不同文化背景下的民族对人体的理解是多么的不同。路茹斯坦格玛在隔壁的温泉池对我说,“你们这些汉人就是坏。”
  我无力向她陈述自己内心在这个事件里的真实意图。我们成长于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在我看来,天体温泉是一种原始古朴的存在,有艺术和人文的意义;而在路茹斯坦格玛们看来,那是欲望对单纯的误解。事实上,路茹斯坦格玛们的这种认识对多数外来人是准确的。狼一样的目光激发了摩梭人沉睡的羞涩,道路上越来越拥挤的欲望和好奇必然要彻底格杀永宁温泉的天体。
  在这个风高云淡的高原下午,身体的疼痛一点没有让我感到难过。我只是在审视自己对花楼对路茹斯坦格玛的激情时,瘫软在透明温暖的温泉池里感到了羞耻——为所谓的现代文明背景下对达巴文化的误解。
  我需要在花楼里搂着一个外族女人满足自己的好奇么?我的花楼情结到底是一种对文化的敬仰或是对本能的返璞归真?抑或是一种伪装在崇高下的黑暗欲望?对美丽勇敢的路茹斯坦格玛,是出于建立在花楼情结中的肉体渴望还是心灵渴望?是情感还是游戏?
  这是一种复杂对单纯的嘶扯,原生态的达巴文化就要在这种短暂的对立中裂为碎片,彻底消失在远方。
  路茹斯坦格玛不再理睬我,沉默在她能够感觉的世界里。
  虽然我们一墙之隔,我只需站起身来或经过墙体通道,就可以没有距离的和裸体的格玛说话。由于拍照的突发事件,在摩梭人群情激愤的申讨声中,我绝无仅有的发现了内心的阴暗。一份阴暗着的激情无颜面对透明的美丽。我如何才能给她解释得明白近才的所为?我们永远站立在不同的视界,对同样的事物有两种完全不同的理解,这也许就是我和路茹斯坦格玛的心灵距离。尽管,情感的发生有可能不受文化差异的影响,男人和女人,就这么简单。但我和路茹斯坦格玛之间有情感的碰撞吗?我有权力和能力继续这么一份露水情缘吗?
  事实上我和路茹斯坦格玛之间就是不同文化背景下的光影和黑暗,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是在一种陌生而好奇的状态中吸引着对方。
  被我“解放”的浙江美院学生一次次向我道歉和感谢。我因为没能保护那几张天体照片感到了惭愧。我们相互留下了通信地址,礼貌的握手道别。
  路茹斯坦格玛也要回落水村了。我原本想和她一道回落水,在路上认真给她解释一下胶卷欺骗事件,但我担心自己解释不清楚,最后还是决定一个人留在温泉村住一晚。
  在温泉村通往永宁镇的小路上,和路茹斯坦格玛分手时,我对她表示了对试图藏匿照片事件的歉意和对她的感激。
  路茹斯坦格玛留给我一脸内容不明的笑容。“其实,你也是一番好心。”说完,她就头也没回地走了。
  “我会到落水找你去。”对着路茹斯坦格玛远去的背影,我这句话几乎是说给自己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