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邛海湖畔,再见木呷
类型:都市    作者:嘎玛丹增   2008-3-12 19:05:39 发表于 红袖小说 

  邛海湖畔,再见木呷
  
  黎明时分,在我准备离开落水村的最后时刻,我迟疑在落水客栈门前古榕树下。我想在离开前再次沿着落水木楞子院落前的湖畔小径,把落水村的美丽和宁静完整地烙印在我年轻的脚步里。我想再次给美少女采尔拉措告别,向这个牧羊女表达我由衷的谢意;我想在枝叶嫩黄的白杨树下再次遇见路茹斯坦格玛,用我的指尖在她宽大的掌心里书写等待和再见……
  当我下次回来的时候,我将单纯而敬仰地停留,不再把走进花楼的热切向往弯曲在世俗的河流。
  我要回来,要回到这个炊烟浅浮、经幡飘扬的早晨,向泸沽湖向淳朴的达巴文化表达一种持久的敬仰。
  我毅然踏上了拥挤的长途客车,落水村开始在我的背后模糊,当颠簸的汽车即将翻过山垭口,我要求司机把车停在了下来。这里是俯瞰泸沽湖的最佳位置。我2007年同样站在了这个位置。在我两次站立的同一个地方远望,泸沽湖水依然清澈美丽,格姆女神依然挺拔雄伟,但在两次站立的时间厚度里,落水村的古朴消亡了……
  1987年离开泸沽湖地区的所有怀想和愿望就像我的生命一样苍老着模糊着。岁月不会停留,生命不会停留,对原生态的消亡和现代文明发展的追问本身,已经毫无意义。我的美丽和悲伤,只具狭隘的个体属性,而我诗意在落水村的美好和怀旧情结,无非只是我行走的个体记忆,同样局限在目光短浅的视界中。
  其实,在山垭口上根本看不到落水村。落水村,注定要在我1987年的回望中彻底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只是,我把这种变化固执在了悲伤的范围……
  
  当我住进西昌市邛海湖畔一家简易的旅店,已经是我离开泸沽湖的五天以后。其间,我在云南宁蒗和空气污浊的攀枝花市(那时谓渡口市)做了短暂停留,在繁华的炳草岗和三个攀钢工人兄弟醉了一场烈酒,再一次领略了兄弟们的豪爽和热情。我不太喜欢这座依傍在金沙江畔的钢铁城市。
  我急着赶回西昌市,除了和木呷在盐源县城分手时的约会,更重要的是我和韩远华大哥到螺髻山原始森林采风的约定。韩大哥当时就职于凉山州公安处政治部。这个将摄影作为人生追求最高目标的汉族汉子在1988年辞去了公职,携其夫人在西昌市开设了第一家以彝族人文风光为宗旨的摄影工作室,逐渐成就了他和她的夫人在摄影界专项于大凉山人文纪录的摄影事业。
  邛海又名邛池,位于西昌市东南五公里,是四川省境内盛产鱼虾的最大湖泊,也是我国水上运动的主要训练基地。邛海系史前造山运动后期因地层断裂形成,其形状如蜗牛,南北长10.3公里,东西宽5.6公里,周长37公里,水域面积27.88平方公里。湖水平均深11米,最深处34米。
  邛海,尽管没有泸沽湖以及达巴文化给我的记忆深远,但苍凉雄浑的大凉山毕竟是我触摸青藏高原的起点,我从这里开始热爱并一次次行走在恢宏旷达的青藏高原。而邛海所启发我行走的热情一直流动在我血管里,我生命中最重要的时间注定了要和这块举着火把跳着锅庄的荒原谷地发生千丝万缕的联系。
  居住在凉山州的彝族是我国具有悠久历史和古老文化的民族之一,有诺苏、纳苏、罗武、米撒泼、撒尼、阿西等不同自称。因居住地区的不同族群间的差异也较大,这个能歌善舞的高山民族来源广,历史久,分支多,也就表现出了彝族文化的丰富性和多元化,可谓精彩纷呈。崇虎、尚黑、敬火、爱武,是彝族文化的几个明显特点。彝族的十月太阳历,可与闻名于世的玛雅文明媲美。在彝族文化中最引人关注的就是著名的“毕摩文化”。“毕摩”在彝语里是“诵读经文大师”之意,是彝族人民传承祖先文化的代言人,和摩梭人的达巴相似。在彝族地区享有较高的社会地位,也是通晓天文地理的智者,在旧时的彝族礼仪上,土司等贵族出现时唯有毕摩可以不站起来身来行礼。
  关于彝族的历史文化渊源不在本人复制的范围,也不是我行走的重要内容。
  
  木呷及时赶到了旅店,穿了一身鲜艳的彝族服装,光彩夺目,实在好看。深色头帕下的木呷姑娘脸色红润,目光透亮,说话时嗓音格外清脆。
  我们像老朋友样坐在邛海湖畔的长椅上谈天说地,自然,木呷最感兴趣的是我在泸沽湖的见闻。说话间,她胸前用红绳挂着的铜片激起了我浓烈的兴趣。
  “你连这个都不知道?”木呷从胸襟前取下铜片递给我。“这是我们彝族人男女老少都会吹的口弦。”木呷告诉我,口弦和月琴是彝族最为普遍的民族乐器,几乎所有的妇女襟前都挂着一副口弦,随时可以演奏。口弦是一种独特而简易的乐器,由几片长约七八厘米的薄簧片组成,有竹片和铜片两种,最少的两片,最多的达五六片。我手中的是三片。
  在我一再要求下,木呷将口弦放在唇边,手指拨动着簧片,小小的铜片立即发出了清脆的声音,随着口型、气流和指头的变化,铜片的音色也在变化,组成了音域渐宽的优美曲调。这真是一件神奇无比的物件,木呷见我喜欢的样子毫不犹豫的把口弦送给了我。可我当时并没有意识到,这把小小的口弦并非常物,那是木呷姑娘的母亲传给她的爱物,木呷阿咪子把自己心爱的口弦送给我虽然没有爱情的寓意,但有情感的深意。这把铜片口弦于我只是一种友情的收藏,不具备演奏的功用,至今仍躺在抽屉里成为摆设。
  在20年前的邛海湖畔,我试图让口弦在嘴里成为曲调,无论如何努力都没有成功,后来的事实证明:它在我的生命中永远奏不出动听的音调。我当年不假思索地收下木呷姑娘的口弦,完全忽略了这把口弦对于木呷所代表的亲情意义。同时也说明了木呷对我们这段友情的真诚和重视。
  我和木呷乘坐一艘渔家的木楔船到了湖对岸的渔村,美美地享用了一餐邛海里的烤鱼和醉虾。当我们双双回到旅店时,韩远华大哥和驻西昌市武警部队派来的宣传干事已经等了我多时。于是,我在旅店门口匆匆和木呷阿咪子告了别。
  人生无常,缘来缘去。在我的行走生涯中,遇到过许许多多的人,经历过许许多多的情感,有的情感会持续一生,有的情感却是过眼烟云。我和木呷阿咪子在旅店门口的告别几乎就是我们的永别,尽管后来我们保持了多年的书信往来,也曾收到过她结婚时邮寄的请柬,但我们就是无缘再见。直到不断变化的生活把我们彻底距离在两个未知的领域。我曾无数次去到西昌,无数次希望联系到木呷姑娘,并随身携带着那把口弦琴,但茫茫人海,物换星移,一段友情的句号无从落笔。
  我很希望沉睡在尘埃中的口弦物归原主,在木呷阿咪子的唇间重新苏醒。不属于自己的美丽,原本就不该拥有。我在邛海湖畔所听到的最动听的口弦属于热情刚烈的木呷,一旦我粗心的将此物据为己有,那泛音悠长的曲调注定不能穿越我和木呷漫长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