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无法逃避的旅程
类型:都市    作者:嘎玛丹增   2008-4-19 6:33:36 发表于 红袖小说 

  2007年春节,我从四川省宜宾市进入云南,在一个人的节日里,游走了昭通、会泽、昆明、楚雄、大理和丽江,当我准备结束南行时,泸沽湖,作为回程的必经之路,我没有办法躲开。
  两年前,当落水村的古朴永远消失在我的记忆里,我曾发誓不再去了。作为我持久仰望和怀想的地方,原生态落水村留给我的美丽和悲伤,像是烘干的诺言写在羊皮纸上,已经无法随意涂抹。其实,泸沽湖就是我生命旅程中闪着亮光的咒语,永远神秘而遥远地吸引着我的脚步,我的牧歌必然要一次次在雄伟的格姆女神神山下回荡。
  但我没有选择下榻落水——这个让我魂牵梦绕的古老村落。旅游淡季,落水依然在大兴土木,湖畔除了几株百年老树还依稀还保留着我的记忆,我1987年痴迷的木楞子四合院、木瓦板、祖母房小小的门洞、神秘的花楼、石砌边缘已经油亮的老井……尽皆消失。
  在当年巧遇采尔拉措的达巴岛附近,现在已经成为一个广场,我在广场上一家小食点吃过一碗米线,便匆匆离开了落水。
  落水,留在我泸沽湖情结里的美丽和忧伤,就像一滴水对太阳的依恋。一滴水自然走不出江河湖海,就像一条路走不出太阳的视线。一滴水,只是氢和氧的化学,无论光明与黑暗,变化就是一种事实,我无需空幻水在太阳中的壮美涅槃。
  鸥鸟和野鸭开始越来越多地回到了泸沽湖,就在落水村达巴岛附近的湖水边,人们甚至可以手执食物和殴鸟们近距离亲密。我惊喜于清澈的泸沽湖水终于可以延长透明的时间,湖畔放置着许多的垃圾桶,湖岸边的弃掷物在减少。随着人们环境保护意识的觉醒,可以暂时抚慰我多愁善感的忧患意识。尽管,古朴落水村已经以持续发展的方式继续伤痛着我的记忆。
  但是,泸沽湖的美味棒棒鱼彻底没有了。20年前,我在博瓦就听当地人说,棒棒鱼的减少除了过度捕捞,据说文革时期湖里突然出现了一种“斗鱼”,专门食杀棒棒鱼。棒棒鱼的消失,究竟因为“斗鱼”或捕捞过度?“斗鱼”从何而来?我不得而知。在泸沽湖广阔的水域里,现今仅存着幼小的银鱼等小型鱼种,而从事捕鱼的摩梭人也越来越少了。
  这一天是2007年3月1日,农历正月十二,春节大假已经结束,游人已经离开这里,泸沽湖有了一年中短暂的宁静。这种宁静成为我怀旧情绪的一种抚慰。
  我径自来到了格木女神神山脚下的里格半岛。
  摩梭人拉克客栈就在里格半岛之上,拉克家数代人居住在此,而拉克客栈就是在拆除了传统的木楞子房后,在老宅屋基上重新修造的有典型纳西风格的四合院子。值得庆幸的是,拉克家在修造客栈时,保留了已有200多年历史的木楞子日密(祖母房),这成为我选择在拉克家下榻的主要理由。拉克家祖母房是整个里格半岛乃至整个泸沽湖畔保留得比较完整的摩梭木楞子建筑之一。
  
  20年前,我走进过象征摩梭人母权权利中心的祖母房,那是落水村的采尔拉措家。当我怀着敬畏的心情走进拉克家祖母房,一个已经酒醉的摩梭男人艰难地从火塘边站立起来,动作迟缓地为我倒了一碗咣当酒,醉眼朦胧的递给了我,我恍惚中又回到了1987年的采尔拉措家,岁月在瞬间重复。只是不再年轻的我对于一碗烈性酒已经感到了惧怕,出于对摩梭人的尊重,我没有拒绝理由,只好一饮而尽。
  龙布,是拉克家晚辈中的老大,一个热情精明的摩梭青年。我先以为敬我咣当酒的男人是龙布的唉乌(舅舅),按照摩梭人习惯,只有舅舅白天才呆在自己姐妹家里。当龙布告诉我那个人不是他舅舅而是他的大姐夫以后,我开始意识到“日暮而进女家,日出而归母家”的摩梭人传统走婚习俗已经改变。醉酒的男人实际上已经长期居住在拉克家,并协助龙布一家打点着拉克客栈。龙布的唉咪(母亲)已经过世,按照摩梭人的习俗,大姐娜姆应该是这个家庭的权威者,但一切迹象都表明,龙布担负着这个家庭的领导责任,具体抉择并经营着有30多个床位的客栈。而娜姆大姐穿着传统的摩梭人服装,显得非常光鲜和整洁,但除了对我们偶尔露出一丝微笑,几乎没有和我们进行过任何形式的交谈。
  事实上,摩梭人母权制家庭形态正在逐渐瓦解,以女人为中心的原生态达巴文化的确正在持续升温的旅游经营活动中消失。
  我在喝完一大碗咣当酒后,立即就觉得了头晕眼花。岁月,在我们的额头不仅仅以皱纹的方式宣布着生命的变化,也在我们的心态里留下了越来越多的古板和僵化,我们绝无仅有地固执在儿孙们不屑的生活方式里。比如,我缘于怀旧情结的悲悯意识。
  由于我在泸沽湖的时间有限,必须赶在太阳落山之前去一趟小落水村,据说那里还保留着一座传统的摩梭人四合院建筑。
  下午的阳光懒懒地照耀在湖波之上,在昏昏欲睡的酒精作用下,当我看见猪和狗,鸡和牛同在小落水的木楞子房前嬉戏时,恍惚间又回到了1987年的盐源县城和1987年的落水村。对于身处闹市的都市人,那是一个田园牧歌式的场景——和谐自然。
  晃荡在不到30户人家的小落水村,尽管小落水的建筑物还保留着一些早年摩梭人传统风格,也较面目全非的落水村古朴。但大多院落已经改建或翻新,在材质上虽然沿用了原木樨就的墙体,但依然找不到一座我印象中的摩梭人木楞子四合院。
  在靠近公路边,我走进了一家显得有些零乱的院子,进门墙脚下的卫星天线十分显眼。我没有见到主人。这户摩梭人家的四合院虽然沿袭了摩梭人木楞子四合院的建筑格局,但房顶已经不是木瓦板。花楼的建筑风格和色彩溶入了更多的现代元素。一看便知道是近年在老宅屋基上改建而成。
  事实上,摩梭人传统木楞子四合院在泸沽湖地区的整体改变和消失,不仅仅意味着一种文化的没落,也验证着人类文明发展的基本规律。套用一句八股,变化意味着发展,落后意味着原生态。
  我原本想在小落水拜见一下在网络上已经很有名气的杨家宾玛次尔。这个在小落水经营着宾玛客栈的现代摩梭青年,正在天涯论坛发起捐建《天涯驴友爱心小学》的活动。在泸沽湖周边地区,教育事业的发展相对比较滞后,即便是新一代的摩梭人其受到教育的程度普遍不高。由于宾玛不在,未能相见。
  这个醉醺醺的下午,我去了小落水、去了永宁平坝、去了四川境内的大嘴村,试图在平静的阳光下面重新找到20年前的记忆,但一切迹象都花白了我对摩梭人达巴文化的怀旧情绪,摩梭人在发展要进步,现代文明和古老文化的距离正在消失,这是历史的必然规则。
  我没有理由岑寂在一尘不变的记忆里,我在路上,只是泸沽湖畔匆匆而过的微风,就像哽咽在院落周边老树上的枯黄,在岁月里一片片黯淡而飞。
  泸沽湖,是我今生永远无法摆脱的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