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类型:言情    作者:zhaojiayun   2007-12-24 19:28:47 发表于 红袖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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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次给若松打电话是1996年3月31日下午。那天,“华宇橡胶制品有限公司”因一桩“三角债务”正打算将一家私营企业告上法庭。所以,那个午后,若松的总经理室里坐满了他在司法、工商界的朋友。由于电话铃声不断,我的电话并没有引人注意。若松顺手拿起话筒,“喂”了声后,因没听到我的回音,就又“喂”了声。
  我没吭声。我不知道,电话那头是不是若松。时隔十年,电话里的嘈杂声和我格外混乱的心情使我没能从两声“喂”中准确地做出判断。事实上,我根本就不知道这家原本由他父亲经营的工厂,如今是不是已经异主?若松是不是也在里面?但我明白,我不能等对方第三次说“喂”了,对方的心思显然没在电话上。我不想失去机会。所以,我抢在他收线前的一刹那开口说,您好!请问是“华宇橡胶制品有限公司”吗?
  若松说,是,您找哪位?若松说“是”时,我的心微微一颤。我从这个字里听出了若松的声音,是他!我一边抹着脸上的泪水,一边尽可能平静地问,是你吗,若松?电话那头出现了几秒钟的沉默。
  后来我知道,若松在我问了那句话后,浑身一直在颤栗。若松说,那是他三十一年来首次无法自控。为掩饰自己,他将本来悬着的手臂撑在办公桌的台面上,上身紧抵着桌子的边沿,但尽管如此,他仍然无法平息内心的激动。几秒钟后,他的颤音传进了我的耳鼓,他说,林枫!是你吗?是你吗,林枫?!
  我的心再次抖颤起来。若松叫我名字时给我的感觉从来就与众不同,能把我的名字喊得这样柔和,这样亲切,这样令我泫然欲泣的只有若松!我深深吸了口气,说是的,是我。若松却怎么也不敢相信。他问,真的是你吗,林枫?真的是吗?
  若松的不自信让我沉默了,我突然不明白自己这是要做什么?十年了,我绝然而去,音信杳无。我离开得实在太久了,久得让若松以为我再不会回来了。好在他没问我——你有什么事?否则,我该如何回答?!
  
  我是带着满脸泪水走进桥头这个电话亭的。我疯了一样查拨若松的电话,到头来却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干什么?我回归故里已经八个月了,但我从没向任何人打听过他。我无颜打听他。可那天,在我转身离开光耀的瞬间,我就哭了。我哭了一路。当我加大油门冲上那座高桥,再从桥顶俯冲下来,当那间电话亭突然出现在我眼前时,我不加思索地停下了,给若松打电话的念头,在“吱”的一声刹车声中倏地就从我的脑中蹦跳了出来。
  可我并没想好要对他说什么。我走进报亭,想也没想就摘下了话筒。我满脸的泪水引得电话亭的老头一直在不停地打量我。但我不在乎,一点也不。我止住哭泣,拔叫了“114”查号台,可我说不出具体的查号对象。我只依稀记得,十年前和若松一起散步时,在一座桥上,他曾指着不远处的一座厂房,说那是他父亲经营的工厂。我记不清厂名了,但我记得那座桥的名字。感谢苍天,接线员没有对我零碎的叙述表现出哪怕是一丝的厌烦。那天我莫名其妙的疯狂举动很可能因某个人的一句抱怨,一个眼神,一声叹息而中止。但没有,我一路顺利。尽管,那时候,我甚至都不知道若松还在不在这个城市。
  
  现在,电话那头是若松已确信无疑了,可我要对他说些什么呢?我有些羞惶,似乎无话可说。若松等不及了,他说,林枫,是你。我知道是你!你在哪?我下意识地看了看我所处的位置。我决定,不告诉若松我在哪。我没想要见他。慌乱中我报给了他学校传达室的电话。然后,连声“再见”也没说,就把电话给挂了。
  这让若松好一阵不知所措。后来他告诉我,那一刻他的感觉是,我又不在,又消失了。我用一句“是你吗,若松?”将他从平地送上了天堂!但随即,他又被重重地摔落了。为了找我,他放下了手头急待处理的一切,丢下一屋子的人立即开车出来了。
  我说,你简直……也疯了。若松说,我早该疯了。早知道这样,我还不如一开始就做个无赖。我笑。若松将我一把拥进怀中,说,对像你这样冥顽不化的小东西,做个无赖其实远远不够。我仰起脸问,那做什么才够呢?若松说,恶棍,像某些人那样。我把头伏回若松怀中,说,光耀他不是恶棍。若松说,你那么小就被他……他还不算是恶棍吗?我说我不小了。若松问,几岁?你几岁?
  我不吭声。这问题若松问过我许多遍了,每次我都没予回答。若松问,到底为什么?为什么你就是不肯告诉我你那时几岁?
  我闭上眼睛,我的头更深地埋进了若松怀中。
  
  我那时几岁?十七或是十九?我真的记不清了。回首几十年来我和光耀间曾经发生的点点滴滴,好多事都让我费解和莫名。
  只记得那是个菜花开得最旺的时节。大片大片黄灿灿的菜花一望无垠,数不清的密蜂围着菜花飞着、嗡嗡地叫着、愉快地忙碌着,全然不顾我在菜地里暗自垂泪。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我的脑子里轰鸣着一个声音:我是个女人了!这声音令我的泪绵沿不绝。光耀把我从一个女孩变成了女人!他完成这个过程是在他家那张简易的木床上。对此我毫无思想准备,没有欣喜,没有快感。回首那一刻,我只感觉有点……有点……恶心!
  是的,这就是我对自己初次最真切的感受——恶心。那一整天里,我一直都有要吐的感觉,但我什么也没吐出来。
  
  这件事决定了后来的一切。我并没有因此而怨恨光耀,因为我完全有能力可以阻止这件事发生的,只要我说声“不”。但我没说,我只是哭了。我忘了,女人的泪其实最不值得深究的。“哭”似乎是上帝赋予女人的特别权利,无论你是什么样的女人,只要你是,你就有无数条理由可以哭泣,你甚至可以毫无缘由。
  可男人就不一样了。无论你事实上多么窝囊,只要你哭了,谁都会认定一定是发生了什么非同寻常的事,有着非同寻常的理由。因为,男人们一般不哭。很多时候,男人只要肯流泪,就什么问题都解决了。男人的眼泪是这个世上稀有的东西,更是他们致胜的暗器,它能令男人们所向披靡。女人的泪却往往起不了作用。像我,那夜的泪就没能让光耀停止。
  光耀从未想过,他该弄明白那天我脸上的泪水。也许,在他看来,女人的泪就只是泪,没什么深文大意,不值得在意。
  但若松不一样。
  那个下午,当他在报亭得知我是流着泪给他打的电话时,他几乎五内俱焚了。后来他对我说,知道吗,那一刻,我觉得全身都着火了,我简直不知所措。我问,那一刻,你最想做的是什么?若松说,找到你。然后,抱住你!我问,再然后呢?再然后?若松摇头说,再然后我没想过。从我接到你的电话到赶到那座报亭,我的五脏六肺里满当当地就只有你。我站在那座高桥上,眺望着报亭主人告知我的你的去向,想,你这是从哪来?又要到哪去呢?是短暂的停留?还是永久的回归呢?为什么我身边川流不息的这众多面孔中就没有一个是你呢?……我不知道自己在那座桥上站了多久?后来,当一辆满载的长途客车从我身边驶过时,我突然想,如果你只是暂作停留,如果你只是回家探亲,如果你正离去,如果……我慌忙从包内往外掏电话,边掏边祈祷:愿上天怜悯我,愿一切都不太晚,愿你还没走……
  若松说,知道吗,我握着电话,被从未有过的紧张弄得敛气凝神,周身紧绷。当一个苍老的声音终于在均匀、迟缓的“嘟……嘟……”声后传入我的耳际时,我周身的热血都沸腾了,我欣喜得差点把一颗心蹦出了胸腔,原来你已回来一个多学期了。我随即就把车开去了你的学校,在你的校门前停留了大约一刻钟,我一直在想,今天要不是星期天那该多好。
  我抿着嘴笑。若松说,还笑?想来我真是上辈子欠了你了,现在想想,从接到你电话到见到你之前的那一天一夜,我都不敢去回忆,不知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我说,我知道。若松说,你知道?我说,是,我知道。我指着头顶的太阳说,你无非就是希望它早早落下,然后月亮高高挂起,再然后是月落日升,以便你好尽快赶去学校,不是这样吗?若松说,是,你是个人精呢。但你只说对了一半,还有种感觉你没说出来,因为你根本体会不到。我问,什么?若松说,怕。我说,怕?怎么会呢?你怕什么?若松说,怕有变故。怕你走掉。怕……要知道,从星期天下午两点到翌日晨七点,这中间隔着长长的十七个小时哩。十七个小时!这么长的时间会发生多少事啊。我说,我不是回来探亲,我是回来教书的。若松说,我知道。但你是流着泪给我打的电话。你只在查寻我电话时没哭,在这之前和之后,你都哭了。你哭了!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你这么烈性的一个东西!当初你一个转身,只用一个冰冷的背脊就结束了我们之间的一切。现在,你会不会又想要“结束”什么呢?忧虑差点烧焦了我。你说的没错,我的确在迫切地期盼时光飞逝,那十七个小时,我几乎是数着分分秒秒过来的,当天快亮时我都要哭了。我迫不及待地给你挂电话,尽管我知道你根本不会在,但我等不及了。那个好心的老人答应我,说你一来就会转告我的电话,他真是太好了,可你……
  若松摇头,眼睛里有心力不济的虚弱。他说你真太狠了!好不容易等到你来接听电话,可你……都说了些什么?!你居然回说你没有时间。“没有时间”这就是我苦苦等待了十七个小时,不,应该是我苦苦等待了十年后盼来的回音吗?!你差点没把我再次杀了!十年前,你一个转身就把我推进了地狱!现在,你又来了!你突然间就把电话打进了我的办公室,让我的心瞬间飞上了天堂,让我无比迫切地想要立刻找到你,但到头来,你却连个见面的机会都不肯给我!你还是说来就来,说走就走,随心所欲,无所顾忌,让我像个傻瓜一样。我想,这次我不做无赖都不成了……
  三十岁而立之年的若松和二十岁时的弱冠若松的确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