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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封信后来我给表姐晓雷看了。我只给她看过。我们是由小的朋友。晓雷仔仔细细把信连看了两遍后说,你可别辜负了他。我问,谁?你让我别辜负谁?晓雷说,庄若松!写信给你的这个人!她抖索着手中的信说,这难道只是一封信吗?不,它更是一颗心!它太让我感动,太让我震撼了!
我提醒晓雷说,写信给我的的这个人可是位有妇之夫。晓雷说,那又怎么样?我说晓雷,你可别帮着他引诱我,你该给我点忠告的,不是吗?晓雷说,我给过你忠告了:别辜负他!我说,晓雷,你就一点都不愿替光耀想想?晓雷漂亮的眉头这才有了瞬间的低垂,但她说,现在我只想替你想,至于光耀……他怎么能这样欺负你?!当初他那么爱你!我说,他没有欺负我,人会变,他只是没能够管好自己。晓雷说,那也是欺负。我说,晓雷,何苦这么计较?晓雷说,我怎么能不计较?晓雷说着,眼睛里泪都出来了。
我想想也是,晓雷怎么能不计较?!她甚至比我更计较。
少年光耀曾是晓雷心中的太阳。他贫穷但不自卑,自信而坚强。晓雷曾以为那轮太阳会永远在她的心空高悬不落。
晓雷是个标致的美人,因为我奶奶的特别宠爱,十四岁之前的傅姓晓雷一直是我们林家的公主。我都不知道晓雷是姑妈托养在我们家的。我以为林家是我的家,也是她的家。晓雷只比我大几个月,十四岁之前,我们一直出同行、入同双、同吃同睡、形影相随、情同手足。由于奶奶的格外垂爱,晓雷常能吃到我们谁也吃不到的东西,尤其是那些高悬在堂屋正中吊篮里的各式水果和点心。性情温和的晓雷并不独自享用它们。奶奶人前人后赏赐给她的食品和水果有一半都装进了我的肚子。除此之外,我们还共用文具、玩具、衣物、头饰,她还常送我手帕、用于演算的稿纸、扎辫子用的红丝绳……晓雷什么都舍得送我。她说,林枫,我要和你好一辈子。我也说,晓雷,我也要和你好一辈子。
但我们没能好一辈子。有几年时间,我们甚至断绝了往来。晓雷什么都舍得给我,但她想把光耀留给自己。可光耀却只想把自己给我。
事情就这么来了!一贯独栽的奶奶这次一点办法也没有了。我毫不怀疑,如果需要,奶奶会毫不犹豫地为晓雷挖出自己的心肝。但,能挖出自己心肝的奶奶却不能给晓雷她所喜欢的男孩。奶奶就只有迁怒于我了。
晓雷本来可以不走的,她完全可以留下来继续和我一块念书的。但她走了,到西安她父母我的姑父母身边去了。在这之前很久,姑父就曾写信回来,说要接晓雷回西安。那次,我刚把姑父的这个意思念出来,奶奶就跳起来说,别念了,你这就给我拿笔拿纸来回信过去(奶奶一直只叫我看信与回信),告诉他们,我还没死哩,我不死,看谁能接走雷儿?!
奶奶那年六十刚出头,身体硬朗着哩,我琢磨着,晓雷是走不了了。我当然不希望晓雷走。我们才一起上完小学,我还要一起上完初中、高中、大学,我们相互许诺过,要好一辈子的。
可晓雷自己要走了。晓雷自己要走就谁也拦不住了。当然,有一个人是可以让晓雷不走的,那就是光耀。只要他说句“留下”,晓雷肯定就留下了,可光耀不说。
光耀说,我为什么要劝她留下,她留不留下于我有关系吗?
晓雷在那个星光稀疏的晚上,当着我的面单独约光耀出去,这让光耀十分恼火。他说,有什么事不能当着林枫说吗?你们是两姐妹。
光耀这话显然太出乎晓雷意料了,她都被他说愣了。她傻站着,睁着她大大的黑眼睛,都有些糊涂了。她弄不明白,光耀这是怎么了?但我明白。当晓雷说“光耀,能和我一起出去走走吗”时,我就明白了。晓雷说的是“我”而不是“我们”,晓雷把我排除在外了,这可是前所未有的事,我一下子就什么都明白了,晓雷她爱上光耀了。尽管光耀那时候甚至连一件象样的衣服都没有;他的衣服永远都那么皱不拉叽的;裤子似乎总不能掩及脚踝,但,晓雷还是爱上他了。
这让我很吃惊。晓雷不可能从没有注意过,光耀看着我时温情脉脉的眼神。或许,她把它曲解了。她以为,光耀的目光本来是想向着她而去的,但她实在太亮了,亮得光耀没有勇气把那样的目光投向她。所以,光耀就只能把他温情的目光转投向我了。而我那时是连吃醋的心都不配有的。尽管那时我获得的奖状贴满了林家斑驳的墙壁,可我太瘦、太小、太孱弱了,我根本发育不良。我每天都要打一种红色的叫“维生素”的药液,吃一勺妈妈炒就的“芝麻糖”偏方……可是晓雷,她那时已俨然一妙龄美女了。
晓雷月经初潮时只有十二岁,看她流了那么多血,我都快吓死了。我以为晓雷要死了。谁料晓雷非但没死,倒越发出落得漂亮了。光耀怎么能对她视而不见而把我放在眼里呢?这的确太没道理了。所以,晓雷有理由惊诧,有理由糊涂,有理由愣怔在那默默无语。
我说光耀,晓雷都要走了,你就不能陪她出去走走?光耀说,她要走了,关我什么事?光耀这句话说得很低,是对着我说的,晓雷没听到。晓雷如果听到了,那晚或许就不会坚持要光耀陪她出去了。如果光耀那晚不陪她出去,她或许就不会受那么大的伤害了。但晓雷没听到。她尽顾着用感激的目光看我了。我吃了她那么多,用了她那么多,分享了她那么多的惊奇与欣喜,这句话算是回报她了。
光耀是在我说出这句话后,才肯陪晓雷一起出去的,他知道我和晓雷太好了,他大概不愿我不高兴。他们一前一后走出我的视线时,我舒了口气。我想光耀这个晚上说不准会爱上晓雷的。光耀可能会爱上晓雷的猜测,一点也没让我不高兴。晓雷对我那么好,我希望她快乐。他们真能互相喜欢,这可太好了,我不介意,一点都不。
但光耀没爱上晓雷,他也没说要她留下,晓雷后来哭着回家了……
回来后的晓雷什么也没说,倒在我脚头就睡了。这也是前所未有的事,我们一直共枕而眠。晓雷饮泣了整整一夜,我也莫名地担忧了一夜。但我什么也没敢问,我们谁都没睡好。
第二天晓雷红肿着一双眼睛跑到我的奶奶她的外婆面前说,外婆,我想我的爸爸妈妈了,我要到西安去。晓雷的话和她红肿的眼睛弄得奶奶心都碎了。她什么也不向晓雷打听,就扯开粗大的嗓门叫喊道,枫丫头呢?枫丫头死哪去了?还不快给我死过来。
我敛声屏气地赶忙就过去了。奶奶手上照常拿着她长长的烟杆,原本红色的木质长杆因为她多年的抚摸都和铜制的烟嘴一样油光发亮了。那是奶奶常用的武器,一杆下来,打哪,哪都会立刻长出“瘤子”来。奶奶那天喊我过去时,手上的烟杆被她背在身后了。
我全身僵直地站定在离奶奶二米远的地方,我不敢离得太近,奶奶每次稍微的动作都会让我本能地伸出双手来捂头,我不想让自己头上“长瘤”。奶奶气急败坏地脱口就骂,你现在有本事了,啊?会和人吵架了,你还敢和雷儿吵!她对你那么好,你还跟她吵!你的心都叫狗吃了?
我垂着头小声辩解说,我没有……你没有?奶奶“啪”一声将烟杆拍摔在桌面上,吓得我和晓雷同时一哆嗦。除了你,谁还能让她这么伤心!奶奶凶巴巴地截断我,雷儿一直对你最好,她要走了你还跟她闹……奶奶说着抹起了眼泪,每次一提晓雷要走,她都忍不住流泪。
我将求救的目光转向晓雷,但她低着头只顾哭泣。我说,晓雷,你告诉奶奶是怎么回事。晓雷不说话,只是抬头看了我一眼,晓雷从没用那样的目光看过我,她的目光里有明显的艾怨,这可把我吓得不轻。我暗暗道,白光耀你可别害我,我可什么都不知道,你要是敢胡说八道,我就再也不要理你了……
奶奶猛地拍了下桌子,冲我吼道,到现在你还不肯认错?我的身子又一抖,慌乱中,我只得再次把目光投向晓雷,我说,晓雷!……晓雷开口了……如果我早知道她要说的话,我就不会向她求救,也不会再次催她说话了。晓雷说,我又没说你,我不知道外婆怎么喊你来了。我一听这话,头皮都炸了。晓雷这话可太有杀伤力了。“我又没说你”,她这话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她并没有在奶奶面前状告我什么,完全是奶奶自己瞧出端倪来了。晓雷她根本没想让我置身事外,她不客气地把我推进了台风中心。
奶奶真的就听出了晓雷的话外音,一下就蹿到我面前,我还没来得及后退,脸上就挨了重重的一击。奶奶这次没用烟杆,她没来得及或者是忘了拿她的“武器”了。她用她宽大的手掌狠狠地掴了我一巴掌,我捂着火辣辣疼痛的脸,眼泪“涮”地就下来了。
奶奶这一巴掌打得事情越发不可收拾了。晓雷怎么也没料到,奶奶会舍得那么打我,她捂着脸,好象是她挨打了一样嚎啕着跑开了。我却不能跑。我跑了也会被重新抓回来的。我捂着自己的脸,身子崩得更直了。奶奶简直疯了!她喜欢晓雷,我毫无异意。我也喜欢她。但你不能因为喜欢她就拿我不当人看。我一直是个知错认错,愿受责罚的女孩。但这次我没错,没错我却挨了打。
奶奶这一巴掌引发的结果真是糟透了!我的“偏要和光耀好”的念头就在那一巴掌里产生了!
世上的事往往就这样。有时候,你根本无法说得清在某件事情里谁对了,谁错了。几十年前发生在林家的这件事,我没错,晓雷也没错,甚至光耀也没错。但没人错并不代表就没人受到伤害;没人错也不代表就不需要有人承担责任。这件事将我们全体都深深伤害了。
晓雷是三天后走的。三天里,她哪也没去,一直在我们的房间睡觉。我也哪都没去。只不过,我坐着,晓雷躺着。那时正值大伏,天热得人喘不过气来,我们却谁也没在乎。那时的我俩,虽近在咫尺却心隔万丛。我们都闭着嘴巴,什么也不说。奶奶一天好几次过来看晓雷,每次来都忍不住责备我一番,雷儿她不想说话,你也哑了?我不理奶奶,我连看都没有看她,坚定地保持着我的沉默。
我想,我反叛的逆性从那时起就已经抬头了。
晓雷走时,将所有未能带走的东西全都送给了我。我们一直都没说话,只对望了一眼,都哭了。我没去送晓雷,奶奶和三叔去了。
晓雷这一走就走了十五年。其间她只短暂地回来过一次,那是她远去西安三年后的又一个夏季。十七岁只身而归的晓雷那次回来只为了弄清一件事,她还能不能得到光耀?三年前那个晚上,光耀其实什么也没说。当她固执地一定要他回答他喜不喜欢她时,光耀说,为什么你一定要这么问?我没理由一定要喜欢你啊。晓雷当即就哑了。还在襁袍中时,她就已是人见人爱的精灵,晓雷从小听到的都是别人对她的赞词。人人都喜欢傅晓雷,这就像太阳东升西落一样自然。晓雷怎么也没想到,这世上还会有人不喜欢她。不喜欢她的光耀常来林家干什么呢?晓雷就在那一刻灵醒地想到了我。想到我的晓雷抬头望着正仰脸看天的光耀问,那你喜欢林枫吗?
光耀没听见似地继续饶有兴趣地望着星星稀疏的天空未置可否……
好在那晚光耀未置可否,如果他说出自己的想法,我怕就更没“好果子”吃了。但他的未置可否却换来了三年后晓雷的回归。这次他休想再不置可否了。十七岁亭亭玉立的晓雷,回来后首先去见了光耀。她站在他面前,一字一句地告诉他,三年前那个晚上,回去后她哭了整整一夜。那夜里她不停地安慰自己:或许他只是羞于启口,明天他会来的,一定会的。可她在家里等了他三天,他却没露一下面……晓雷说,三年来,她从未停止过想他,她说她一定要回来弄明白,他是否为了我才拒绝她?她说下年就高考了,如果光耀真是为了我,她会立马返程,在西安选择个高校,一辈子在那安家落户。如果他不是,她就要留下来,她不需要她的父母,她有外婆就足够了……
刚刚高中毕业的光耀那一阵正在家里焦急地等待高考结果。从天而降的晓雷让他惊骇不已,他望着她身上的背包问,你……还没回家吗?晓雷说,没有,不急,你告诉我答案我再回不迟。光耀说,晓雷,你还是先回家去吧,你外婆的身体已没前些年好了,她要是看到你回来,一定高兴坏了……晓雷坚持说,不,你先告诉我。光耀说,晓雷……
晓雷懂了。她说,你爱的是林枫,对吗?光耀不再回避了,他点头,很坚定。晓雷的泪立即就下来了,她问,你现在还爱她吗?光耀又点头,也很坚定。晓雷问,她也爱你吗?光耀良久未语。晓雷追问,爱吗?光耀说,我不知道,但我爱她,这辈子我只想要她!娶她!我会娶到她的!
晓雷的泪滚落得更急了,她接过光耀递过来的毛巾胡乱擦了下,凄笑着对光耀说,我也爱你,光耀!但我却嫁不了你了!
晓雷那次在家里只呆了两天,我们仍然同吃、同睡、形影相随,但已没有当初那么多话了。晓雷惊异地发现,我居然比她长高了半头,我已不是当初那个黄不拉叽,靠“维生素”强体的不起眼的女孩,我也出落得非同一般了。
最后一天夜里,晓雷主动和我提起了光耀,但她没问我是否爱他?也没告诉我她爱他。她们只聊了些童年的往事。又两年后,晓雷有了男友张文涛,阻隔在我和她之间的那层无形的冰墙就才慢慢消融了,我们又成了无话不谈的姐妹。我们信来信往,但从不谈光耀。后来的日子里,我们谁也没再提及当年,晓雷把当年藏在了心底。而我,却宁愿从没有过“当年”。
晓雷蹊跷的回归弄得奶奶一头雾水,但精明的奶奶不久就弄明了真相。这次她没打我,她将我劈头盖脸臭骂了一顿后,迅速和母亲结成了最坚固的同盟。奶奶说,白家那个老二算什么东西!也敢嫌弃雷儿!他敢不要雷儿,我让他谁也得不到!
晓雷这次回归拉开了我和奶奶、母亲、哥哥、父亲、和整个林家“大战”的帷幕,她的这次回归也“促成”了我和光耀……
看完信的晓雷没法成眠,她一直在长长地叹息。我说,晓雷,让你这么难过,我很抱歉。晓雷说,这和你没关系,光耀也看到这封信了?我说是。晓雷说,他怎么说?他该不会找他麻烦吧?我说,他曾在饭桌上对我说,几百块钱就能买条人胳膊了。晓雷立刻紧张起来,颤抖着说,他……太过分了吧。你怎么说?我说我告诉他,你如果真想要条胳膊,就下我的吧,我不要钱。晓雷问,光耀又怎么说?我说他什么也没说,他只看了我一眼。晓雷说,光耀不会真那么做吧?我说,也说不定。晓雷说,你别吓我。如果有一天他真晕了头,你怎么办?我说,我就再多给他一条,不是胳膊,是命,我的。晓雷说,光耀不会要你的命的!我说我知道,他这辈子就在这点上没有狠出头,可他却想要若松的胳膊。晓雷说,光耀怎么变这么血腥了?我说,他何曾是个“善主”?晓雷不吭声了。
一直就是“孩子王”的光耀从小就是个“刺头”。可尽管如此,生性柔顺的晓雷还是无法将过去的光耀和如今想要拿钱买人胳膊的光耀相比。她突然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翻了个身说,睡吧。我把灯关了。黑暗中,我们的呼吸都很轻,保持一个姿态躺着,好长时间都没动一动。最终,晓雷还是忍不住了,她转过身来问我,你不害怕吗?我说不怕,这辈子我就没怕过谁。晓雷说,万一哪天……光耀真失去理智……那……我说,若松说了,该来的都会来,该去的总会去,由他去吧。晓雷说,他真这么说?我说,我也这么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