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原本只是想轻松快乐地活着的。但,我在我长年“冰封”的家里窒息得都快透不过气来了。在回归故里之前的好些年里,为了能让自己活着,为了能够喘气,更为了避开光耀,每到寒暑假,我都外出旅行。我独自背着行囊满世界乱跑,看山、看水、看花、看人、看寺庙、陵墓、皇宫大院……好长时间来,我一直都只“活”在如潮的人流中。这样的情形持续了好多年,我以为这辈子我都要这么过了,没想若松却改变了我。
自从我接过他手里的磁卡,每天我打给他的电话就不只是一二次,而是很多了。我们在电话里说各自的工作,正做着的,或将要做的事。我们不谈家庭。若松不是每次都能接听我打过去的电话,有时候不便讲话他就挂了,然后在最短的时间里抽空打回来,告诉我他正在干什么,让我换个时间再打。有时候我也很忙,或不便打电话给他,他就会忍不住把电话打到学校来,直到确信我安然无虞,一颗心方才放下。
我对已有家室的若松并未抱任何幻想,但这并不妨碍我对他刻骨的受恋。暑期里,我利用每天外出买菜的机会,打电话给他,如果光耀不在,我就用家里的电话。我在家里电话打多了,思林就问,妈妈,和谁说话呢?讲这么多?我告诉思林,和一个叫若松的伯伯,妈妈的中学同学,也是朋友和亲人。思林忽闪着她亮亮的眼睛说,亲人?比我还亲吗?我说,不。思林就笑了。我也笑了。思林其实没能真的听懂我的话,若松和她,是两种亲情,无法比较。思林不懂,她有她的理解方式。让她快乐是我的责任,也是我在这个家里唯一的心愿,我不解释。
思林后来懂了,慢慢长大的思林很快就对若松有了本能的排斥和抗拒。思林喜欢接电话,谁来电话她都抢着去接。后来她每接到若松的电话就都先对着话筒呲着嘴骂:猪八戒,然后才扭过头来喊我,妈妈,那个叫若松的男人的电话。喜欢看《西游记》动画片的思林骂人总爱骂“猪八戒”,在她心中,长一对大耳朵相貌丑陋的猪八戒简直比漂亮的白骨精还要可恶。
我一点也不生思林的气,她还只是个孩子,什么都不懂,我没必要和她怄气。但我会在她叫嚷着说“那个叫若松的男人的电话”时纠正她,女孩子说话要斯文,你该说——“那个叫若松的伯柏而不是男人”。
思林撇撇嘴道,什么伯伯,不就是个说话发软的男人嘛。我笑了,我的六岁的女儿都能从若松的电话里听出不同来了。那时候的思林还不知道“温柔”这个词,知道了大概也不愿用,她只说“软”,大了的思林还这么说。
思林后来告诉我,张静文说话也软。思林不喜欢张静文,把她也叫着猪八戒。
知道张静文是从一张四寸彩色照片上。
嫂嫂叶红至今都还在自责。那其实并不关她的事。她把玩光耀那只精致的皮包时,并没想到皮包侧兜的拉链没拉好,更没想到会抖落出一个秘密来。
至今嫂嫂都在懊悔,我干嘛非要去拿那只皮包呢?我和你哥那天就不该去你家吃饭。嫂嫂每次这样说时,我都浅笑。事实上,即使没有她那天的“失手”,也一样会有后来我和光耀的分离。
嫂嫂以为那只精致的皮包是我的,她只想欣赏一下这只包,却没没想到包的侧兜内会掉出个“女人”来。我、哥哥、嫂嫂、还有光耀全都亲眼目睹了“女人”在空中飞扬的过程。“女人”最后面儿朝上,安安静静地“躺”在了地板上。
屋子里突然静了下来,所有的声音都停止了。那是种让人害怕的寂静,那样的寂静没点承受能力的人是经受不了的。嫂嫂立马慌了,她挨个望了我们一眼,最后看着地上的“女人”,一张脸涨得通红,捡也不是,不捡也不是,局促得无所适从。
我和光耀什么也没说。哥哥说话了,他的筷子上还挟着菜,手僵悬在半空,他唬着脸说,都快四十的人了,做事还这么毛手毛脚的。嫂嫂求助地把目光转向我,说,我……我说,姐,把“她”捡起来吧,你该向光耀道个歉的。嫂嫂看了眼光耀,弯腰把相片捡起来放回了包内,还把拉链给拉上了,但她没向光耀道歉。
我说,哥,你慢吃。说完我起身到卧室去了。从我回到卧室到嫂嫂来向我辞行,我再没听到客厅里有人说过话。哥哥很厚道,不善言辞,他是不会拿这事向光耀兴师问罪的。他也管不了。嫂嫂说,枫,我们回去了。你……要不也和我们一起回家看看妈吧。我说,不了,姐,你们回吧,改日我再回去。我喊过思林,问她,愿意和舅母一起回去看外婆吗?思林急惶惶地冲我点头。她怯怯的目光刀子一样剜痛了我的心,每次我一生气,思林就很害怕。因为我在这个家的不顺心,我的脾气也跟着不顺畅了,思林为此没少跟着倒霉。
哥嫂走了。思林也跟着他们走了。屋子里只剩下了我和光耀。我开始收拾东西。我没想好要去哪,但我必须要离开家。
光耀一直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抽烟,他看起来很平静,但我知道,他其实希望我大吵大闹。或者,哪怕像一年多前的那个夜晚,我惨白着脸,指着他的鼻尖骂他——猪圈里的母猪也能令你欣然勃起吧,白光耀?!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连名带姓那么喊他,那也是唯一的一次。现在我根本不喊了;现在面对他,我干脆让自己成了哑巴;现在我是一块冰,坚硬、冷默;现在我是“死”的,这个家也是“死”的,只有到了外面,我才让自己“活”过来;现在我很安静,“死”了的我当然安静;现在的我是只点不着的药包。
光耀不喜欢我现在的样子,厌烦我现在的样子,但他毫无办法。他说他都快要被我逼疯了。我也不喜欢我现在的样子,也厌烦我现在的样子,也对自己毫无办法,我也快被自己逼疯了。
我不声不响收拾着我的衣裤、鞋袜、药品、洗漱用品、纸巾、遮阳帽……我把它们整整齐齐、井然有序地摆放在了我的小旅行箱内。然后,我拖着它,背着我发白的牛仔包,走出房间,走过客厅,走过光耀,从我的“冰墓”里走了出来。
我把门轻轻带上了。光耀还在沙发上坐着抽烟,他没有喊我,知道也喊不停我。我们的“战场”没有硝烟,但有“死亡”的气息,这个“战场”几乎已经没有活人了。
越来越弄不懂我的光耀越来越心灰气冷,越来越破罐子破摔了,因为我连骂都懒得骂他,我甚至连话都懒得说了。
我在人流熙攘的西车站里做出了去登黄山的决定。然后,找了个偏静的电话亭给若松挂电话,告诉了他我的去向。若松好一会没说话,然后他问,一定要离开吗?我说,我不过是出去走走,过两天就回来了。若松问,几天?我说,半个月左右吧。若松说,这么久?我说,我会尽量早点回来的,离开学也不远了。若松说,是啊,我本来以为……我问,你以为什么?若松叹了口气,我以为你今年不会再出去了,以为你会为我留下。
我暗暗吸了口气,为他留下!这个暑假我正是这么做的。这几个月来,我一直在克制自己,不断地提醒自己,不要和若松走得太近,要和他保持距离。但现在看来,我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了。虽然我只是短暂的离开,但若松那句“我以为你会为我留下”却让我有了无限的不舍。我捏着话筒,差点决定要打道回府了。但我知道不能,我不能让若松察感到原委。爱情是美酒,更是毒液,我不能害了若松又害了自己。
若松喊,林枫!……我收回思绪笑道,我在听哩。就几天,我很快会回来的。你放心好了。若松说,不,我不放心。你要离开这么久,又要去那么老远的地方,我会寝食难安的。我无言。若松说,等等我。我问,你要干什么?若松说,送你。我不能不见你一面就让你离开这么久,去车站出口处等我,我这就过来。若松说完,没容我回话,就把线收了。他的黑亮的“凯迪拉克”二十分钟后停在了我身边,若松打开车门说,上车。他把我带离了车站。我问,你这是要带我去哪?若松说,我要拐跑你。我说你拐不走我的。若松说是吗?那咱们试试看。
若松把车一直开进了市区最大的地下停车场。泊好车后,他在椅背上轻轻呼了口气,这才有空偏过头来打量我。我那天穿一件蓝白相间的全棉短袖T恤,一条微微发白的石磨蓝牛仔短裤,白色的棉袜,白色登山鞋。若松仔仔细细看了我几个来回后,说老天,时光怎么就没在你身上留下一点痕迹?我说留了,在我心里,你看不到。若松看着我的眼睛,说是吗?今天我没看到的还有什么?我一惊,若松的灵敏远远超出了我的预料。但我笑道,今天你什么都看到了,我背着行李,正准备外出旅行。若松穷追不舍,说,这是全部吗?暑期都快结束了,你现在才想到要去旅行?我笑,说,事情没你想像的那么糟,我早就想去看看黄山了。
若松眼里立即有了万份的懊丧,他叹了口气,说你知道吗?我以为在我面前,你已完全解除武装了;我以为你和我一样坦诚,我们可以赤诚相待全无戒备了。可现在看来,你没有。你身上仍然有层坚硬的壳,即使在我面前,你也会把自己缩在里面,不肯露出哪怕一点点来,这令我很难过。不过,他接着说,这也许不是你的错,是我的,是我不够好,不足以令你信赖,不足以令你对我坦诚相待。但你记住,我会一直为此努力的,直到你彻底改变。你还要记住,我会心痛你的每一道伤口,因为那也是我的伤,我的痛。如果我无力治愈你,请允许我陪你一起疼痛。我渴望看到真正的你,而不是你如花笑靥后深藏的忧伤……
我说,若松,我没有。你有,若松不容我分辩,他说,你去吧,但愿这以后,你能从此舍下那些山山水水,而更愿有我陪伴。若松说着从皮包内拿出一小巧的蓝色手机说,把这个带上,我必须随时知道你的行踪。任何时候都不要关机,别让我找不到你。他把手机放进我肩上的牛仔包内,说现在好了,你可以走了,公司还有个会,我得回去了,一路保重。
我说,若松,我……不太习惯接受别人的东西。若松说,我知道,我不是别人,我是你的若松。
……
他把我重又送回了车站,下车前他吻了我,这是继“城河事件”后他第二次吻我。我哭了,若松又吻去了我的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