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类型:言情    作者:zhaojiayun   2008-1-1 20:55:06 发表于 红袖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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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山很美,满目苍翠。我在黄山上呆了四天。神奇、壮美的大自然不仅愉悦了我的眼睛,也休复了我的身心。站在几可触天的黄山“天都峰”之巅,望着脚下飘渺的云烟,我突然想起了报纸上关于“招魂谷”的报道。的确,对一个想要结束自己生命的人而言,没有比这更好的去处了。这仙境一般的地方,看来实在令人晕眩。我突然哭了,因为我想起了父亲。父亲去世快十年了,每次想起他我都忍不住会流泪。父亲此刻一定正在什么地方关切地凝视着我吧,我极目远眺,但我找不见父亲的踪影。
  去了另一个世界的父亲曾让我感知过他的“存在”,那是一年多前那个阴雨连绵的晚上。父亲一定知道,那晚上是我人生的一个生死攸关的坎。所以他来了,来帮我迈过那道坎。
  我这一生从未想过要了却自己,但我却想过要结果他人。1995年3月的那个晚上,如果我手里有把刀,有把剪子;或者,如果我能拿到一块被我用脸盆架敲碎的窗玻璃;如果我手上有任何锋利的东西,只要我有,不管它是什么,我想我都会毫不犹豫地立即将它戳进光耀,或者是他的那个右眼角长有颗偌大淫痣的女秘书的咽喉……但我手上什么也没有。准确点说,是母亲没让我有。她是一周前接到光耀的求助电话后从家乡赶到淮阴来的。
  在这之前,我已将光耀“赶”出了家门。光耀至今都不知道,我是怎么知道他和他的女秘书在那间破旧的仓库里鬼混的。他和那个弱智的婊子一样,也把我当成傻瓜了。其实,在他向我坦白前,我并不知道那间仓库。当彻夜未归的光耀站在床边哆嗦着对我说“这次真背,冷了一夜又输了一夜”的时候,我什么也没说。我没告诉他,他把手机关了,但他的副手们,他的那些牌友们都没关机,且都在服务区。当我一个个告诉他们,思林病了,在发烧,请转告光耀让他早点回家时,他们不约而同地嘴里哼哼着。我一夜未睡,一直在拨打他关机的电话……
  我不想告诉他这些,我什么都不想说,我只是起来了,迅速穿好衣服,让出了床位,怕自己被他弄脏了。光耀没能看出我的嫌恶。他看起来既冷又困,就着我焐热的被窝,挨着仍熟睡的思林很快就打起了“呼噜”,他以为他“过关”了;他以为这次我还会和以往一样,会将一切都放在心中,宁愿于无人处暗自饮泣;他不知道我的忍受早已临界极限,不知道我早就要“爆炸”了。
  我先到了学校,教师们都还没有来,所幸校长已经到了。我微笑着对校长说,我病了,想休息两天。因为我的体质一直很差,校长一点也没怀疑我的话。他说,这么冷的天,没病都冻出病来了,你有病应该多休息,打个电话来不就行了,怎么还起这么早亲自跑过来?
  我没说话,笑笑走了。一回到家(那其实不过是学校为外地老师准备的宿舍)我就开始收拾衣物,十来分钟后,我拎着皮箱站在了光耀床前,问,是我离开呢?还是你离开?光耀从被窝里伸出头来,看了看我手上的皮箱,又看了看我,摆一付疑惑的神情说,你……我没等他说出第二个字,扭头就走了。光耀立即在我身后喊,我走。
  就这样,光耀被我“赶”走了。他起床离开后,我迅速冲了个水袋,把思林抱放回了她的小床。然后,我把我床上的两条被全都扔去了外间,又一把拽过床单,将它也用力扔了出去。可我搬不动那床席梦思,我也搬不动那张床。一想到光耀刚刚还在这床上躺过,那里留下了他的体味和另一个女人不洁的味道,我立即恶心得吐了起来。我恨不能找把斧头来将床劈了,或者干脆放把火连同这个家一起烧了。那一刻,我对自己这些年来一直的隐忍突然产生了强烈的抵触,我对自己也有了强烈的抵触。瞧瞧你自己吧,我对自己说,这些年来,除了于无人处暗自饮泣,你都做了些什么?你几乎什么都没做!流泪都快成你的家庭作业了!看吧,你又哭了!
  不准哭!我命令自己。可哭泣的我却不听指挥,我急了,抬起手来恨不能狠抽自己两耳光。但最终,我只是用袖管狠狠擦去了正在脸上蠕动的泪水。伴随这个动作,我在内心大声呐喊,这样的日子我再也不要过下去了!绝不!
  母亲当晚就赶来了。我没想到,光耀居然敢把电话直接打给了母亲。母亲不喜欢光耀,一直都不喜欢。她曾用尽各种手段,不惜以伤害我来阻止我和光耀交往、阻止我们的婚姻……但所有这些,都并不妨碍母亲在我婚后,最为固执地要求我坚守我的婚姻。离婚在母亲看来,简直太可怕了。母亲说,离了婚你怎么办?思林怎么办?……我说,没有了爸爸我都活下来了,没有他算什么?母亲说,这怎么好比呢?现在你和他是一家人……母亲还有说不完的道理,我只能假装用心地听着。如果我表示厌烦或置若罔闻,母亲就会无止境地流泪。母亲现在用泪水管束我,眼泪是她的武器,这比起多年前她的暴力和谩骂更让我束手无策。
  父亲临终前将母亲托付给了我,他说丫头啊,你要答应爸爸,别记恨你妈妈。要知道,她那也是为你好……我含泪点头,我没理由不答应父亲。我说你放心吧爸,妈妈永远是妈妈,我知道自己该怎么做。父亲笑了,父亲相信我,一直都信。母亲是父亲唯一的牵挂。
  我对父亲的这个保证,光耀是知道的,他一定是看准了这点才给母亲打的电话。母亲果然就来做说客了。母亲说,思林都这么大了,你不能还什么事都由着自己的性子来;小夫妻居家过日子,哪有不磨牙的,你也不能太霸道了……
  我不吭声。母亲接着说,他一个男人,既已认了错,你就该给他个台阶下。我问,他认什么错了?母亲说,男人家偶尔打打牌,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恶行,他都说以后不会了。我笑了。母亲问,你笑什么?我不言语。我无话可说。母亲说,让他回来住吧,你一个妇道人家,把他个大男人赶到外面去,这叫什么事儿嘛。我说,我没赶他。母亲说,可你说了,他不走你就走,这还不叫赶吗?我说,那您就叫他回来吧,我离开。母亲说,枫啊,你怎么能这么任性呢?这可是居家过日子哩,有你这种过法的吗?说走就走了?不就这点事嘛。我说,妈,多大的事我都决定不再跟他一起过了,求您别再为我操心了好吗?母亲说,我不为你操心,我为谁操心呢?我说妈,您再这么操心下去,我就要崩溃了,我已经崩溃了,我说着就哭了。母亲见我流泪,马上就慌了。她说,枫啊,你别哭行吗?你这一哭,妈的心都碎了。我说妈,我也求您了,如果您不想我死,如果您不想让我也心碎,就请允许我离开光耀,您让我离开他吧!母亲说,呸、呸、呸,胡说些什么呢?好好的,说什么死嘛。我说妈,再这么下去,我真的会死的,我将不能陪您,我要去陪爸爸了。母亲的泪立即下来了,她问,到底出什么事了,枫?光耀又……我说妈,他做什么我都不想再过问了,我只想离开他。母亲流着泪叹息,一声接一声。我并不指望母亲能立刻答应我,但最起码,她没像以前那样,斩钉截铁地说不,不行。这就够了。母亲说,睡吧,你昨晚也没睡好吧?再大的事也不会等不了这一夜的,我们明天再说。
  但第二天我们什么也没说成,母亲被我吓得什么都不敢再说了。
  第二天上午我下班回家时,发现光耀回来了,他正坐在床沿上和母亲说话。他居然又坐到我床上来了!他居然还敢碰我的床,我又得更换床单了!这不禁让我怒火中烧。尽管我知道,一定是妈妈让他回来的,但这不是我的意思。他应该知道,我不想见到他。他更不该坐我的床。他让我无法控制自己。我直冲过去,指着他的鼻尖说,你……谁让你到这来的?你有什么权利坐我的床?!你这头肮脏的猪!
  母亲和光耀全愣了,他们谁也没想到,我会这么暴怒,这么言词激烈,出口伤人。光耀的脸色很难看,铁青铁青的,他的手握成了拳头。但我不怕,我一直没放下我的手臂,伸直的食指依然直指向他的鼻尖,我说,滚!从这滚出去!别让我再见到你!别再来弄脏我的床!光耀“呼”地一声就站了起来,但他并没有走。他其实真该走掉的,如果他能立即离开,我就会慢慢平息下来,慢慢恢复理智。但他没走。我知道是什么刺伤了他。光耀能忍受我的任何诅咒,但他不能忍受那句“你这头肮脏的猪”。那曾是奶奶和妈妈争对他的语言,在晓雷走后。
  他的脸抽搐着,我那一刻的神情一定让他想起了当年的母亲和奶奶。他说林枫,别太过分。这句话他是咬着牙说的,每一个字都那么艰涩而凝重,看得出他正在努力克制自己,他希望我能平静下来。但我平静不了,我觉得有口气堵在了嗓眼,我无法呼息,我张大了嘴巴……
  这个正站在我面前,让我感到窒息,令我浑身不自在的男人,他刚才说了句什么?过分!他居然敢说我过分?!这些年来,是他一直在伤害我;他先令我有家难回,然后又令我无家可归;他豪言壮语、忏悔、保证说了一大堆,到头来,我却总是在哭泣、伤悲;他总在我旧伤未愈时又添新伤;他让我看不到希望,让我日感前途渺茫……现在,他不去反省自己,反倒黑着一张脸来训斥我,他居然还敢赖着不肯离开我的家……好吧,我让你呆着!
  我大口大口地喘了几口气后,转身就跑进了厨房拎了把菜刀跑回来。母亲吓坏了,她从椅子上跳起来扑向我喊,你这是干什么呀孩子?我挣开抱我的母亲,让手上的刀峰直指向光耀发青的脸,我说你就死这儿吧,姓白的!我向你保证,下次你再敢到这来,我就让你身首异处,死无全尸。光耀的脸越发青了。我的脸白了。妈妈则惶恐极了。她一边紧紧抱着我,一边扭过头去对光耀说,你就先离开吧光耀,算我求你了。光耀又看了我几秒钟后,忿然离去,没再说一句话。
  我举刀的手臂在“呯”的一声关门声中颓然耷拉下来。他终于走了。好在他没再说什么,他如果再敢与我理论,如果还敢赖着不走,我手上的刀真会飞出去的。我绝不只是想吓唬他,我是真的想杀了他。他让我厌恶。母亲仍紧紧地抱着我。松懈下来的我的身子有些发软,母亲想把我抱到床上去,但我的双脚却似被钉牢了,我又举起了那只拿刀的手,指着光耀刚才坐过的地方说,换掉它。母亲腾出一只手来拿开我手里的刀问,你要换掉什么?我说,床单。母亲不明白我为什么要换掉床单,她很疑惑,但她还是换了。母亲说,息会儿吧,你一定饿了吧?我去端碗骨头汤来。
  母亲端着汤碗站在我面前时,我说,妈……母亲问,什么?我说,我一定要和他离婚,下次我真会杀了他的。母亲的手抖了抖,濺出的汤水烫了她的手。
  母亲再没敢让光耀回来。那几天,我很宁静。像往常一样吃饭、上班、休息,只是不说一句话。这让母亲恐慌极了,她的眼神里满是忧虑,好象我是颗可随时引爆的炸弹,她不知如何是好?最后只得用电话又招来了我哥。
  哥哥的到来没有让我感到惊诧。做为林家的长子,不管哥哥多么不善言词,多么不善于处理这样的家庭纠纷,母亲却只能找他。
  我没劳哥哥开口,那天晚饭时,主动先说了话。我说得很平静,我说,妈,我知道您心里急,但现在您不用急了,今晚我就去找光耀,事情很快会解决的。母亲和哥哥迅速对视了一眼。母亲说,你打算怎么解决?还是要离?离了婚你就一定能好了吗?离了婚你和他就两清了?不管怎么样思林也总是你们两个的啊。我说,不,思林她是我的。哥说,你肯定光耀会答应把思林让给你?他会同意和你离婚?我说,他必须同意。
  
  光耀不同意。那天晚饭后,我不顾母亲和哥哥的一再劝阻,执意要只身前往与我的家只相隔一条公路的光耀的工厂(我从师专毕业后被分在了当地,光耀随后也到这里来创建了一家小型医用敷料厂)时,母亲以下雨为由,硬是要我换下了身上的红色灯芯绒棉袄,穿上了她为我准备的黑色皮夹克。我知道母亲其实只是想看看我身上有没有带着“武器”。那晚我没准备要杀光耀,我只是想和他谈妥有关思林的扶养权问题,这样我就可以和他分道扬镳了。
  我冒着绵绵细雨到达光耀的工厂时,他正在厂长室里黑着灯等我。我不明白,在我推开厂长室虚掩的木门前,光耀为什么一直没开灯?我差点火了。我以为他不在。已接到通知的光耀没理由不在办公室等着,他该知道,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我推开门时,光耀扭亮了办公桌上橘黄的台灯。灯的光线不是很强,半明半暗中我见光耀冷清地坐在那,整个人没有一点精神,脸也显得有些萎黄。见我站在门口没动,他拿了条毛巾走过来递给我说,擦擦吧,天太冷了,别着了凉。我没接他递过来的毛巾,六天后再见光耀,我发觉自己仍然有深重的窒息感。我把雨伞收拢放在门边,直起腰来时我说,我所以来这,只是想和你谈谈有关思林的抚养权问题,希望你能爽快些。
  光耀看起来并不像我那么急。他说,你先坐下好吗?你站在那,我有压力。我就坐下了,靠门坐的,把椅子挪了个方向。这样,我就和光耀面对着面了,中间隔了两张办公桌的距离。我能很清楚地看清他的神情,还有他那双我从未能看明白的眼睛。
  光耀在我坐下后一直在看我,看我的眼睛,他深远的眼神令我一下又回到了从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