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类型:言情    作者:zhaojiayun   2008-1-3 8:43:46 发表于 红袖小说 

  这已不是我第一次想要离开光耀了。最初想要离开他是因为父亲的去世。
  父亲去世那天,我莫名其妙的从我就读的淮阴师专回来了。那是个周末,我是冒着无故旷课将被处分的危险回家来的。我无法向我的班主任解释为什么要回家,其实我不喜欢回家。因为光耀,我和母亲别扭好些年了。她几乎终年都不理我。我春节回家喊她,她都不应。她对我说,你要是还想嫁那个穷鬼,那就等我死了吧。所以,在外读书时,只要可能,我都尽量在外躲着。但那些天里,整整十天,我一直都被回家的念头困扰着;我的右眼不停地跳动,按都按不住。我并没有担忧我生病住院的父亲,父亲那样慈祥、温和又乐善好施,他该不会有事的。我并不担心父亲会出什么事,但我就是想回家。
  我知道父亲总爱在周末时逃医在家。父亲那天果然在家,他正在院子里削芋头。母亲在扫地。父亲看起来瘦多了,但精神尚好。看到突然归来的我,他惊喜得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真的是我的枫丫头啊!父亲一边欣喜地说着,一边迎上来接过了我肩上的背包。笑着说,你爸这次逃医可算逃值了丫头,你可把爸高兴坏了。父亲边说边转过头去朝仍在扫地的母亲示意,母亲只淡淡地应了我一声,并没有放下手中的扫帚。
  我虽有些心酸,但仍满心欢喜。我抱着父亲的胳膊,皱着鼻头说,医院的药水味很难闻吧爸。父亲说,你爸坐了几年院,都闻不出什么药味了。他说你胖了啊枫丫头。我笑,说能不胖嘛,您寄给我的钱全被我填肚子里了。父亲说,那好啊,这正是爸爸所希望的,胖些好,瞧你小时候瘦不拉叽的那样。
  父亲那天为我烧了鱼头豆腐汤、红烧肉、糖醋香芋、青菜香菇……全是我爱吃的。他不停地往我的碗里挟菜,不断地要我多吃点,说胖些好,胖些好看。他还美滋滋地对一直沉默着的母亲说,我说过吧兰英,我们的枫丫头不会永远那么不起眼的。你瞧瞧,你瞧瞧她现在这模样!你瞧瞧!母亲白了父亲一眼,说瞧见了,模样再好又怎么样,可惜天生簿命。父亲知道母亲还在为光耀的事和我怄气,忙扯开了话题。母亲去厨房为父亲盛饭时,父亲悄悄对我说,你知道你妈那脾气,她其实一直都最疼你的,别记恨她。我微笑着对父亲说,我知道。
  但我不知道,这顿钣是我和父亲吃的最后一顿饭!我不知道,这次回家竟是要和父亲绝别的!谁也没想到这个晚上会出事!父亲是因为我才没回医院住的。父亲因为“肝硬化”和“腹水”已在医院疗养好些年了。那个下午,父亲一直在为我准备翌日路途上的食物。
  父亲说,枫丫头,明早爸和你一起离开。可父亲没等到明早。父亲说走说走了。尽管母亲事后若干次跟我解释,说后期肝硬化病人的动脉暴裂,谁也无回天之力。但我仍无以释怀。我无法原谅自己,父亲那晚如果住回医院,或许一切就不一样了……
  父亲死了!整个下午到晚上,父亲一直都乐哈哈的,他看起来浑身是劲。可是眨眼间,父亲就躺在冷硬的门板上无声无息了。我甚至有些弄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一个人的生命怎么能脆弱至此呢?!人的生命怎么会都不如那盏在夜风中摇曳的油灯呢?我不能相信,父亲永远都不会再睁开眼睛,永远都不能再呼唤我了。我焐着父亲的手,久久焐着,我想父亲也许能醒过来,他不会真舍得离开我的,他很快就能被我暖过来……
  但父亲没能被暖过来,他的手一直冰冷。那个隆冬的腊月之夜周天寒彻。父亲的手太冷,我的手也一片冰凉。寒冷的夜风从敞开的大门呼呼吹进来,我的五脏六肺都是凉的。我惊恐地想到:父亲真的离我而去了;这个家里,再不会有人能这样惊喜于我的归来;再也没人能这样充满慈爱,满怀温情地呼我一声“枫丫头”了。当父亲温热的手掌在我的掌心慢慢变凉,我不敢发出一丝声息,我怕我的哀嚎会冲跑了父亲尚存的游气;怕眨眼间父亲就没了。
  但父亲还是走了。我差点也死了。当终年吃斋的临家汪太,用她青筋暴露的手,闭合上父亲不肯闭目的眼睛说了声“去了”时,我都不知道哭,我也感觉不到痛,我全身都空了。当我终于能哭出声来,并一连声哀痛地呼喊着爸爸!爸爸!……时,我却再也叫不停父亲远去的脚步,父亲已经走远了。想到从此我只能祈求在梦里与父亲相见,我恨不能当即也随父亲去了。
  若干年来,有关那个冬夜的一切:我家院子里嘈杂的人语声、纷乱的脚步声、哭声、呼叫声以及夜深人静后怒号的风声;被阴冷的夜风吹得四处飘散的灰白的纸灰;河蚌壳制就的简易长眠灯里幽暗的火苗;父亲身上薄窄的红被单;脚上借来的布鞋和临终时七孔流血的惨状;母亲的瘫软;哥哥的抽搐;临晨时光耀的突然而至……所有这地都被我拷贝在了脑海里,时常在我的梦中惊现。
  光耀是被汪家老太从院外拉进屋子里来的,那时已近凌晨了。他随着老太走进来时,我没用抬头就已听出老太细碎的脚步声外光耀的脚步声了。那声音令我透悲痛的心一下子又被无边的酸涩浸裹了。我突然想到,我再不能与光耀缔结最坚固的同盟以抗挣我的母亲了。母亲绝不能再受任何惊扰了。她曾不只一次对我说过“你要想嫁那穷鬼,除非我死了”。我不怕母亲以死相逼,但现在,母亲再也用不着任何手段了。她是父亲临终前对我唯一的嘱托。从现在起,我会无条件地服从她,再不会顶撞她了。还有奶奶,她再也用不着以恶毒的语言来诅咒我,诅咒光耀了。父亲是这个家中唯一肯给予我笑脸的人,虽然他从没像母亲那样激烈地反对我和光耀,但我明白,父亲对光耀是有所保留的。
  父亲对我说“别记恨你妈,要照顾好她”时,哭了。那是我唯一一次看见父亲流泪。我抖颤得都不能呼吸了。事后我想,可能在我答应父亲一定会好好照顾母亲时,就已经做出要舍弃光耀的决定了。
  光耀随老太走进屋子后,一直默默地在我身后站着。汪家老太也没说话。我和母亲的矛盾村人尽知,光耀不便在此久留,母亲那时是不可触犯的。我知道他们都在等我开口,但我没打算要开口。母亲正在隔壁房里躺着,我不能开口。我只是更紧地握了握父亲的手,再一次默默在心里对父亲做出了保证。然后,我抬起头来,望着光耀,用我的眼神告诉他——他得马上离开这;还有,我和他之间——结束了。
  光耀当然读得懂我的眼神,霎时就僵硬了。汪家老太扶他出去后,他并没有马上离开,而是坚持继续在屋外的冷风中伴我守灵。母亲曾有过不许光耀进门的规定,但光耀全然不理,他说只要你在,原子弹也休想阻拦我。不过今夜,光耀显然没想要触犯母亲,他固执地站在那不肯离开。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后来光耀告诉我,那晚父亲一出事他就来了,一直站在院门外不知所措。他明白父亲对于我的意义,担心我受不了这个打击。说无论如何,他要让我明白:以前我有父亲的爱,往后我有他的爱,他会一辈子呵护我……可你……光耀说,你却在那个时刻,用那样的目光向我道别!
  那夜,光耀最终不得不离开是母亲突然在房内喊了我一声。母亲要我扶她起来,说我看看你爸。我的心立即缩成了一团,眼泪“哗”地就又下来了。母亲在我的撑扶下在父亲身边站了很久,她一直看着父亲的脸,无声无息地流泪,她看起来是那样憔悴,那样悲不自禁,一下子就老了许多。
  再一次见到光耀是在父亲出殡时。凡遇有长辈去世,小孩子们戴着“红膀套”,拿根“扬树枝”随去出殡以壮声势,这是乡俗并不为怪。但,在坟前跪磕掷钱是亲人的仪式,光耀居然也紧随着我。接下来的所有仪式他也一场没拉下。一直被母亲称作“穷鬼加骗子”的光耀忽地就变成了林家的一员。我弄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遇有光耀在场,我总忍不住偷偷去看母亲的脸,可母亲脸上除了哀恸什么也没有。我惊惶地想到,莫非,母亲糊涂了?
  母亲没有糊涂。倔强刚烈的母亲这辈子从没糊涂过。母亲清醒地接受了光耀。
  三天后光耀送我返校。我蜷缩在候车室的坐椅上,双手抱肩,一言不发。光耀想拿下我抱肩的手,但我却抱得更紧了。他伸出双臂将我瑟瑟发抖的身子整个搂住,说求你了小枫,你说句话吧,你这样我快受不了了。
  我一脸狼籍地慢慢抬起头来,望着光耀,问,怎么这四周到处都是哭声呢?光耀惊骇得连话都说不完整了,他说,小枫……我们……今天不走了,跟我回家,你需要休息。我在光耀怀中轻轻摇头,我说我不回家。
  几分钟后,我坚持独自登上了西行的长途客车。我的脑子很乱,心也痛得缩成了一团。我的确需要好好休息一下,好好静一静,想一想,想想母亲到底怎么了?她怎么会同意让光耀在父亲的丧事中戴上“女婿”的孝?我已经决定要向她亮出“白旗”,一辈子听她的话,再不令她伤心难过,再不和她怄气较量了。她怎么还会想到要用这种方式来减轻我心中的痛楚呢?母亲难道一点也不明白,这种时候,她这样的“认可”,一点也不能在我心中产生哪怕是点滴的喜悦吗?!如果只有父亲的死才能换来母亲的“认可”,我是宁愿不要这“认可”的呀。真希望母亲的这一决定是缘于她悲伤过度后的神志不清,因为,如果她是清醒的,在她允准三叔领着光耀进门戴孝时,她哀伤欲绝的心里该会多出一份多么尖锐的疼痛呢?!我要让她永远都这么痛下去吗?我不能!母亲从此便是我的责任了,所以我才会对光耀说,我不要!我不要这样!但光耀却听不懂我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