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那个三月的阴雨之夜,望着我对面的光耀飘忽游移的目光,我的思绪穿越了我的童年,少年,青年,又回到了眼前。有那么一瞬间,我甚至无比同情起光耀来。这个正注视着我的貌似深情的还是我丈夫的男人一步步走到今天其实不容易。这个世界很无奈,男人可能更无奈。但,任你有多少无奈,你也不该将生意场上的那些伎俩用到家里来。
或许,光耀并没有错,我也没错,但我们走到一起,这就错了。光耀有他的活法,我有我的,我们不应该搅乎在一块。只要我们分开,一切就都解决了。他还在犹豫什么呢?都这么长时间了,他还没考虑出个结果来吗?其实也没什么可考虑的呀,他一个男人能带好思林?思林还那么小。我可不想再等下去了。我站起来说,你慢慢考虑吧,希望明天你能给我答复。说着,我拉开椅子弯腰去拿伞。光耀说,不!光耀说着,人已到了我身边,一把抱住我说,你不能这样小枫!
我站直了说,很抱歉我只能这样。光耀见我口气坚定,越发把我抱紧了。他说,求你了小枫,别走,我怕。我的鼻子一下就酸了。光耀说他怕,他怕什么呢?这个黑添添的夜晚?还是这个闹哄哄的世界?抑或是没有了我的将来?有我的日子,他活得也不见得有多舒坦啊,有我无我于他有什么区别呢?我相信这个从小就对我情有独钟的男人是真心想要给予我幸福的,然而,这些年来,他都让我感受了些什么?!我终于哭了,一发而不可收拾。
光耀也哭了,他把我抱坐回木椅上,蹲在我面前,两只胳膊环抱住我的腿,埋头在我的双腿间抽泣不已。我们哭了很久,最后是我先止住了哭泣。我用手抹去脸上的泪水说,放了我吧光耀,这些年来,我们都太累了,自晓雷走后,我几乎没有过过一天轻松的日子。我知道你也不容易。我们真的不能再这么下去了,再这么下去,我们都会疯掉的。把女儿给我,你自己闯荡去吧,或许,没有了我,一切会更容易……
光耀说,不!我不离开你!绝不!他把我抱得更紧了。他说我也不例外不让你离开,思林是我们两个人的,她只能归属于我们两个,永远。光耀说着,从我的腿上抬起头来,说相信我小枫,从小到大我只爱过你一个人,我一直都渴望能带给你幸福的,这是我今生最大的愿望。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直在伤害你?那真的不是我的本意,我……你信吗?
我说我信,我又哭了。光耀嘴中的“幸福”和“伤害”都让我心酸。这个男人,他曾给予过我的幸福是那样朦胧而飘渺,如白驹过隙稍纵即逝。现在,我已不在乎他是否能够给予我幸福了,我早就不在乎了;现在,我只想保护自己免受其一而再、再而三的“无心”的伤害;现在,他流泪也没有用,说什么做什么都没用了;现在我决心已定,我只想离开。我早该离开了。
我又一次站了起来,我说,你也起来吧,我要走了。思林的事希望你能慎重地考虑一下,我等你答复。光耀听出了我语气里的绝断,他不起来,也不松手。他说,求你了小枫,这次是我错了,求你再给我次机会,让我们重头再来。我说光耀,这个世上,不是任何事都可以重新来过的。我没有说一定就是你错了。或许你真的没错,错的是生活。如果你真的还爱我,就请你松开我,放过我,让我们为彼此祝福吧。
光耀不松手。他一定没想到,我都懒得责备他了。这让他越发惶然无措。他拼命抱着我,说小枫,我向你发誓,这样的事再不会有第二次了。我问,哪样的事?我说我都说过了,没有人说是你的错,你不必道歉,更不要发誓,不管你曾经做过什么,那都是你自己的事了,你没必要解释。光耀硬咽着问,你到底要我怎么做才肯原谅我呢,小枫?我望了眼光耀低垂的头,平静地说,把思林给我,让我离开。
光耀僵住了,他说,你真的一点儿余地都不肯给我了吗,小枫?“余地”?!我笑了,含着眼泪。我说,真没想到有一天你会跟我要“余地”,光耀。你回头看看吧,难道这些年来,我遭遇得还不够多?承受得还不够多?泪流得还不够多?心裂得还不够碎吗?为什么你总是向别人要求“余地”?却从没想过应该给自己留点儿“余地”呢?我曾经给予过你的何止只是一点儿“余地”,我把我的一颗心,我这一生,我的所有全都交给了你,可你把我放哪了?你曾经给过我一点位置吗?……
我越说越激动难抑,越说越悲不能禁。我心中沉渣翻涌五味杂成。我说你知道吗,光耀?你知道一直以来,我努力想使自己学会的是什么?是忘却!因为我只能忘却。我不能一辈子都负重前行。可要学会忘却谈何容易,曾经的往事全都刀刻一般深嵌在了我的心底。它们让我不敢碰触,我的心早已不堪重负,我早就没有任何可退却的“余地”了。
我声泪俱下的低声诘问令光耀羞愧无比。他说,对不起小枫,对不起!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我不该引你伤心,让你难过。就算你不肯再给我余地,求你也别将我一棍子打死,别抛下我让我孤身流浪。我们彼此允诺过的,你忘了吗?我们要相互厮守一辈子的,你不能就这样离开我,我不能没有你!求你!
成串的泪水沿着我的面庞滚滚而下,我相信光耀此刻的哭诉,但我不相信他的承诺。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他总是“一不留心”就犯同样的错误,“稍不留神”就将我推进了伤痛的深谷。只要我还和他在一起,这样的日子肯定就会周而复始。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办?光耀不肯松手,他在哭泣,在哀求。我不知道是否该劝劝自己——再信他一次?给他也给自己一点希望,哪怕不久的将来,他又会“无心”地将这最后的希望彻底埋葬。
光耀看出了我心中的犹豫,这给了他希望,他找到我的双手,把它们把握在他的掌心,然后直视着我的眼睛说,小枫,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最后一次荒唐,最后一次求你,如果再发生什么,我随你处置。
我忍不住又一次想去看光耀的眼睛,他的眼里有悔恨、眼泪和我自己,我不知道是否该相信这样的目光?从他的眼睛里看到这些已不是第一次了。但我不得不承认,光耀此刻的泪眼还是拨动了我心中某根温软的情弦。一个人能否改正错误,多半取决于他对已犯错误的认识程度。或许,我该问问光耀何为“最后的荒唐”?
我的沉默助长了光耀的勇气,他说小枫,我们夫妻一场……我不想听光耀说这些,我截断他,问,那天你们在哪打的牌?光耀一下就沉默了。他没想到我会冷不丁问出这句。他以为我不再追究了。我说过我不再追究了。但我不再追究的前提是要与他永远分开。我屏着气等待着他的回答,同时暗中积蓄着力量,准备随时甩开他的手夺门而去。但好久好久,光耀都没开口。我说,回答这个问题这么难吗?光耀闭上眼睛,说我是怕……我会伤害你小枫。我把光耀这话在心中掂量了一下,然后说,没事的,说吧,如果这真的是最后一次,我愿意自己将伤口慢慢缝合。光耀犹豫地望着我,仍然没勇气开口。我说,你实在不愿说也行,那我明天再来,我等你答复。
光耀说,不,事实上……我……我没打牌……我……我暗暗松了口气,全身立即松软了下来,我决定不再逼问光耀了,我只想静静地听他说,但光耀却又一次沉默了。我只得问他,你,跟你的秘书在一起,是吗?光耀点头,同时更紧地抓住了我的手。我问,在哪?光耀不说话,头一下低下去很多。我说,我必须得知道。光耀说,……仓库。仓库?哪儿的仓库?问出这句话时我感觉自己好像站到了某个悬崖的边缘。光耀很不堪地说,你知道的,厂里那间堆放杂物的仓库。
我眼前立即浮现出光耀工厂东北角那间堆满杂物、蛛网遍结、窗玻璃已少了两块的废弃能仓库。两具纠缠的躯体在阴冷、霉味、灰尘、蛛网中翻云覆雨……我一阵反胃,一颗心跟着急速地坠落下了崖底。我什么也不该问的。我什么也不该知道。我怎么会弱智到非要坚持弄清真相呢?我怎么就从不相信光耀所以常对我说谎的确是想让我免遭伤害呢?正在我脸上虫子般蠕动的那是什么?泪水吗?我哭了?为什么?这是为什么?我为什么要哭?我不想哭!这种时候,在光耀面前,我怎么能哭?!我抹去泪水,对光耀说,够了!现在我不要再听,我要走了,请你松手。光耀不由得就松开了,但他不服气,他说你答应过我的,你说你会自己将伤口缝合。我说不用了,你已经把我杀了。光耀说,我一再说我要回家,我又冷又担忧,可她拽着我……
我无法再听下去了!再听下去我真要被他杀了!我咬牙切齿对光耀说,猪圈里的母猪也能令你欣然勃起吧,白光耀?光耀的脸涮地白了,他喊,小枫!我鄙夷地一笑,扭头而去。我呼吸急促,浑身颤栗。这个龌龊的地方,这个肮脏的男人,我一秒钟都不要再呆下去了。密密的雨丝中,我的眼前顽固地横呈着两具交叠着的、肉欲高涨的躯体,它们令我头痛欲裂。我一点也看不清前方的道路,只凭着感觉一步一步挪移着往前走。
光耀的副手圣宏明怎么也没想到,这种时候还会有人在雨地里徒步而行。当他尖细的伞尖迎面戳向我的额头时,他吓了一大跳。他把罩笼在头上的雨伞挪了挪问,谁?我没应他,这种时候我不想遇见任何与我熟识的人,我只想从他身边走过去。但他认出了我,这让他有些错锷,说林老师,你这是……我刚才戳到你了吧?我没想到这时候会碰上你,你……没事吧?我说没事,这么大的雨你还赶过来,怨不得光耀常夸你,我说着就想走开。
圣宏明没让。他说,有没有事我得看清了才能放心。说着,他不由分说地把我拽进了大门西侧的传达室内,摸索着扯亮了电灯,我一身的狼狈立即全部暴露在了刺眼的灯光下。
圣宏明被我脸上缓缓流下的掺和着雨水和泪水的血流吓坏了。他一边在传达室的办公桌抽屉里到处翻找,一边惶惶然道,这么多血,你还说没事,留下疤痕来可就糟了。他终于在最后一个抽屉里找到了他要找的东西,他把纱布、胶布、剪刀、棉签、双氧水、消炎药、药膏……一古老儿全捧放到桌面上,当他递给我几片纱布,要我自己先擦去脸上的雨水时,我突然想起什么,问,老刘怎么不在?圣宏明说,不是白厂长这几天住这嘛。老刘每晚都得往家赶哩。我说,光耀住这?圣宏明说,是啊,要不他住哪?
光耀会住哪?这问题我完全没想过。在我叫嚷着让他滚出家门时,我的目的只有一个,不看到他,让自己能够轻松呼吸。我下意识地呼了口气,把目光转向了老刘单薄的单人床,小床很整洁,一条蓝底白花的棉被方方正正地叠放在床尾,充当被褥的红条纹的旧被里平整又干净。这不是光耀叠的床,光耀不会叠床,也从不叠床。看来,老刘不仅每晚把床让给他的厂长,他还每天来帮他的领导叠床。
双氧水激得我“咝”地吸了口冷气。圣宏明拿着棉签的手条件反射般缩了回去。他很内疚,说让你受罪了林老师。圣宏明的话弄得我反倒不好意思起来。想来,他把戳伤我的责任完全归咎于自己了。那其实不全是他的错,有两具白花花的肉体遮了我的眼睛,我根本没看清前方的路。但我无法跟他解释。只说,光耀有你这样的帮手,真是他的造化。
圣宏明把桌上的东西一件收放回抽屉,笑着说,其实,白厂长有没有我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有你。我没有接话。光耀在厂里留宿一定已让我们的矛盾不径而走了。圣宏明也许是想劝慰我几句。但我不需要劝慰。想来光耀的确无处可去。在这个小镇上,我们这外来的一家三口一直很受人们瞩目,光耀去哪家旅馆都不合适,他只能住这了。我知道,如果光耀继续在这住下去,将会有越来越多的人知道我们夫妇间的矛盾,但我不在乎。对我来说,有没有人知道我和光耀的矛盾已经无关紧要了。重要的是有些事已经发生,我不知道如何才能让自己免受煎熬和从这煎熬中解脱出去。
圣宏明不知道我的沉默意味着什么,他在递给我雨伞时说,有句话你或许不爱听林老师,但说真的,你不能让白厂长再在这住下去了。我笑了,我说他很快就不用再在这住下去了。圣宏明显然误解了我的话,说,这就好了林老师,否则,事情真就越来越复杂了。我刚欲抬起的脚立刻不动声色地放了回去。但圣宏明已经觉察到自己失言了。他抢先说,林老师你慢走,我去里面看看,说着他就走开了。
望着圣宏明逃也似的背影,我越发满腹疑团,本能地就想探个究竟。我抬头将光耀小小的四合院式的工厂环顾了一遍,突然感觉到这里面还隐藏着什么不为我所知的秘密。这突至的感觉是那样强烈,令我深信不疑。
我的目光再次掠过原料仓库、裁剪车间、半成品仓库、操作间、成品仓库、质检车间、包装车间、杂物间……我的眼睛至此立即成了“X”光,穿透了杂物间红色的砖墙,我看见了里面乱七八糟的木条、木板、脏兮兮的口袋、破旧的纸箱、纵横交错的蛛网、满屋的灰尘、交缠着的两具肉体……我的心一阵绞痛,我闭上了眼睛,但往事却历历都在眼前……
光耀将周银芬从车间掉到办公室,这事当晚就传进我耳中了。老会计陆明德一脸忧戚地找到我,说女人涡水啊林老师。我笑了,说,我也是女人哩陆会计。陆明德叹息说,这怎么好比呢?俗话说,人有三六九等,依我看啦,一人有一等哩。我问老会计,这是你个人的看法吗?陆明德说,不,圣厂长和扬厂长也这么看。我说,,既然你们大家都有查账法,为什么不跟光耀当面提出来?陆明德再次叹息,说你和白厂长也一起生活这么些年了,他那性子你还不知道?我说,光耀总不至于为一个女人将你们全体都撤了吧?要知道,纵使他有天大的本领,他一个人也撑不起个工厂来啊。陆明德说,话虽这么说呢林教师,可白厂长毕竟是一厂之长,他都把理由说在先了,我们还能硬顶不成?我又笑了,不是笑陆明德,而是笑光耀。这回他摆谱算是摆大了,耍派也耍得过了边了。区区几十人的工厂,他居然会给自己配了位女秘书。陆明德被我的笑弄得好生失望。他还想说什么,被我用一个手势制止了。我不想干预光耀的厂务。怎么做厂长,那是他自己的事。何况,我并不以为,光耀会在我的眼皮底下,在众目睽睽之下为“猎获”一个女人而肆无忌惮。这不过是他惯于“作派”的性恪使然,好不容易做了厂长,不这么做倒不像是他白光耀了。
所以,我没有答应陆明德,要和光耀说什么。我只在那晚回家后问他,有个秘书跟着,是不是更有厂长的感觉了光耀?他的脸红了一下,说怎么叫“跟着”呢?她跟着我干什么?她有她的工作嘛。光耀说着搂过我说,好了,我的林老师,我们说过“互不干涉内政”的,怎么听起来你对这事像是有看法啊?我说没有,我没看法,只是替你高兴,都有秘书了。光耀说不对,你这话有情绪。我说,与你自身的需求相比,我的情绪重要吗?光耀愣了下,松开我,躺平身子,自己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