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类型:言情    作者:zhaojiayun   2008-1-7 9:04:07 发表于 红袖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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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到家时,母亲正站在门口张望。我额上的纱片把她吓得不轻,指着问,这怎么回事?我说,路上给圣厂长伞尖戳的,现在没事了,他已给我上好药了。母亲问,光耀呢?你们谈得怎样?我说,谈妥了,我有些困了,想睡了。
  母亲看我一眼,迟迟疑疑地去了。正在沙发上看电视的哥哥关了电视,探过身来问,你说“谈妥了”是什么意思啊小枫?光耀同意离婚了?我一下就火了。我说他为什么不同意?他凭什么不同意?!你以为他是什么东西?!他有什么资格不同意?!哥说,你吼什么?我这不是为你着急吗?想想这些年来,他也没给你什么安生日子,这样的狗屁婚姻离了也罢。
  端水进来的母亲闻声训斥道,有你这样当哥的吗?人都劝合不劝离,你倒好,“离了也罢”,这是你当哥的应该说的话吗?谁家过日子没个三碰四磕的,能一遇问题就把离婚挂嘴上吗?林峰嘟哝说,这还“一遇”呢?都不知多少“遇”了?母亲闻言,放下脚盆,当下就给了林峰一下,你还没个够了你?林峰让过母亲,冲我摇头,叹息,去里屋睡觉去了。
  我把双脚泡在温热的水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搓着。一旁收拾的母亲见我搭拉在椅背上的皮衣连衬里都湿了,忙过来摸了摸我身上的毛衣问,怎么回事?不是打着伞吗?怎么还淋成这样?我没吭声。我用她递过来的干毛巾胡乱擦了擦双脚就蜷进了被子里。我头痛得厉害,我真的想睡了。但我睡不着。我的脑子和心都沸腾了似的,不断沽沽往外冒泡,翻腾着数不清的陈年往事。我哭了,泪水似乎不是从我眼里,而是从心里往外奔涌的。我怕自己的哭声惊扰了母亲,蜷缩在被子里无声无息地使劲咬着自己的手指头。
  终于,母亲也上床歇下了,睡在了床的另一头。躺下前,母亲长长叹了口气,说真造孽啊,母亲还想说什么想想却又住了口。母亲的这声叹息令我越发涕泪滂沱了,我差点咬继了自己的手指头。不知道这些年来究竟谁在造孽,老天爷?或是我们自己?多年前母亲就曾预见过我的生活,母亲说,你跟了那个小瘪三,将来能有好日子过?母亲说,他那样的人,有朝一日即使能富起来,肯定也忘本的多,不信你就瞧着吧……
  母亲让我瞧着的我基本都瞧见了,但母亲却似乎什么也没“看”到。她不提过去,坚决阻止我用“放弃”解决问题。每次我一流泪,母亲尽管满心揪痛,但却不准我回避,她要我自己消化伤痛。母亲想得更多的是思林。母亲说,既然路是你自己选的,你就得把它走下去。
  但我不打算走下去。我也走不下去了!我蜷缩在被子里,紧咬着自己的食指,脑子里交递显现着王兰和周银芬的脸,这两张脸令我的五脏六肺都像正被人无情地拧绞着。我头痛欲裂,胸口发胀,一颗心象有锯齿在据。我想我快要死了。我突然想,我这样是不是太不值了?这些年来,除了父亲,谁也没有真正看重过我。在接连发生的所有大大小小的“事件”中,我一直都是个可有可无的人,谁都可以当我不存在。王兰可以直接进入光耀的卧房,恬不知耻地将手伸向她的小叔子的裤裆;周银芬则干脆拉了光耀在废弃的仓库里放荡,任由我独自抱着生病的女儿一夜无眠至天亮。不,我现在还不能死。我不能就这么死了,这样也太便宜她们了。
  我一骨碌坐起来,母亲吓了一跳,马上抬起上身问,你干什么?我放缓了掀被的动作,说,我去侧所(宿舍里那时没有卫生间)。母亲跟着起床。我一边穿衣,一边好言相劝道,妈,你起来干什么?不就去趟侧所嘛,我还能能自杀不成?母亲这才又躺了回去。
  我出门时母亲喊,伞,你怎么也不打伞呢。我“噢”了声,拿过雨伞,轻轻带上房门,径直往光耀的工厂去了。周银芬这几天会留宿在厂里是我灵醒间想到的,这婊子既然能拽着光耀在那样龌龊的地方厮混,想来对送到嘴边的肥肉就更没有拒之不吃的道理了。我怎么也没想到,赶出光耀倒给了这婊子机会。现在好了,你就等着吧!
  光耀办公室的灯还亮着,传达室的那扇木门也仍虚掩着,我摸索着拉亮电灯,环顾一下后,将洗脸架上的脸盆端放在地上,拎着钢筋浇涛的脸盆架直接往西南角的女工宿舍去了。我不知道我要干什么?但我的心里有个声音一直在说,你不能被一个婊子如此漠视!
  站在女工宿舍偌大的玻璃窗前,我毫不犹豫地举起了手中的脸盆架,随着“哐当”一声巨响,玻璃碎片“哗哗”撒落了一地,宿舍里立刻传出混乱的尖叫,我对着黑咕隆咚的窗口说,滚出来,周银芬!我给你十分钟时间,如果你还不出来,我就进去戳死你!
  我的声音令骚动不已的宿舍一下就安静了。那一刻我什么都没想,什么都忘了,母亲、思林、父亲、他临终的嘱托……我把所有这些全抛在了脑后。那一刻我没有思维,除了气愤和屈辱,脑子里一片空白。那一刻我只想杀人!用一块玻璃对准周银芬的喉管或是太阳穴,一下刺进去,让这个可恶的婊子立刻去见鬼!
  我甩掉了手中的脸盆架,弯腰想去捡地上的玻璃,但我没捡着,我被哥哥拦腰抱住了。精明的母亲早从我的神情中看出了异样,她叫上林峰一直尾随着我走进了光耀的工厂。我想挣脱哥哥,但有块玻璃刺穿了我脚上的雨靴,直直地戳进了我的脚心。我止不住一阵痉挛。哥哥却什么也没发觉。那晚的场面太乱了,他死命抱着我,不停地安慰我,说我保证给你把她揪出来,只要你答应我,别做傻事。
  哥说着把我交给了母亲,然后上前敲门,确切地说,是捶。哥哥把门捶得山响,他说,姓周的你听着,我不管你做过什么,只要你肯出来认个错,我保你没事。但,如果你赖在里面,那就谁都保不了你了。
  哥哥那晚的气概给了我极大的安慰。但没人应答他。宿舍里仍然死一般的寂静。哥哥抬手欲再敲时,母亲说,别跟她磨蹭了!把门踹开!进去把她揪出来!我倒要看看她是什么妖精变的!几天来一直揪着心的母亲也快失去理智了。
  哥哥抬腿就要去踹门,但被光耀阻止了。谁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过来的。他对母亲说,这样会出事的。护犊之心令母亲那夜几乎也疯了。母亲说,出事?谁会出事?出什么事?你看看小枫吧,她快要死了。光耀无语。母亲把我抱得更紧了。她喊,姓周的,你最好还是识相点,自己滚出来吧。
  周银芬终于出来了。因为知道有光耀在场,这婊子像是有了些胆量。她在打开宿舍门前拉亮了宿舍里所有的灯。或许,她是怕我趁黑“偷袭”她吧。她径直走到离我一米远的地方站定,故作镇静地问,找我有事吗,林老师?
  我说,住口!我找你有事?林老师也是你配喊的?你也配站着和我说话?!一旁的哥哥一声断喝,跪下!周银芬看了眼哥哥,又扭过头去看光耀。光耀的头却扭向了别处。
  周银芬的底气立刻消散了。她以为能抓着的那根“救命稻草”,其实不过只是根“枯草”,根本不能将她带出险境。当她终于明白自己此刻有多么危险后,吓得连身子都快站不稳了。她的头深深地埋了下去,连呼吸都屏住了。
  宿舍里的其他人陆陆续续也都出来了,她们在宿舍门前的走廊上默默站成了一排。当她们明白发生了什么,她们不再怕了。她们都默默等待着,等着看她们的厂长夫人如何收治她丈夫的情妇。这情形突然让我感觉自己似乎正上演着一台憋脚的闹剧。我浑身立即就塌散了。我的右脚一直在不停地流血,我把全身的重量都集中到了左脚上,我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住了。
  但,尽管如此,我还是努力抬起了我的一只胳膊,直指着周银芬低垂的头颅说,滚!立即从这滚出去!别让我再见到你,你这条肮脏的母狗!这几句话我说得很轻,我已没有力气大声喊叫了。但哥哥替我喊出了声,哥哥吼道,我妹妹让你滚,你没听到吗?你是不是要我把你扔出去?!
  周银芬看了眼哥哥,不由自主地又将目光瞟向了光耀。但她没能从那获得任何力量,光耀的脸仍向着别处。我为周银芬至此还对光耀寄予着希望感到深切的悲哀和厌恶。站在一边头一直扭向它处的光耀也让我厌恶。如果他还算是个男人,能稍微负起点责任,他何以会将我伤害至此?!又何以会将这个曾与他有过肌肤之亲的女人陷入如此尴尬不堪的境地?!
  我不想再面对这对龌龊的男女,不愿再呆下去了。我都有些糊涂了,弄不清自己怎么会和这样一对男女扯上了关系?我用尽全身力气对仍垂手站立一旁的周银芬失声吼道,滚!
  至此,周银芬完全还可以“不失尊严”地从我面前,从众人面前,还有那个曾睡过她但却给不了她任何帮助的男人面前走开。但她没有,她突然就跪下了,当她“扑嗵”一声直直地跪倒在我面前时,我感觉自己的心一下就裂开了。
  周银芬说,你饶了我这次吧林老师,我再不敢了。“我再不敢了”她居然也敢这么对我说?!尽管母亲抱着我,我的身子还是止不住踉跄了一下。这个女人她这是在干什么?她当着这么多人跪在我面前,就是要我饶恕她,让她留下,然后再继续她和光耀之间龌龊的肉体勾当吗?光耀倾心的就是这么个女人?!他就是和这么个东西在那间破旧的仓库里……
  我的头一阵轰鸣。光耀残存在我心中的形象因这个女人的下跪而彻底倒塌了。那一刻,我无比同情起自己来,想想这些年来,我都跟谁一起共度了?!我回头对母亲说,妈,我想回家。母亲点头。但我已经走不动了。刺穿靴底的玻璃仍残留在我的脚心,我的意识开始模糊,跪在雨地上的周银芬变成了王兰,我的眼前挥舞着婆母举着黄色解放牌球鞋的手……
  我说,别打了,妈。母亲惊骇道,你说什么,孩子?我朝母亲虚弱地笑了笑,说妈,玻璃。母亲疑惑着低下头去时,立即发现了我脚边已汪出的一摊血水。这让母亲差点也站不稳了。她失声喊道,林峰!林峰你快过来!快!哥哥和光耀同时奔了过来。奔过来的哥哥对仍跪着的周银芬说,还不快滚,你这臭婊子!我妹妹要是有什么事,看我不掐死你!
  母亲让哥哥抱住我,蹲下来托抬起我的右脚,斜插在我脚心的足有两寸长的三角玻璃片差点没让母亲晕过去。母亲抖颤着喊道,谁能告诉我卫生院在哪?
  女工中立即有三四个人齐声说,我知道,我带你们去。
  哥哥背着我一路狂奔,母亲举伞跟着,边跑边掉泪。值班医生很快为我拔出了玻璃,并对伤口进行了清洗和包扎。但因我出血过多,且神志有些模糊,医生说什么也不肯让我立即就走。他对母亲说,她得输液,,得住院观察。
  但我不放心思林。这孩子睡觉一向易醒,我不能让她在这个漆黑的雨夜里独睡。我要哥哥把她抱过来。哥说,这么大的雨,她会受凉的,她的病刚刚才好。我说,那你就给她多穿点。哥哥只好点头。
  但哥哥回去得还是太迟了。思林在哥哥背着我往医院一路狂奔时突然醒了。她弄不明白,家里怎么一个人都不见了。她吓坏了,翻身下床,赤脚就跑出了家门,跑进了雨地里。她的哭喊惊动了住校的老师。所有人都出来了,但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们抱回思林,为她换掉衣服,同时打电话和光耀联系,并查问着我的去向。因为思林一直在哭,一直在不停地叫喊着“妈妈”。
  哥哥和光耀几乎同时赶回了家。见到光耀的思林仍然哭喊不止。哥哥说,思林,舅舅抱你去妈妈那。思林伸手就扑向哥哥。但光耀阻止了她,说思林,爸爸陪你好吗?思林不语,仍哭。哥哥说,光耀,你就让我抱她去吧。光耀说,不,我留下陪她。哥哥无奈,说,那好,那我回医院去了。老师们惊问,林老师怎么了?下午不还好好的吗,怎么这会儿去医院了?
  哥哥望了眼光耀,说,你们问他吧。哥哥说完就想走,思林越发大哭起来。老师们都说,就让思林随她舅去吧白厂长,瞧这孩子哭的,一定是想她妈妈了。但光耀坚持说,不!老师们你望望我,我望望你,不明白光耀这是怎么了?光耀的顽固激怒了哥哥。哥哥说,行,你狠。思林是你女儿,我不和你抢。但林枫快死了!你就留下看好思林吧。希望你看好她!别让她再出什么事!
  老师们一片哗然。哭着的思林听懂了哥哥的话,在光耀怀中拼命挣扎着,叫喊着,舅舅,舅舅,我要妈妈!我要妈妈!光耀不得不松开了她。
  哥哥抱着思林走进病房时,我昏沉沉都快睡着了。思林见到我手上的吊管“哇”一下又哭开了。她奔过来用两只小手抱住了我的头,问,妈妈你怎么了?是不是爸爸又欺负你了?我不喜欢爸爸了。爸爸坏。
  泪水溢出了我的眼眶,我抚着思林胖胖的小手说,思林乖,没人欺负妈妈,妈妈只是不小心被玻璃戳了,现在已经没事了,医生都给包扎好了。思林问,玻璃戳你哪儿了妈妈?你去哪儿了?我出去找你……我心里一惊,问,思林出去找妈妈了吗?思林委屈道,我睡醒了,可是妈妈和外婆都不在,我就出去找你们了。
  我闭上眼睛,半天无语。那一刻我想,要是这个晚上思林出了什么事,我一定会把光耀和周银芬全捅了(思林打从那晚就落下了要人陪睡的毛病,她总是不放心地问,妈妈,我睡着以后,你不会出去吧)。思林见我半天没言语,以为自己做错了,忙说,妈妈你别生气,我以后不再乱跑了。
  看起来思林真的没事,我呼了口气,说,妈妈没怪你,妈妈有些累了,你陪妈妈睡会儿好吗?思林说,好。思林说着就对母亲竖直了双臂,要外婆给她脱衣服。
  思林小猫似地乖伏在我身边,很快就睡着了。我却昏昏沉沉一直没睡实。直到后来母亲用她的双手不停地一下又一下为我梳抹着长长的头发,我脑子里的轰鸣声才渐渐小了下去,倦意涌了上来,我终于睡着了。临睡前,我却说了句让母亲心惊肉跳的话,我说,妈,如果我死了,请您把我带回家!别把我给他!
  我感觉到了母亲滴落在我脸上的泪水。母亲的泪温热温热的。我想睁开眼睛劝她几句,或者让她停下来,别再为我梳头了,母亲梳了太久了。可我的眼皮太沉,头太重,只有身子是轻的,像被抽去了骨架后要飘起来。
  母亲在我睡着后,马上做出了带我返乡的决定。母亲连活着的我都不肯交给光耀了。我一觉醒来时,母亲正在默默地看我。她问,好些了吗孩子?我点头。母亲说,妈准备带你回家。我一听就哭了。回家的感觉于我真的久违了!从14岁至今,我几乎就不曾再有过家。白家低矮的茅屋因为王兰我不愿回;林家气派的楼房因为没有了父亲我怕回;这些年来我的“家”就是学校提供给我的两间宿舍。我终于等到母亲呼唤我回家了!我本来以为没有了父亲,再也不会有人在乎我的死活了。但现在母亲却说,她要带我回家!这让我如何能抑制我的眼泪?
  持续了一周的阴雨天这天终于放晴了。哥哥背着我,母亲一手拿着行李,一手牵着思林,我们一行四人直接从医院到了镇上的车站。思林很兴奋。她不相信地问,妈妈我真的不要上学了吗?你真要带我去外婆家啊?我在哥哥肩膀上点头,我说,那也是妈妈的家。思林越发雀跃了,她说外婆,妈妈坐车会吐的,你得给妈妈买药喔。母亲说,外婆知道,我们思林也懂得疼妈妈了。思林摆出一付得意相,惹得我们都笑了。
  我没让妈妈去买药,因为我感觉很好。母亲问,真不用吗?我说,不用。多亏您昨晚一直在为我梳头,这让我感觉很清爽。母亲说,我为你梳头?我说,是啊。要不我怎么能睡那么实。母亲抓过我的手,一脸的惊异,问,你真感觉有人为你梳头了?我虚弱地笑了笑,我说我知道您用的那是手指头,但那比梳子的感觉更好。母亲哭了,她说那是你爸孩子,是他看你来了!我就知道他放不下我们!妈没为你梳头。
  爸爸!母亲的话让我震惊极了。原来是爸爸一直在为我梳头!这真太神奇了,但我对此毫不怀疑。尽管那是我一生中唯一一次在父亲去世后感知他的“存在”。我相信父亲其实一直都在我身边,从没有离开过。我真后悔自己当时睡着了,我该多感受一下父亲充满爱意的手指的。我哭了。哥哥也红了眼睛。思林不明白为什么我们突然都哭了?她也吓哭了,问,妈妈,谁为你梳头了?
  我把女儿搂进怀中,告诉她说,是你外公,宝贝。妈妈的爸爸,是他为妈妈梳头了。思林问,外公在哪?我仰头望着天空说,在那。外公看得到我们,可我们看不到他。思林也跟着我仰脸看天,问,天上好玩吗?我说,好玩。思林说,我也要上天。母亲忙把思林抱开,说你还小,等你长大了,让妈妈带你一起坐飞机上天。思林问,外公也在飞机上吗?母亲说,不,他在别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