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半个月后我们三年的大学生活终告结束。我们在车站分别时,艾闻把十五封信连同那晚被她抢下已经拆开的那封,用一根红丝线捆着一起交给了我。她说,它们是你的,我无权带走它们,尽管我至今都不知道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我有自己的感觉。她望着那捆信说,请你相信也公平一点,这里面不可能全都是谎言。答应我——和光耀好好谈谈,如果这次你们还是谈不拢,我会劝服自己接受你的“放弃”,但你必须得和他谈一谈。艾闻说着,将目光转向了人来人往的候车室入口。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时,赫然发现消瘦了许多的光耀竟正朝着我们一步步走来……我突然一阵犯胃,我说,艾闻……艾闻说,对不起林枫,你先听我说,我不甘心也不放心就这样与你分别。你不允许他来看你;你拒绝甚至焚烧他的来信;不允许我提他的名字;不给他任何机会……你几乎截断了他所有的路。现在,请你看在我们姐妹一场的份上,看在我们即将分别从此天各一方的份上,看在这些年来我与你同乐同欢同悲同痛的份上,给他次机会容他说几句话吧。我就要走了,不管你们结果如何,我都会尊重你的选择,我希望你也能尊重自己这么多年来的付出,无论如何,请你给他次说话的机会……艾闻说着目光再次投向已被她放在椅子上的那捆信件,至于它们,只能任由你处置了,但愿曾被你焚毁的,真的只是谎言与欺骗。永远为你祝福,我亲爱的朋友,愿你幸福安康!
艾闻就这样走了,她甚至没等到光耀走近,她只远远地冲他点了个头,起身推着她带轮的行李箱从我身边走开了。我站起来想要送她进站时,她按住了我,说,如果你真想给我点安慰,就请坐在这别动。我只好又坐下了。我看着艾闻含泪离去,自己也忍不住泪如雨下,整个人都被离愁罩笼了。我冲着艾闻的后背喊,我会很想很想你的艾闻,一路平安!
艾闻的脚步有了稍许的停顿,但她没有回头。我知道那一刻她心里的语言,她一定也泪如雨下了。离别本就令人感伤,更何况我们这样不堪的状况。艾闻走近检票口,她走进去了,没再回头。
我呆呆引颈眺望着人头攒动却不见了艾闻的“6”号窗口,想着人生的聚散无常,想今日一别,不知何日才得以相见,或许,今生再也无法相聚……我想着这些,止不住悲从中来,泪不能禁。这一个多月来,陪着我的艾闻几乎也不会笑了,而今她已离去,再不会有人为我在深冬的夜里披上件棉衣,为我的夜不能寐而难眠,为我的快乐而展颜,为我的忧虑而锁眉了……
艾闻!我跳起来直扑“6”号窗口,可我却差点一头栽倒。是光耀即时搀扶了我。他不知道我怎么了。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是不是因为起身太急,或是候车室的空气太过闷热,声音太过嘈杂?也或者,因为我心中有太多的凄酸?我刚一站起来就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紧接着我又感到胃酸上涌,“哇”地一口就吐了出来。
光耀把我扶回椅子上坐下,自己则蹲在我身边,仰头望着我,满脸的栖惶痛惜。但他的眼中还荡漾着另一种东西,一种希翼?一种欣喜?一种意外?他问,你这是……又有了吗?我的心被绞了一下。我又有了吗?!我怎么一点没想到这个?这个月我的例假已延迟七天了,我本来以为这是情绪所至……现在看来,这与我这个月来的精神状态根本扯不上关系。我真又怀上光耀的孩子了?!我又……噢,老天!你不如干脆杀了我!你杀了我吧!我抱着自己的头,禁不住浑身都哆嗦了起来。我喊着——老天爷,你让我死吧!让我死吧!!让我死吧!!!我内心无助地哀求着——别走艾闻!别走!留下来帮帮我!帮帮我!我无声地呼叫着。但艾闻听不见了,她走了,再也帮不到我了,我必须自己解决问题了。可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呢?!除了光耀,我能向谁求助呢?我该向他承认我又有了他的孩子吗?不!我不要!我不要告诉他!可不告诉他我又能怎么办呢?一个人悄悄去拿掉孩子吗?我要再亲手扼杀又一条生命吗?我会痛死在手术床上吗?不!不!!我不能!!……
可我该怎么办?!我再次抬头眺望着已空无一人的“6”号窗口,内心嘶喊着——艾闻你别走,告诉我我该怎么做?这次我听你的,我全听你的……
我又吐了,很厉害。没吃早饭的我这次把黄胆都吐出来了。蹲着的光耀马上站起来坐到了我身边,一手挽着我的胳膊,一手轻拍着我的后背说,我扶你去卫生间好吗?你需要漱一漱口了。
我望着光耀,真想能积聚全身力气让他滚开!但我没有。那个六月末的清晨,在那个人声嘈杂却没有了艾闻的地方,我被自己内心的孤独无助弄得完全失去了方向,全然不知道接下来我人生的航船该驶向何方?
我真的该去嗽一嗽口了,我嘴里很苦。
许多年后,有次若松问我,你这一生有过几个孩子?
我沉默。我明白若松的意思。他是想问我,这一生到底为光耀堕过几次胎?若松一直弄不明白我和光耀,不知道我通体的疾患,还有我全身莫名的寒颤究竟缘于什么?不明白自幼就对我情有独钟的光耀何以会把我弄得如此孱弱。
他问,你动过手术吗?我仍沉默。
我没跟若松提起过我的这些故事。那是我不能碰触的记忆。这些故事我只告诉过光祖,因为光祖他不肯糊涂。
那个夏日的午后,虽然直到我叙述完我的故事,安静坐着的光祖脸上都未曾出现哪怕一丝的愤怒。所有我曾担忧出现的场面一个也没有出现,但我的心却还是止不住地在阵阵发抖。因为我分明感觉到了光祖内心的另外一些东西,感觉到它们正在他心中汇集,他的心正在低沉地咆哮和哀嚎……
我的心很痛,为光祖,也为我自己。我想宽慰光祖几句,可我却无从说起。最后,我说,其实,人活着谁都不容易。光祖笑了,很落寞。他什么也没再问起,只对我说了句,对不起。我理解光祖对我的歉意,但光祖没错,不应该是他对我说——对不起。
光祖说过“对不起”后,站起来走了,没再跟我招呼。他的半包烟拉在了我床头。我没喊他,却哭了。光祖寂寞的身影令我忍不住鼻头发酸,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我该让所有这些故事这辈子都烂在我的肚子里。
光祖当天就带走了王兰和果儿。王兰欣然随夫“上任”了,为什么不呢?她看起来很得意。得意洋洋的王兰喜眉笑脸地屋里屋外地忙着,欢颠得像脚底按上了弹簧。乡村中学代课教师王兰从此就成为省城某高校的图书管理员了,她有理由得意。光耀沉默地望着欢颠的王兰,找到正在电脑上浏览网页的光祖说,哥,非得今天就走吗?好不容易回家一趟,也不多陪爸妈几天,他们想你都快想疯了。光祖抬起头来,微笑着望着他的弟弟说,有时间我会回来的,你也记得常回来看看,爸妈年纪大了,别让他们总是操心惦记。
光耀点头,说,哥……光祖说,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哥只怕自己能力有限,不能……光耀说,我没什么需要帮忙的哥,我……请你多保重。光祖笑了,说我会的,你也多保重,记得我们是两兄弟,有事常联系。光耀汗颜。他努力牵了牵嘴角说,是。他又问光祖,需要叫辆车吗?外面那么多东西。光祖点头,说那就劳烦你了,我这么久没回来,都不知该往哪去要车了。
那个夏日忙碌的午后,白家只我一人在我的房间无事端坐。光祖一家启程时我没出门相送,但光祖到我的房间来了,见我仍在落泪,伸出一只手扶着我的肩头说,别难过,这一切都不是光耀的错。我抬头望着光祖,愕然瞠目。我没想到,对待同一件事,光祖会有如此截然不同的态度,这大大超出了我的意料。那以后很久很久我都没能理解光祖对光耀一直的袒护。
但后来我懂了。后来我明白——厚道、谦恭、忠诚、敦实、终年有泰山压胸之感的光祖绝非因为软弱无能无药可救,才最终选择了隐忍与沉默。他所以隐忍,所以沉默,是因为他必须隐忍,必须沉默。他只能沉默。如果说几年前光明的酒后失言还能让他自欺欺人、心存侥幸地怀有最后一丝希望的话,那么,几年后我的故事无疑堵死了他所有的路。他知道——从此,他是彻底“失去”那个女人了,那个几乎寄予了他一生希望和幸福的女人。他不能在这同时,再“失去”他唯一嫡亲的弟弟,他们在同一张上床上出生,在同一个屋子里长大,他们血浓于水,他不能因为一个女人而生分了自家兄弟。爱情从来就不比亲情,爱虽然激越华美,却往往根基不实,易于塌毁。这世上除了生他养他的父母,就算光耀与他最亲了,光祖不信——光耀会故意往他的伤口上撒盐。
光祖这辈子都没薄待过光耀。不仅如此,发达了的光祖还常拿自己的钱,动用自己的关系帮光耀打理过不少生意。在外人看人,他们依然是相亲相爱的两兄弟。只有我明白,有些事其实还是不一样了,做为光祖唯一的弟弟,路过或停留南京的光耀几乎从不去他的哥哥家拜访;光祖回家的次数更少了;他们两兄弟勾肩搭背的场面不见了。
光祖事实上还是被深深伤害了。受了伤的光祖只能暗里地独自将伤口慢慢舔合,像我。人都有逃不过的劫数。有时候我想,或许,如果能将一切都归于宿命,人肯定就能安然许多。但人往往不肯认命,即使他到了山穷水尽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