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凡十三岁以上,十七岁以下,出身清白的未婚良家女子,不拘官宦平民,皆可至州府备选秀女。皇太后及皇帝亲选其德容言工兼备者,为皇家开枝散叶。我望着贴在墙上的诏书,心中默默念道:总有一天,我也会站在皇城之中,成为皇家之人。
我微微一笑,伸出了手。清扬也缓缓伸出了手,就在他的手指,碰到我的指尖的时候,猛地,他一手把我向前拉,我惊呼一声,扑倒在他怀里。他轻抚我的头发,抱着我,呜咽道:“远儿,远儿,你让我该怎么办……”
翠衣女子嘻嘻一笑,道:“做丫鬟有什么好的,我看呀,你长得这么美貌,进了宫,皇上哪舍得你做丫鬟哪,一定做娘娘!”我见翠衣女子说得虽然有些粗鲁,但是也颇为直接,不禁抿嘴笑了笑,正在哭泣的粉衣女子,也破涕为笑了。“哎哟,你看你们这些贱民,真不知羞耻,就凭你们,还想当娘娘!啧啧,又是你呀,整日哭哭啼啼的,你还真以为自己是梨花带雨呀!”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从耳边传来。
五月初一,又是一个云淡风轻的日子,就如我下定决心,参选秀女那日一般。微风拂过我的脸,我深吸一口气,今天,是决定我命运的日子了。我的心,如果寒风中的瑟瑟秋叶,戚戚然,脸上却不敢表露任何一丝痕迹。一个秀女的命运,其实并非完全掌握在皇帝手中,而是这非男非女,无官无职的内宫太监手中。
我坐在椅子上,一语不发。别小看这些不男不女,无权无官的太监,但却是最接近皇帝的人,也许一句话就能将人置之死地。他们不能当官,又不能近美色,最爱的就是钱财。如果不能入皇上之眼,获得青睐,必定做奴做婢,一定会被这些太监刻薄糟蹋。若可如我所愿,顺利入选,却不能一鸣惊人,立即获得恩宠,我不是官家小姐,何来钱财打点人脉?这些奴才定然欺辱我,想近皇上身边,恐怕也是难若登天。
梓菊靠近我,轻轻道:“成事在人,富贵在天。历代宫中,最得宠者,未必是最美貌的,也未必是最贤德的,却是最特别的。”我心下豁然开朗,要获得皇上垂青,美貌自是其一,贤淑自然重要。但要获得恩宠,与众不同,让皇上念念不忘,却是更重要的本事。
皇上靠近我耳边,轻声笑道:“你很聪明。”我心里一喜,低头浅笑。又听皇上淡淡道:“可太聪明了。”我心里又是一惊,腿也有些软了,可脸上依然挂着浅笑。
我微微一笑,心道:没钱难使鬼推磨,何况是你管事大太监?我知火候到了,不紧不慢地说道:“从今天起,你们就是清芳堂的人。既是我宁宝林的人,就要遵守我宁宝林的规矩。做奴才的,靠的就是忠心,今日我宁宝林丑话说在前,若要发现有谁敢有二心,不要怨我宁宝林狠心。”众人脸色一寒,忙应道:“是。”
庄晔晴见了我,也没特别的表情,只是冷冷地笑了笑:“哟,是什么风,把皇上新宠的宁宝林给吹过来了。”这宫中,喜怒均摆在脸上,让人一眼就看穿心事,终究是要吃亏的。说实话,我并不讨厌庄晔晴,虽然她说话刻薄让人很是不快。但是,会叫的狗不咬人,无声狗,才是咬人咬得最狠的。
凌贵妃笑着说:“宁宝林果然美貌,秀丽雅致,出尘脱俗,难怪皇上心动。静妃妹妹,我看这宁宝林,和你刚进宫时,很有几分相似呢。淑妃妹妹,你说是吗?”我如静妃初进宫时的模样,把妒火引向了静妃,将火引向静妃之后,却又要淑妃作答,淑妃恐怕也是两难。这一石三鸟,凌层安果然不可小窥。
那凌层安用指甲在我脸上刮了一下,笑道:“这张脸真美啊,我见犹怜呢,皇上怎能不喜欢呢。”乔伊静也来了,拿了把雕刻精美的小刀,在我脸上轻轻划了两下,浅笑道:“啧啧,这样面若芙蓉,可就更美了,可比我刚进宫时,美丽多了。”两人咯咯笑起来,笑声越来越多,竟从四面八方传来,淑妃,还有好多没有见过的嫔妃,都在指着我咯咯地笑。
红红的烛光中,殷綦面目俊朗,特别是那眼鼻之处,很是俊美。当日在御花园,带有威严之色的眼神,今晚却满是温柔。我看着,不禁脸儿有些发烫,竟有些痴了,喃喃说:“皇上要臣妾说什么呢?”殷綦一笑,在我耳边道:“你果然很有意思。”说着,轻轻拔去我的白兰碧玉钗,解散那结好的双螺髻,一头青丝瞬间散落下来。
孙柔愣愣地望着我,竟有些失神了:“你跟杜良娣真的很像,可如果当日的她,有你的聪慧,就不会……”我吃了一惊,这宫中并无唤作“杜良娣”的嫔妃,“良娣”应该是太子妾侍的封号,这“杜良娣”又是何人呢?我轻轻问道:“敢问姐姐,这杜良娣是何人呢?”孙柔回过神来,掩饰地一笑:“哦,我有说杜良娣么,妹妹定是听错了。好了,时候也不早了,妹妹也回去休息吧。”
突然心里一动,问道:“杜良娣,可是溺死的?”梓菊摇摇头:“不是,据说杜良娣死时,神色如常,身上也并无伤口,皇上曾命人探查,却无法知道原因。我皱了眉头,这可奇了,人总不会无缘无故的死去,在宫中,常见的害人手法,不过是溺毙、下毒、投井、绳勒而已,杜鹂音又怎么无缘无故,毫无征兆地就死去呢,而且又刚巧死在要改立太子妃的传言之时,实在蹊跷。
梓菊又道:“自从杜良娣死后,据有宫女说,皇后娘娘噩梦连连,总觉得头痛,自此以后,缠绵病床多年。”皇后赵奕筠久病缠身,这我早有耳闻,因为受病痛折磨,已多年不出宫门,“皇后”不过是挂了个虚名罢了。赵皇后病重,待胤綦登基之后,国丈赵曜锋也称病,告老还乡,交出兵权了。只是,赵皇后是因杜鹂音而病,却又是大出乎了我的意料。这件事似乎并不是争夺“后座”这般简单。
我不由得又想起了那曾经独宠一时的杜鹂音,下场却如此凄凉,心里总觉得有些不爽快,于是拿了个桔子在手中把玩,正色说道:“如今在这后宫之中,今日不知明天事,得宠失宠,只在顷刻之间。”月容点点头:“姐姐说的是,不过姐姐可以得到皇上宠幸,也不是其他人可比。”我一笑:“小蹄子,思春了么?”
我好奇地问道:“杜良娣的闺中好友是谁呢?”梓菊咬咬牙,压低声,恨恨地吐出两个字:“赵萱。”我一愣,赵萱?略一思索,随即大吃一惊,脱口而出:“是贞太妃?”梓菊眼中带有恨意,点点头。杜鹂音的闺中女友,竟然是殉了先帝葬的贞太妃赵萱,而梓菊又曾经在赵萱手下当差,这出戏,真是越来越复杂了。
梓菊道:“我常在夜里听见贞太嫔哭泣,思念先帝,她还常说,希望可以见到先帝在天之灵,常伴左右。”赵奕筠听了,若有所思,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容,道:“知道了,你的忠心,我会记着,先回去吧,贞太嫔嘛,本宫自会去劝解。”梓菊露出了一丝无人觉察的微笑,道:“是,奴婢告退。”过了两天,宫里传来贞太嫔赵萱自愿殉葬的消息。
我放下酒壶,道:“在民间,新郎和新娘子洞房之前,要喝合卺交杯酒的呢。”胤綦听了,皱了眉,却也不说话。我一愣,难道,我说错了什么?是了,我猛地记起,皇帝也会喝合卺交杯酒,但却只有元配。如今赵皇后薨,后宫各个嫔妃都对皇后之位,虎视眈眈,各有想法,这时我提“合卺交杯酒”,胤綦是在怀疑我有争皇后之位的野心么?
我正想辩解,忽然胤綦在我唇上轻轻一吻,我呆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忽然,整个身子离开了地面,胤綦又像昨日一般,把我凌空抱起。我低呼一声,心道:这皇上都这么爱抱着女人么,像是抱着小猫小狗似的。进了房间,胤綦把我抱在他腿上,搂着我,我喃喃地低声道:“皇上……”
我找出乔伊静所赠的玉肤霜,那是一个精致的银色盒子,雕刻着细致的莲花花纹,打开盖子,一股特殊的香气扑鼻而来。我用指甲挑出一点,细细看了看,膏体洁白细腻,果然非同一般,远胜我平时所用之物。难道她真的出于好心,送我这么珍贵的东西?小海道:“得宠信的太医也有几个,可是找他们,宫里耳目众多,恐怕难守秘密。如果宁宝林信得过奴才,奴才可以推荐一个人。”
只见徐福全拍拍手,走进一个小太监,向胤綦跪拜了之后,走到餐桌前,用一双银筷子,将各种菜肴都挑了一点,放进碗中,又逐一品尝,之后,垂手站在一旁。约摸过了一刻多钟,小太监还是站在那里,徐福全对胤綦道:“皇上,确定无毒,可食用了。”刹那间,我明白了,他是用小太监来试毒,他是怕我下毒,他信不过我!
我一笑,道:“只要皇上喜欢就好,臣妾累,也是值得的呀。”说着,拿起一个银勺子,舀了一勺白荷露,在唇边吹了吹,放在嘴里吃了。我知道,与其让胤綦怀疑,不如自己吃了,证明清白的好。吃完,我用手指,轻轻抹了抹唇,舔了舔,又舀起一勺,递到胤綦的面前,柔柔地说道:“皇上,你要尝尝么?”他抓住我的手,把勺子送到嘴边,抿了一口,眼睛却望着我,笑得满是柔情。
我抬眼一望,心里一跳:这个萧慎之,长得好俊秀!听了萧慎之的奇谈怪论,我原本以为他是个古怪的中年男子,或者是个古板的糟老头子,没想到却是个年轻的美男子。我望着他,暗暗赞叹,心突然也跳得厉害。我让自己的反应吓了一跳,这等胡思乱想,是要诛九族的!
只见碧芜走了过来,瞟了玉瑕一眼,忽然伸出手,啪地一声,狠狠地刮在了玉瑕脸上,霎时,玉瑕脸上出现了五个红红的手印。碧芜骂道:“狗东西,麟趾宫是让你们撒野的地方么?”我大怒,碧芜骂“狗东西”,用了“你们”,不但骂了玉瑕,连我都被指桑骂槐地连带被辱骂了。我心里怒道:好你个凌层安,连手下的奴婢都学会了狗丈人势。
胤綦若有所思,走出了门外。倾刻,歌声停了,半个时辰之后,小海回报道:“宁宝林,皇上说,今晚在莹美人处留宿。”我心一动:我的计策已经开始了,忽然,心又一酸,他还是记得她的呀。我脸上挂了微笑,心里却冷笑道:凌层安,我就要皇帝厌恶你。
我也笑道:“贵妃娘娘有心了。其实,臣妾每日都这么早给贵妃娘娘请安的,不过在宫外跪着等候娘娘传唤罢了。”凌层安像是突然知道似的,惊讶道:“哟,宝林妹妹,这酷暑天热的,怎的跪在宫外等候呢?伤了身子,让本宫怎么像皇上交代呢。下次直接进来就是了。”我一笑:“凌贵妃不是省油的灯,不过,皇上今晚不是还要过清芳堂么?”
小海低声喃喃道:“皇上……在麟趾宫。”我大吃一惊,提起一口气,艰难地问道:“你说,皇上……在哪里?”小海、梓菊、玉瑕三人,都惨白了脸。小海咽了一下口水,为难地道:“在凌贵妃……”我开始全身瑟瑟发抖,全身发冷,像是从高高的云端,整个人跌入万丈悬崖,淹没在腊月的冰水中:他竟然在麟趾宫!他竟然去了凌层安处!凌层安!凌层安!
我笑道:“听阿宝说,浣衣房可忙得很哪,我的衣物,竟六七日都未来得及洗呢。”金蝉道:“回宁宝林,近日天气炎热,皇上和众位娘娘的换洗衣物多了,浣衣房使女数量不够,也就耽搁了宁宝林的衣物。”我心道:哼,以前怎不见说,人手不够呢?怎么就不见说,有众多娘娘的衣物需要换洗呢?待我失宠了,这人手就不够了?就如此多的娘娘需要换洗衣物了?分明是找籍口刁难罢了!
碰到其他的嫔妃,无论地位高低,得宠与否,我也带着谦卑的笑容,说些庸俗的谄媚之语。久而久之,我似乎已成了一个默然、谄媚,而又有些庸俗的低级嫔妃,已是“泯然众人矣”。这样的日子,根本非我所愿,我一直蛰伏,伪装得如此不堪,不过是希望有东山再起的一日,可是,我能盼到那一日么?
就在这时,听得一声低沉的男声:“这儿很是热闹么。”众人大吃一惊,连忙转过头去。我早知是何人,心里暗自欢喜,脸上却依然挂着泪珠,也装着一副惊讶的模样,转过身去。站在面前的不是胤綦,又会是何人?我低着头,不作声,一副娇羞模样,心里却暗自得意,我知道,这一局,我就快要扳回来了!
我轻轻道:“请皇上广施恩露,宠幸了玉贵人、馨贵人罢,也多召莹美人伺寝。这便是皇上最好的赏赐了。”月容、张兰馨羞红了脸,低着头,不敢说一句话,庄晔晴也一脸惊诧地望着我。胤綦也万万没想到,我竟是提出这个赏赐,他有些讥讽地笑道:“远儿,你是想在朕的面前,当‘贤妃’么?”
胤綦一愣,又回过神来,笑道:“朕不是答应你,让他们来京城住么。这事,徐福全已经去办了,远儿就不要过分忧心了。”我心里冷笑,道:看你是神色,分明已经是忘了此事,却口口声声说,已经让徐福全办了。若我不提,恐怕你也不会再记起了罢。可是,我脸上却露出感激的神色,搂了胤綦的腰,伏在他胸前,轻声道:“臣妾日夜都想着皇上呢。”
金蝉一声声的惨叫,不住地传来,撕心裂肺地哭喊,道:“宁宝林,饶了奴婢吧……奴婢知罪了……奴婢知罪了……饶命啊……”听得金蝉的惨叫,我只觉得心惊肉跳,脸也有些发白了。金贵元轻描淡写之中,就将一条人命交到我手中,不由让我打了一个冷颤,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是好。金蝉不停地哭喊,渐渐地血肉模糊,声音也渐渐地微弱下去。
我看他的神色,就知道,这件事也是他心中的疑虑。我用金钗,对着咽喉稍稍偏左一些的地方,举起手,就往下刺。我是用命在赌,赌我此举可以打消胤綦的怀疑,赌赢了,我就可博得他的怜爱,更进一步,赌输了,我就香消玉殒,一败涂地。
我的心抖了一下,知是出了大事,急忙说道:“不要吞吞吐吐,凌贵妃到底怎么了?”小海咬咬牙,低了头,道:“奴才刚从麟趾宫得了消息……凌贵妃……有喜了……”凌层安有喜了……凌层安有喜了……我的头一晕,手一抖,那杯又香又甜的红枣桂圆茶,哐啷一声,掉在了地上。满地开花。
她抱住我的脚,脸伏在我脚下,不住磕头道:“太子妃饶命啊,臣妾知错了,太子妃饶命啊,饶命啊,臣妾真的只错了……”我弯下腰,想拉开她,告诉她,我不是太子妃。可是,我定眼一看,立即吓得魂飞魄散,这女子的手,竟然只剩下一个拳头!一双手,十个手指,已经齐刷刷地被人用刀剁掉了。
那女子用没了十指的拳头,顶住我的颈部,像是想掐死我,她眼中喷出怒火,脸部在我面前不断晃动,一口白森森的牙齿,似乎要咬断我的脖子,喝了我的血,吃了我的肉。她的额头上,用刀刻了一个字:贱。那一笔一画,就像爬在脸上的一条条蜈蚣,形状可怖。她尖声喊着:“死贱人,死贱人,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我做鬼也不放过你,哈哈哈哈……”
我奇怪道:“抓住她的腿,就要做什么呀?”梓菊迟疑了一下,道:“就要……脱了她的……裤子……”我觉得骇然,惊讶地问道:“为何要把裤子……脱了?”梓菊冷笑道:“他们是想把麝香丸塞入她的下体。”我冷得连牙齿都打冷战了,心道:好狠的做法!灌了打胎药不止,还要把麝香塞进她的身体中。
我心里恍然大悟,凌层安的腹中骨肉,不但我心生忌讳,还有乔伊静、孙柔、黄翠仪等人在旁虎视眈眈。往日,赵奕筠一人独大,今日,凌层安、乔伊静、孙柔三人势均力敌,不到最后,还不知鹿死谁手。黄翠仪尽管权势不大,但毕竟有皇子做后盾,不能小觑了。凌层安的胎儿,本来就不用我操心的!我只要在旁边,静观其变即可!非但如此,我更要时刻提防着,以免有人栽赃嫁祸于我。
忽然,我脚下一滑,整个身子控制不住,整个人向后倒去。月容吃了一惊,连忙抓紧我的手。她也并不会在冰上行走,被我这么一扯,她的身子也是一滑,就向我倒了下来。我和月容,都不禁尖叫起来。那两个太监吓了一跳,赶紧想托住我们!没想到,我们这么一拉扯,四个人都往冰上倒了。扶着我的小太监,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候,飞身向前,跃到了我的身下。
我心里一惊,愉才人?愉才人不就是与月容一同住在衍翠堂,长着一副童稚面孔,却又娇俏万分的程薇么?我当时就对她有所忌讳,没想到,她毕竟还是有了让胤綦注目的机会。只见程薇,娉娉婷婷地从人群中走了出来,低着头,娇滴滴地说道:“愉才人程薇参见皇上、贵妃娘娘、静妃娘娘、淑妃娘娘。”
我惊讶道:“静妃娘娘,这可是玉肤霜?”乔伊静微笑着,点点头,然后,靠近我,轻声道:“就跟之前送给宝林妹妹的,是一样的。”说着,用意味深长的眼神,望了望我。我拿着这盒玉肤霜,忽然内心一阵狂喜。我心道:萧慎之曾经说过,若是孕妇吃了过量的汞,有可能会让胎儿滑下,甚至绝产。凌层安若是用了这玉肤霜,即使不绝产,这胎儿恐怕也难保了。
木晨颜笑道:“这蜡烛是皇上赐给凌贵妃的,特意让工匠用了特殊工艺做的,其他宫里都没有。”我心一跳,心道:竟然是胤綦赐的!是他专门做了,送给凌层安的!原来,他竟这般看重了她!我心道:赵奕筠的立政宫,点的就是这种龙凤红烛,这是独一无二的!只因为她是皇后!难道,胤綦早就有立凌层安为皇后的打算么?
我拍了拍玉瑕,道:“好了,好了,承你贵言~~~~~~快去拿我那件月白色的衣裳过来吧!”我抬头一看,真是心都快飞了出来:只见孙柔,今日并未穿绿色衣裳,却穿了件蓝色的衫子,乔伊静依然穿了件粉红的衫子,而那凌层安,今日竟然并未穿红色衣裳,赫然穿了件月牙白的衣裳!
男女的缠绵交集,喘息呻吟,在这个衍翠堂之中,显得如此的香艳,却又如此的惊心动魄!我全身燥热,再次汗流浃背,身子也软了,心也怦怦地跳个不停!这时,那男子又发出了低低的声音,我猛地想起了什么,更是三魂不见了六魄。我死死地按着自己的心口,让自己极力保持了镇静,一步一步,慢慢悄声退了出去。
我又是喜,又是惊,喜的是,凌层安的胎儿,毕竟没有保住,惊的是,为何竟与我扯上关系?我心道:难道……难道……乔伊静诬陷我,说是我在那玉肤霜里,做了手脚?这样想着,我不觉打了个寒战,手心也觉得汗津津的。
我道:“依臣妾之见,既然钟太医曾经验明,玉肤霜是不含麝香的。那便说明,玉肤霜在臣妾手上的时候,是没有麝香的,静妃送给贵妃的时候,也是没有麝香的!麝香,是在钟太医验证了之后,才出现的!“我扫了一眼众人,缓缓说道:“那么,麝香是从何而来?谁又会知道,钟太医是什么时候,帮贵妃验证的?只有一个可能,就是贵妃娘娘身边的人,做了手脚!”
我悄声问道:“姑姑,你是怎么摆脱了陈寿,把玉肤霜倒了的?”梓菊微微一笑,挽起了袖子。只见梓菊雪白的手臂内侧,赫然粘了厚厚一层的玉肤霜!我惊叹道:“原来姑姑竟藏在了这里,若是我,恐怕也想不到!”
胤綦喝道:“徐福全,用刑!”众人一听“用刑”这两个字,都面无人色,全身抖得如筛筛子一般。徐福全应了,呼道:“来人,杖刑伺候!”只见进来四个年轻力壮的太监,手里各拿着一根小汤碗般粗大,三尺多长,上面涂着红色和玄色漆料的木棍!他们面无表情,站成一排,就等着皇帝的一声号令。
我悄悄望了一眼叶瑾儿,只见她的脸上,蒙上了一层青灰色,汗水从两穴慢慢滑落下来,身子微微颤抖着。胤綦问徐福全,道:“谁养了狗?”徐福全犹豫着,吞吞吐吐道:“回皇上……这……奴才……似乎纯修仪……养了只白色……叭儿狗……”
叶瑾儿的泪水,也不由地流了下来,她语带苦涩,凄然道:“为什么,为什么要逼我认了这个罪名!我不服,我不服!”胤綦大怒,道:“你们都看到了!这个贱人到死都不知悔改!你以为朕不敢杀你吗!来人,拖出去,杖毙!”说着,他扫了一眼众人,眼带寒意,道:“谁还敢帮她求情,一同拖出去了!”
乔伊静走到胤綦面前,跪倒在地,磕了一个头,缓缓说道:“皇上,念在纯修仪曾伺候皇上多年的情分上,饶了她罢!皇上!”胤綦黑着脸,怒道:“怎么连你也掺和进来!难道你就不怕朕连你也罚了吗?”我心里觉得奇怪,心道:林妤沁为叶瑾儿求情,倒不奇怪,但是,叶瑾儿是凌层安的人,乔伊静怎么也为她求情?
我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心道:这个阗和真是顽劣,哪个宫女能管得了他呀!恐怕对着他父皇和他娘,他才会服服帖帖。正想着,忽然听见“扑通”一声,又是一阵“哗啦”的水声!一个宫女尖声叫道:“二皇子~~~~~~~~~~二皇子~~~~~~~~~”我一看,吓了一跳!只见阗和已经落到了水中,两只小手不住地扑腾着!
忽然,我的手,触碰到一个物体,赫然就是一个人!我终于找到阗和了!我心里大喜,连忙用手抓住他的衣裳,用力将他扯了过来,手忙脚乱的,胡乱将他抱住了!突然,我莫名涌起一阵恐惧!这阵恐惧,让我的心,几乎都要抽空了!阗和……阗和……竟然一动不动了!他在我怀里,一动不动了!
黄翠仪原本溃散的眼神,忽然又像是清醒了,转过头来,狠狠地瞪着我。我心一寒,心道:这眼神,怎么也像方承徽?当时她想扑上来掐我的时候,就是这种神情!黄翠仪眼神凶狠,一步步地向我走过来,我吓了一跳,赶紧退后了几步,陪着笑,道:“密婕妤,你的身子……可还好么……”
李荃有些不好意思了,笑道:“哦,因为栗子会掉毛呢,我怕狗毛粘在身上,所以便做了个软毛刷子,每次抱了栗子之后,就把衣服刷干净了。”我一听“狗毛”这两个字,心里突然一震,竟又想起在麟趾宫找到的那团狗毛!
我心道:难道是我掺麝香掺多了?我就偏不信,那个叶瑾儿都能骗过凌层安,我就不能!我又挑了一勺玉肤霜,掺了五分之一勺子的麝香,拌匀了。再对比一看,那颜色依然不对劲儿。叶瑾儿会不会只是幕后操纵……是她指使碧芜做的?
我喘着气,在胤綦胸前,撒娇道:“皇上最坏了,皇上讨厌!”胤綦坏笑道:“朕又怎么坏了?好,朕就坏给你看!”说着,胤綦的脸凑过来,吻了吻我的嘴唇!他俊朗的面孔,在我眼前晃动。那笔挺的鼻梁,那薄薄的嘴唇,是如此的熟悉!一瞬间,我竟仿佛又看到了另一张面孔:阗和那张小小的脸蛋!
梓菊接着说道:“如果真的是这样,这就证明,有人直接用了调包计。”我点点头,道:“直接做手脚的人,我暂时不敢确定,不过,幕后指使的人,我已经知道是谁了。”梓菊笑道:“兜兜转转,原来毕竟还是她!”
我再一张望,又是吓了一跳,一阵反胃,几乎吐了出来:只见叶瑾儿正直挺挺地躺在地上,脖子上还缠着一根红绫,眼睛突起,舌头伸出,死状甚是可拍!更可怕的是,她竟然眼青鼻肿,看起来,像是被人痛打了一顿似的!一个仵作正蹲在叶瑾儿身旁,用些器具,反复摆弄尸体。
我瞧了瞧,是个金色的小牌子!上面似乎有些花纹,好像还刻了字,我便看不清了。可是,不用看清,我便知道是谁的了!果然,胤綦冷着脸,问道:“贵妃,你认得这件东西吗?”凌层安微微仰着头,走了过去,拿起桌上的小金牌,看了看,微微冷笑了一下,又放了回去,道:“认得,是臣妾宫里奴才佩戴的标识。”
胤綦望了凌层安一眼,转过身去,冷冷说道:“照这么说,叶瑾儿是你让人吊死的?”凌层安牵了牵嘴角,道:“皇上,臣妾是被人陷害的。如此这般明显的栽赃嫁祸,明眼人就能看出!请皇上明鉴!”没想到,胤綦却勃然大怒,指着凌层安,道:“你还是死不悔改!不要以为仗着你是凌桂……凌贵妃,朕就不会动你!朕可以加封你,也可以废了你!”
我心中窃喜,脸上却故意露出疑惑的神色,道:“徐公公又来取笑了,我不过是个区区的五品宝林罢了,哪敢称什么娘娘呀!让别人听见了,还说我不知天高地厚,胆大包天呢!”徐福全嘿嘿一笑,道:“奴才哪敢取笑娘娘呢,今天娘娘还是宝林,可是过多几日,娘娘就是三品的婕妤了。这称呼奴才没有叫错,不过就是提早了几日叫罢了。”
我试探道:“恕妹妹愚钝,不知可是我手下的人,得罪了姐姐?妹妹向姐姐赔罪了。”庄晔晴淡淡说道:“下人犯了错,若不是什么大事,咱们看着点,让他们改了,也就是了。可是有些事,我们可以当作没看见,皇上却不会当作不知道。”听见“皇上”两个字,我的心咯噔了一下,越发不明白,庄晔晴卖的到底是什么药。她到底想说什么?
庄晔晴抚着手上的玉镯子,淡淡说道:“听说宁婕妤有个好姊妹,身子不太好,经常请御医去把脉,是么?”我不由狂跳起来:原来,她说的是月容!她难道在暗示我,她知道些什么?我越发有些后怕,寻思道:庄晔晴久居清芳堂,也少有与他人来往,她又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若是连她都知道了,风言风语恐怕已经传开了,可能已经传到胤綦耳中。可是,为什么我竟没有收到风声呢?
我拉梓菊坐下,仔细看了看她手中粉末,道:“依我看,确实像辰砂。不过……也不敢完全确定。假若真是辰砂,你真认为是闹鬼?”梓菊思索了一会儿,道:“若是以前,奴婢会觉得,真是闹鬼了……可是,进了宫这么多年,奴婢反倒觉得……”我追问道:“觉得什么?”梓菊接着说道:“奴婢觉得,倒像是中毒……”
我见她有所松动,接着柔声劝道:“月容啊,既然已经无可挽回,不如及早抽身罢……这是最好的法子了。若你真想……他还能安然地过日子……还是放手罢……”月容神色恍惚地走出了房门,我望着她的背影,迷离飘忽,竟让我有些茫然,心也似抽空了一般。她走到门口时,忽然转过头来,对我惨然一笑,道:“姐姐……我这辈子……已经完了……”
我浅笑了一下,缓缓说道:“听说,萧太医常去替玉才人诊疗。玉才人说是风寒,我倒是奇怪了,到底是什么风寒,竟这么久都治不好?”萧慎之听了“玉才人”三个字,已经脸色一变,身子又是一紧,他越听我往下说,脸色越是难看,汗水从额上缓缓滑落。
会不会……会不会……胤綦表面为凌层安小产痛心,其实内心……欣喜若狂?甚至……纵容了这种行为?即使没人陷害凌层安,也许他也会出手的……我被自己的念头吓了一跳,可是却又忍不住这么想!若真是如此……他太狠心,太善于伪装了,竟让人完全看不出来!他的内心,到底在想些什么?
孙柔拿起酒壶,给胤綦倒了杯酒,道:“贵妃姐姐怀了龙胎,可喜可贺呀!可是,贵妃姐姐如今代管六宫,只怕太过辛劳了。” 孙柔说得像是出自真心,但说者无意,听者有心。乔伊静脸色青了,笑容也有些僵住了。
孙柔流露出一种焦虑的神色,急忙跪下,恳切地说道:“皇上,请皇上收回成命!贵妃娘娘才华卓越,深得宫人喜爱,臣妾实在不敢造次!” 乔伊静微微侧了脸,眼睛向下瞟了瞟,却又保持了温和的模样,笑道:“妹妹不也很得宫人欢心么?既然皇上都这么说了,就不必推辞了!” 胤綦扶了孙柔,道:“贤妃跪着做什么,快起来!你帮贵妃管理六宫,让贵妃可以安心养胎,朕也放心了!”
胤綦抚摸着我的秀发,问道:“远儿,是哪个替你太医诊断的?”我也不以为意,随口说道:“萧慎之。”胤綦思疑道:“萧慎之?萧慎之……”
一年之内,从五品宝林,到三品婕妤,到二品中位列第七的顺仪,这般高升的速度,虽然并非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但如胤綦所说,也算难得了!加封一品,似乎离我很近,伸手可及,但又似乎很远,身后虎狼成群。我日后的荣宠,就全凭我肚中的孩儿了!
秀秀见我叫出了她的名字,微微一愣,感激道:“我还以为娘娘……已经不记得奴婢了……今日奴婢来,是奴婢见到一件怪事,怎么也想不通,这件事……也许与娘娘有牵连。”我一听“怪事“二字,连忙追问道:“哦?什么怪事?”秀秀小声道:“昨日,我见到金蝉姑姑,拿了娘娘的衣服,鬼鬼祟祟地走到自己的房间里。”金蝉?又是这个女人?难道她又想打什么主意?
我想了想,收敛了笑容,道:“信一半,也不信一半!”梓菊奇道:“为何信一半,又不信一半呢?”我缓缓说道:“这个秀秀,是个聪明人,自然也是不安分的。金蝉向来与我有过节,她在背后陷害我,倒是非常有可能,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只是,秀秀的动机,我有点怀疑。”
程薇见我不让她起来,脸上却露出挑衅的笑容,道:“娘娘说的是。皇上说了,他最喜爱的,便是臣妾这般打扮。昨日在臣妾宫里,皇上还搂着臣妾,说怎么也看不够,今晚还要过来呢!”我微微笑了笑,道:“不知妹妹读不读书?有句话不知有没听说过:日中则移,月满则亏。物盛则衰,天地之常数也。妹妹,我看你呀,还是趁早做好准备,野雉都能下蛋呢。”
只听清扬沉声道:“是,微臣所作诗为《咏玉兰》,献丑了。”他稍微顿了顿,低声吟道:“蘸露迎风闭月羞,冰肌风骨意难求。二乔未嫁倚栏笑,铜雀春深叹暮愁。”咏玉兰?咏玉兰?我就如同陷入一个旧梦之中,那个我,那个他,那时候,就是在一株玉兰树之下。
我呵斥道:“为何不去叫太医!”雪莲抽泣着,道:“奴婢也说要去请太医,但是玉才人死活不肯,说奴婢要去请太医,她马上就去死!奴婢没有办法了,平日里玉才人也没有什么朋友,只和娘娘来往,求娘娘救救玉才人罢!”月容为何不肯请太医?她到底喝了什么药?
月容目光呆滞,任由眼泪滑到腮边,楞楞地说道:“叔叔婶婶不喜欢我,姐姐你也不喜欢我了,他也离开我……为什么……为什么……这辈子,竟然没有人喜欢我……”我心一痛,不由地搂着她,道:“别哭了……我不怪你……”月容倒在我身上,木然地说道:“姐姐你为什么救我……我这么一个讨人厌的人……这辈子,我已经觉得了无生趣了……”
我道:“以前看些野史,说是飞燕合德两姊妹,为了固守宠爱,曾给汉成帝服了某些丹药,让成帝对她们爱不释手。可真有这些药么?”萧慎之一愣,含糊道:“这些药,有该是有的……只是,这些东西,吃多伤身。不知娘娘问来,所为何事?”
我站了起来,走到柜前,背对着胤綦。只见角落放了一张极小的小纸片,上面铺了少许粉末,细细白白,倒像是灰尘。我飞快地将粉末倒入酒壶当中,将纸片揉成一小团,扔回角落。之前,我已经尝试过多次,这些粉末只要数量极少,掺到黄酒之中,根本看不出来。只是就怕在酒中泡得久了,会失了效果,这才故意将酒放在柜子里,趁着机会,再将药粉倒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