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窗子,他看到了稀落飘下的雪花,忍不住的刚刚换了一身杀手黑衣的男子长长的叹了口气,眉目中隐约添了几分莫名的阴悒和愁郁,恐怕……这样的雪天不多了,雪再大也终会有结束的时候。
很好,就让所有的错乱都由他亲手来结束,如果能够活着回来,慕雪……我答应你,一定会永远陪着你,十年沧桑,你我太多寂寞。
“呵呵……”他瞥了一眼后院,扭头问身边的人:“雪歌,你……还是不要去了。”“怎么可能?”一脸苍白,明显是休息不好的女子低声开口:“我愧对哥哥们,而且一个没有丝毫受伤的杀手永远不会看自己大哥一个人去……送死。”最后两个字她还是说了出来。沈夜无奈的苦笑两声,拍拍皓雪歌肩膀,叹道:“其实你不必如此,当初我救你时就没有打算让你们跟着我犯险,这些年是你们撑起了吹雪阁,唉……真是该好好说一声谢谢。”
“阁主——”皓雪歌眼眶一红:“请不要说这种生离死别的话!”“其实,你不必如此,感情真是很奇怪的,有时候逃避会让你抱憾终生。”沈夜摇摇头,眼中缓缓积聚起许久不曾有过的杀气,低喝:“我们走吧!”
思忖着阁主的话,皓雪歌有种不祥的预感,似乎空气中都充斥了压抑的血腥气息,她也绝没有想到这句话却成为了她一生的谶言。
沈夜只带了皓雪歌一个人走出了吹雪阁,他二人从侧门出去,没有惊动剩下的五个兄弟。如果真有什么不测也要尽可能减少死亡吧?他只留下一张纸,安排了身后的一切。这一行他抱了必死的决心。其实他的心痛超过了一切,因为这件事若非碧玉生暗中指使,扶罗是不会有那个胆子向吹雪阁挑战的。
那张散满墨香的纸被压在桌上,孤单而寂寥。
漫天风雪中,白衣的女子缓缓合上了木窗,在她额头上已浮出了隐约的图案,看不出那是什么花纹,她的双手变得冰冷,良久才拿起一把同样冷的长剑——没想到这么多年她还是丢不开这宿命的剑。
“吱呀——”一声轻响,慕雪抬起脸来,暗离站在门口,怀中抱着剑,他一动不动的瞪着慕雪,开口问:“你……你决定了么?”“你过来干什么?”慕雪眉头一皱,轻喝:“回去!如果我回不来这里就交给你了。”“不!”暗离第一次斩钉截铁的否决慕雪的话,少年的脸色一片苍白,单薄的肩背异常挺拔,他抱着双臂,站在门口定定道:“绝不!”“暗离!”澹台慕雪皱眉:“你知道扶罗是什么样的人,他与沈夜决战定是碧玉生所设的阴谋,如果沈夜出事魔教定会大举入主中原,你想这样么?而且……”她抬手按按额头,苦笑:“我受够了等待,却再没有什么时间去等待了,所以,不要阻拦我。”
“我不拦阿姐。”暗离眉目间一片阴鸷,突然开口:“我要跟你一起去帮沈大哥。”“你说什么?”慕雪吃了一惊,怔怔道:“你再说一遍!难道你活够了么?”“碧玉生有多恐怖我很清楚,所以我必须也要去,何况我的吹雪剑法练得差不多了。”暗离坚定的开口,澹台慕雪突然上前扬手狠狠扇了暗离一巴掌:“傻瓜!我和你沈大哥在你身上花费那么多心思不是让你死的!如今你身上的迷心毒已解,只需夺得昆仑山上的白玉莲花就可以接了七步莲花毒,你在说什么傻话!”她气得手掌缓缓颤抖,暗离没有动,慕雪叹口气手落在他肩膀上。
“不要傻了,我有那些记忆足够了,而你要走的路还很长很长。”慕雪实在不知道该怎样劝这个执拗倔强的少年,暗离一直低着头,突然道:“你不知道……我不想你死。”他肩背微微颤抖着,似乎说出某些话要耗尽全部的力气,慕雪脸色刹那间变了,落在他肩上的手颓然收回。
有些事终要面对。
她开口:“我知道,我一直知道。只是我们之间……我比你大,没办法接受。暗离,只是不可能的,在我和沈夜心里,你还是个孩子呢!看得出皓雪歌很喜欢你,为什么不好好把握?一旦错过去会遗憾终生。”“我知道。”早料到这样的答案,暗离无奈的笑了:“但是我也不能控制自己,至于雪歌……”“等一切都结束了……或许那才是你们真正的开始。”澹台慕雪笑笑,握紧了剑:“你希望阿姐幸福,阿姐却希望你能比我幸福。”
“姐——”暗离倏然跪了下去:“对不起!”他知道,她和沈夜的恩情他是难以回报了,他低声道:“带我去吧!阿姐为沈大哥,我为雪歌,可不可以?”“何必如此?”澹台慕雪摇摇头,将他拉了起来,“好吧!你这样说我还能怎么办?”她无奈的叹气,这个少年总是给人一种无力的感觉。
依然是飘落雪花的冬日,北邙山笼在一片阴沉冷肃中,看上去不能够接近半分,从山脚到山顶,一路上怪石森然,无主的荒坟散乱各处,在白雪中隐约露出褐色的冷土。
沈夜、皓雪歌两人并肩朝山顶走去,踏过了一片荒凉的乱坟岗。一念及此行凶险难测,皓雪歌心里起伏不定,或许再也不能见到哥哥们,再也不能见到那个固执的少年,她连告别都没有啊!可是如果真的告别,她还能说什么?所有的话语也不过短短一句“再见”吧?
再见……不能再见。
“雪歌——”沈夜抬头望了望死沉沉的山顶,突然说道:“现在走还来得及。”“阁主你说什么?”皓雪歌摇摇头径直从他身后走到了前面:“我从来都不会做后悔的事。”
两人的黑衣渐渐隐没在漫天飞雪和荒凉中,在这里,冰冷将会冻结他们所有的思念。
“好吧!”沈夜缓缓握紧了吹雪剑,目光渐渐冰冷:“就让我们杀了扶罗逼碧玉生退出中原!”在他说这话时,一道红影从北面掠上了北邙山的山顶,原来扶罗是带了帮手来。
这次与碧玉生交手,沈夜心里却沉郁难表,不是为扶罗,而是为碧玉生,多年兄弟不说,碧玉生的武功绝不在他之下,再加上扶罗和绫,己方两个人简直是在送死。看来只能尽全力一拼,决不能让魔教流入中原将更多的人弄成笛声操纵的傀儡,暗离的惨状不可以再发生在别人身上。沈夜望着充满死亡气息的山顶双眼习惯的眯了起来,黯淡的光泽掩不住汹涌翻腾的杀意,怪异的气氛压的人难以喘息。
白雪无声无息的飘落,皓雪歌望着周围凄凉的景象抽出了长剑。一瞬间,她有了想要大声呐喊的冲动。
沈夜脚下半步不停,直奔而上,森然怪石不能阻他半步,只是几个起落他已到了北邙山顶,那最高点的大青石上背对着他站着一个人,一身灰色的长袍在寒风之中翻腾飞扬,隔着雪花他看到了这个人貌似沧桑的斑驳白发。浓烈的血腥味弥漫开来,那人甩了甩沾血的笛子,低哑着声音邪笑:“沈阁主,你果然来了,怎么,你的手下呢?就你们两个人?你的吹雪六歌在哪里?他们还能爬起来么?”忽然间沈夜蹙起了眉头:“扶罗?是你?碧玉生呢?碧玉生怎么不在?!”“哦……”扶罗微微转过身来,邪邪的一笑:“你是说碧玉生啊?他什么也不知道,让我猜猜他现在在做什么……绫……”
“主人。”红衣的绫应声从大青石后面跳了出来,不知为何,她全身都溅了血液,她恭谨的回答着扶罗的话:“圣主他应该还在沉睡。”“是吗?”扶罗干笑起来:“一睡几天啊!所以,沈阁主不用等他了,这是我们的决斗。”“原来这一切都是你设计的。”沈夜突然厉喝:“你把碧玉生怎么了?”“没怎样,只是不想让他干扰我要做的事。”扶罗仰头望着天空,无数的雪花交织飘零,铺满了大地。
正如他的半生,混乱而繁杂,那种白雪覆盖下压抑的气息镀上了扶罗的眼眸,妖异而灼热,那是一种对于另类解脱的一种灼热,他站在大青石上长袍当风,握着笛子的手指一分分收紧,虚空之中奇怪的血腥味勾起了不祥的死气。
冷风扑面而来,卷起了纷纷碎雪,将彼此相望的视线重重阻隔,沈夜陡然听到一声冷喝:“沈夜,我要你死!”一支箭无声无息的朝他射了过来!虽无声无息但沈夜依然察觉到了,吹雪剑翻转,倏然立起!“铮!”一声金铁交击,长箭受到阻隔准头一偏擦着他的肩膀而过。一片黑色的布被生硬裂断,沈夜吃了一惊,提剑站定,这箭却不知从何处射来,四周茫茫白雪灼痛了他的眼睛,无处不浮动着诡异的危险气息。
他身子微微一晃,下意识抬手捂住了眼睛,该死的……在这紧要关头他的眼睛竟被雪晃花了!眼前的一切开始模糊,在此之前,他黑衣扬起,执剑朝着大青石上的人刺落,他的身形迅疾如同一只鹰,但长剑尚未刺落之时冷寂的空气中陡然响起了令人神经崩溃的笛声。
“一切才刚刚开始,这一场生死战局……你我都不得退出。”扶罗冷笑着,身形几个转换已从大青石上飘然掠出去,一络花白的长发被无形的剑气割裂飞散开来,沈夜眼神缓缓变冷,索性闭上了双眼……又是这令人狂躁的笛声,这操纵傀儡的魔音!
“啊——”他听到了皓雪歌的惊呼,她手中长剑划过,雪白的地面上立时殷出大片的鲜血,凌厉纵横,异常的恐怖,随着她的出手,似乎打破了某种极不稳定的平衡——在下一刻,积雪激扬四溅,一个个面无表情的“人”从雪下站了起来,直勾勾盯着背对而立的两个人从喉中发出低哑的“咕咕”闷响,他们缓缓朝沈夜两人围拢而来,像是大梦初醒一般缓慢的移动着,同时伸出手朝两人抓过来……扶罗的笛声漂浮在整个北邙山的山顶,平缓而凄清,如同分离的恋人绝望的哭泣低语。
“雪歌。”沈夜扭头瞥见了方才受暗算的皓雪歌小腿上裂开了一道血口子,刺目的血染红了她的白衣流到了地上,她握紧了长剑咬牙不语。沈夜冷郁的望着那些面无表情的傀儡心中被激起了杀气,两柄长剑的冷光连成了一道光幕朝傀儡们迎头兜下!这些傀儡似乎反应颇为迟钝,在长剑削到的时候竟然不避锋芒纷纷举臂来挡,这在沈夜看来无异是螳臂挡车、飞蛾扑火。
无数断肢被绞飞,剑气何其冷冽,然而这些可怕的人却根本不知道疼痛,是了,他们已经算不上是“人”了吧?而且那诡异的笛声命令他们只许前进不许后退,即便是死也要把那黑衣的人撕成碎片!沈夜挥舞着吹雪剑,从剑身上流淌下的血液溅满他的黑衣,浓郁而惨烈,那种黑暗中,他似乎看到了一个温柔淡定的背影。慕雪……慕雪……
长剑没入血肉中发出的沉闷钝响,随之激飞的雪花,目光呆滞的傀儡,忙无边际的惨白大雪……纷纷交叠湮没了一切,包括沈夜此刻心中的幻影,他微微一愣,笛声就在此刻激荡起来,行动迟缓的傀儡仿佛被无形的线狠狠提起了双手,动作刹那间变得迅捷狠毒!
“阁主杀掉扶罗,否则他们永远不能停息!”皓雪歌右肩上被抓出了五道血口子,血液染遍了整个肩头,她微微皱着眉头用力握紧了长剑,横直扫除时又削断了几人的喉咙,沈夜没有多说,足尖一点,地面朝笛声来处扑过去,而那皓雪歌则被那些没有知觉的傀儡重重包围。
而绫则提着剑朝她走去。
沈夜身形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所过之处积雪纷纷激得飞迸开来,他知道时间延长一分皓雪歌的危险便会多一分。所以他必须用最狠的手段让扶罗停止笛声。
她坐在青石上,透过花白长发的视线狠毒而诡异,“我要把整个天下握到手中,所以挡我路的人必须死去。现在,一起来品味这场死亡的盛宴!”扶罗站起来,迎着沈夜那道冷艳的剑光微笑着张开了双臂,同一时刻,无数青铜的长箭自他身后纷纷射出,朝着纵步飞掠的黑衣人,片刻间就要将其万箭穿心。
沈夜吃了一惊,没有料到扶罗会设下如此多的弓箭手,铜箭一重重朝他压过来,吞噬着所有的光华,他原本要刺出的一剑硬生生止住去势直直竖在身前,长剑平直划出,六个虚幻的剑芒展开来,半空中的箭去势陡然减缓,竟似被拦腰折断的麦秆一样纷纷坠落。
扶罗冷眼看着这一切,嘴角勾出一丝冷笑,右手缓缓探出做了个手刀的姿势,格挡铜箭的沈夜逆着箭雨几个起落已来到扶罗身前,然而未等举起长剑,五道猛劲的风突然从扶罗身后弹了出来!他手腕一转,吹雪剑“铮”一声脆响,一支冰冷晦涩的玄铁小箭应声落地,沈夜退后数步,目光突变,朝着皓雪歌大喊:“昆仑玄铁箭!快卧倒!”然而已经来不及了,皓雪歌身形一动,绫的长剑已割裂了她的肩膀,裂肤的刺痛让她几乎握不住自己的剑了,皓雪歌一剑逼退绫迅疾卧倒。
五支玄铁箭呼啸而出,扶罗身后的五个苍白面孔的人不停做着拉弓射箭的姿势,除了那五支箭竟然还有数不清的尖锐箭气一起迸发射出来,铺天盖地地几乎笼罩了整个北邙山的山头。
这是必杀的一击,扶罗竟然连那些辛苦培养出来的傀儡和绫都不顾了,他死死盯着持剑的沈夜,绫则瞪着他,双眼陡然散发出令人心寒的冷光,无形的箭气裂开了她的肩膀,顿时血流如注。
“你疯了么?”突然间,红衣的绫被扯了一个踉跄,直直栽倒,与此同时,一道箭气擦着她的头顶与鬓角飞过,漆黑的长发飞散开来,一时间她看上去有几分恐怖,她扭头,奇怪的看着救了自己一命的女杀手。皓雪歌卧倒在白雪之中,血衣斑驳刺眼,她将长剑换到左手上,吮吸着右手食指上深可见骨的伤口,嘴角一片殷红,皓雪歌注视着扶罗的方向,突然开口:“我还要和你分个高下,不许你死在一个疯子的主人手里。”
绫突然沉默。
疾风骤雨般的箭终于停止了来势,沈夜倒提着长剑站在北邙山的雪地中,周围散落一地折断的铜箭,他注视着大青石上负手浅笑着的扶罗,捂着胸口的右手指缝中缓缓流出血来,那无形的箭气还是不可遏止的穿过他长剑的光幕伤了他。大青石上的人咳了一声,侧颈渗着血,淋漓可怕,只差了一丝的距离那吹雪剑的剑气就会切断他脖子的血脉。
扶罗止住五个执弓的手下,跳下大青石朝沈夜走来,手中一柄冰凉的剑化作一道光朝沈夜狠狠射来,重伤的沈夜根本无法再闪避这力道近乎恐怖的闪电一击,他嘴角露出了宿命的微笑,北邙山苍茫,天地玄黄,看来他无法再践那个许下的承诺,无法再赴那个温暖的约。
慕雪,等我从北邙山回来……我无法回来,对不起。
“阁主——”皓雪歌看得真切,挣扎着要爬起来,然而腿上的伤却让她浑身使不出一点力气,过多失血导致她眼前一片模糊,长剑呼啸,竟欲要将浑身是血的黑衣吹雪阁主钉死在北邙山的山顶。
扶罗“哈哈”大笑了起来。
“沈夜!!”一声轻喝,两道人影从山道上一掠而来,在扶罗对着沈夜使出必杀一剑时,白衣女子不顾一切的抛出了自己的剑,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疾如闪电的奔了过来,逆着扶罗的剑,不顾生死。她使出这一剑,只是想阻他一刻,白衣急速飞掠,如同一片飘转人间的雪花,紧随其后的青衣少年脸色格外的苍白。
两道剑气猛烈的撞击,扶罗的长剑依旧凌厉,“铮!”一声没入了女子肩膀,而女子抛出的剑只是在扶罗的脸侧飞了过去,割裂了他的左脸肌肤,鲜血覆盖了他大半个脸,阴森而恐怖。扶罗伸手揩了一下脸上的血,并不在乎会否毁容,只是低低笑了起来:“呵呵……果然还是来了么?”他看到女子身后的少年时目光陡然冷凝。
“暗离,二弟,你和她一起来杀我么?”扶罗握着笛子的手缓缓收紧,暗离提着剑不语,轻轻皱着眉头,似乎在想什么难以释然的问题。
沈夜眼前一阵模糊,迅速抓住了女子冰冷的手:“慕雪、慕雪!”“对不起,因为无法再次等待,所以我来了。”慕雪呼吸变得急促,右手痉挛般的抓住了肩膀上插着的长剑,苍白没有血色的脸上竟然绽放出了一个异常美丽的微笑,她浑身冰冷,难以喘息,肩膀上的血止不住的顺着手臂流到惨白的雪地上,刺人双目。
她费力的抬头,开口道:“我来和你并肩杀掉扶罗,不要再多说了。”她咬咬牙突然将长剑抽了出来,一甩剑上血珠,长笑道:“好剑,真是好剑!”
没能将其一剑击毙,扶罗摇摇头,反手握起慕雪的剑,面无表情的开口:“虽然这是女人的剑,但足够锋利,希望杀人可以顺手一些。”他抬起手臂,长剑指定沈夜与慕雪,与邪恶的语气对手下吩咐:“射杀!”“不!”暗离一眼瞥见开弓的五个大汉,脸色竟然隐隐发青,他自然认得出这五个人是谁。暗离倒退几步抽出长剑,低声道:“是昆仑玄铁箭。”“哼,背叛我的绝对不能活下去。”扶罗手指动了动,似乎弹着无形的线,奇怪的是随着他每一个动作,那五个人也变换着姿势。
青色的铜箭对准了并肩而立的两个人,突然间,一道青色的剑芒吞吐而出,凌厉的剑锋扫过之时,五人的脖子都裂开了极细极深的血口子,但是那傀儡服从命令的力量太过强大,即使受到致命重创依旧要将那腾掠纵横拔剑的少年一箭钉在了冰冷到极点的黑色石壁上!北邙山所有死亡的浓烈气息迅速将他包围,碎雪劈头盖脸打下来,冷风吹散了他的头发。
暗离发出了一声低沉嘶哑的喊声:“哥——”
扶罗面无表情的站在百步开外,面无表情的脸上注视着被劲弩钉在石壁上的少年的那双眼睛却剧烈的变化着,五个持弓的大汉保持着先前的姿势,薄薄的血幕在他们颈前、胸口展开,暗离用了两种剑法,吹雪剑法。
沈夜和慕雪惊呆似的回首望向石壁,时间似乎静止,这近乎似不能反应的对望中,绝望镀上了两人的双眼,谁都没有料到这个少年进步如此之快,短短的时间就能使出如此高深的吹雪剑法,可以说是他奋不顾身的一击挡住了原本射向两人的箭,一支箭钉在了他青色的衣角上,长衫断裂,一支箭擦着他脸颊钉进石壁,冰雪激扬,一支箭撞上了凌厉剑气,一折为二,而剩下的两支箭则穿透了少年的单薄的左肩和胸肺!
血液从他嘴角流出,他绝望的看向扶罗:“哥……原来连我你也绝对不放过啊……”“暗离!”皓雪歌突然爬起来,踉跄奔向青衣的少年,射在他肺部的一箭原本是偏飞向她的,来不及阻隔的少年竟然就如此简单迅速的用身体替她挡住了。
“不要哭。”暗离眉头痛苦的皱起来,勉强抬手按住了铜箭,这两箭真是凌厉啊,生生将他的血肉分裂,他咳出两口血望向慕雪,想要开口却不知道从何说起,她站在那里,白衣大半染了浅红色的血,悲悯而绝望,少年微微一笑,干净修长的手指缓缓扣紧了青铜剑翎。阿姐……慕雪,你眼里的泪是因为我还是担心沈大哥?对不起,令你如此难受。
他握紧铜箭箭翎,低下头来,微笑着看向浑身是血的女杀手,她惊慌失措的看着他,暗离笑了,抬起滴血的左手:“雪歌……第一次喊你的名字吧?我喜欢……”他右手猛然用力,狠狠将两支箭拔了出来,长箭带有倒刺,一时间少年的肩部和胸口血肉模糊,他跪倒在了地上,抬头看向扶罗,一字一字说道:“我恨自己有你这样一个兄长,我恨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个世上!”
“暗离……”扶罗提着长剑上前两步,然而两柄长剑连起一道清寒冷绝的光幕将他的路封死,“让开!我要过去看暗离!”花白长发的魔教妖孽疯狂着挥动着长剑,慕雪面如死灰,挥手间肩上的剑伤处不停地有血流出来,随着手臂的挥动甩出去,她眼中泛着冷定狠厉的光:“杀了我就让你过去。”她踉跄两步,咬牙挺住:“绝不容许你再碰暗离一下,绝、不、容、许!”
看着孤狠决绝的慕雪和垂危的少年,沈夜心里刺痛,被雪灼伤的眼前突然一黑,再也看不清任何东西。“慕雪!”他心里一沉,匆忙伸出手去,抓到了慕雪的胳膊,他手里一沉,慕雪竟然毫无预兆的跌倒在雪地里,额头上隐约的图案渐渐浮出了血色的轮廓,与她那浅红色血液截然相反的深红色莲花,仿佛她所有淡去的血液颜色都凝聚在了额头上,莲花的轮廓红的似乎要淌出血来。
沈夜俯身揽起她的肩膀,探手去抓她的手腕,触手处一片冰凉,她的脉搏已然细微,呼吸也困难起来,是啊,拖着那样垂危的病体来这里,为他挡下致命的一剑,加之失血过多,此刻她已是撑不下去了吧?
“慕雪,你不要忘了你的承诺,我们回去还要泛舟五湖……你不要忘了!”沈夜听到了迅疾的风,下意识抱紧了怀中失去意识的女子。
这样的死去,恐怕是此生最幸福的事情……他迎着长剑抬头,英俊逼人的脸颊上露出了摄人心魄的笑容,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一旦松开那便是永世的寂寞,生死不能泅渡,生死不能相安。
“快躲!”暗离扳着皓雪歌肩膀,用尽最后的力气将长剑对准了扶罗狠狠掷出!“沈大哥!快躲!”他想要站起来冲过去,然而却一个踉跄倒了下去,长剑扎在了并没有格挡的扶罗身上,但他却没有停止步子,依旧一剑削向浑身落满雪花的两个人,带着毁灭一切的风鸣。
“我在这里。”沈夜紧紧抱着慕雪笑了:“我们终于不用再寂寞,而你也无须再等待。”
“嘭——”一声猛烈的气劲相撞,无数的碎雪四溅开来,执剑的扶罗似乎受到了重创,自虚空中直直坠了下来,长剑脱手而去,直没雪中,殷红的鲜血顺着剑刃流入雪地,迅速凝固出了死亡的图案。
沈夜诧然抬头,绫“扑——”一声跪倒在了雪地里:“恭迎圣主!”“绫——”扶罗伏在冰雪之中,艰难的扭过头来:“你竟然敢骗我……竟然敢骗我。”“她是没有给我下迷药,你失算了,我的大护法。”白玉面具下吐出平缓的语调,紫衣的男子望向沈夜,然后望向暗离,在满地断肢血液里朝扶罗走去,那些鲜红的血冻结在了北邙山的山顶,为山上埋葬的所有亡灵献上了一场华丽的盛宴。
紫衣拂过满地血腥止在了扶罗身边,碧玉生弯下腰来:“清醒依旧幻灭,你谁都不放过,其实是不放过你自己吧?为什么非要毁灭自己呢?是因为你偷练的魔功已经让你六亲不认无法自拔了吗?是因为你已经控制不了自己不去伤害暗离了吧?真是悲哀,连绫都会背叛你啊!”他望向红衣绫,问道:“扶罗,你可后悔当初在西域的人贩子手里救出绫和墨?”
“不后悔。”扶罗努力抬头,简短迅速的回答,他望向绫,喷出了一口血挣扎着苦笑:“不管如何算计,我想还她自由却是真的,但是……还有什么用?我爱的人却要反手葬我……命中注定啊……是命中注定!”“我欠你的。”绫微笑着拿起了长剑:“主人,所有都结束了不是么?我们一起走吧!您不要再杀一个人,绫也永远陪着您!绝对不再背叛好不好?”长剑割裂了美丽的脖颈,血红色的花绽放,倏然又凋零。
“哥——”暗离突然大喊,却没有听到回答,他自进魔教,喊的哥哥这个称呼都不曾得到回应。雪地里的扶罗终于结束了自己浑浊错乱又血腥罪孽的一生,那支笛子无声无息的在他掌心滑落,那是他在暗离十岁时想要送出的玩具,终没有送出而变成了他操纵傀儡的武器。
花白的长发掩住了他眼角晶莹剔透的一滴泪。
这北邙山顶,又岂能容不下这一点罪恶又悲哀的血?
“沈兄……”碧玉生淡淡开口:“我所负你的已还清,我承诺,有我在一天,昆仑魔教绝不再踏足中原武林半步!”“是么……多谢。”然而沈夜能够说出的也只有这一句,未了,他微微一笑,肩背一抖倒了下去。
“阁主!!”皓雪歌挣扎着起身,然而看到刹那间倒下的暗离时再也移不开步子了。
北邙山风雪愈烈,她依稀听到有人在轻轻地叹息,浓重的血腥味再冷酷的风雪中一分分被压制下去,须臾之间天地重寂。
一切都已结束。
一切将重新开始。
吹雪阁的大批人马已朝北邙山急速赶来,她看到了骑马冲到最前面的夜朝歌,除了他,别的哥哥还是不能行动吧?
“雪歌……”一只冰冷的手抓住了她的手腕,少年英俊的脸上绽出一丝微笑,纯澈而无一丝平日的阴沉。
急速的话语匆匆消失在了她的耳边。
“雪歌,我喜欢你。”
远远望见暗离和皓雪歌,夜朝歌心里猛地刺痛,抬手机械性的下令:“将阁主和澹台神医快些送回吹雪阁!”而他从马背上跳了下来,朝着皓雪歌两人走去,纷然雪花在他黑衣之后溃然飞散。
“六妹!”夜朝歌用尽所有的感情喊出这两个字,这两个字散开的时候他多年来的眷恋也顷刻间灰飞烟灭。
一张雪白的纸飘落在暗离眼前,夜朝歌单膝跪了下去:“属下参见阁主——”“你!!”暗离吃了一惊,抓起那张纸,纸上墨香犹未散去,疏寥的笔锋淡淡走开,那是沈夜的笔迹:暗离接掌吹雪阁,信君必不相负。
“沈大哥……”暗离死死攥着这张纸,挣扎着要站起来,而北邙山顶上早已没了沈夜和慕雪的身影,黑压压的一群人跪倒在地恭声开口:“属下参见阁主!”“不,我不想当阁主的!”暗离有些无措的站着,俯身咳出了血来,浅红色的血液诡异而令人绝望,沈夜将阁主之位交付自己来赴约是抱了必死的决心么?
“阁主!”夜朝歌开口:“吹雪阁重创,与魔教两败俱伤,而你又练成了吹雪剑术,请不要辜负沈阁主之托。”
信君必不相负……这是何样的信任!暗离无由笑了起来,看来他已决定与慕雪在一起了吧?而自己只能来接替他,好吧!也就成全了他们的幸福。
――――――
“慕雪……”抱紧了怀里的人,沈夜拉起马缰绳,叹息抬头,他身子微微抖动着,身上各个伤口都流出血来,眼前一阵阵的模糊,然而他却始终没有让手下过来,而是努力稳住身形,他注视着茫茫之中荒颜阁的方向,笑道:“一切都已结束了,我们走。”
“阁主!!”旁边的手下担忧的看着浑身是血的两个人,沈夜只是微微摆手,拍拍相随多年的坐骑:“走吧!”
笼罩在北邙山顶的阴浊杀气缓缓散开,白雪静穆的飘落,试图掩盖那满地的血腥,冷风长啸,一行黑衣人极快的从山顶撤退,留下了数不清的断肢鲜血。
生死拼杀,血流百步,恍然间悄悄流转。
此次算是吹雪阁挫败了一直试图入主中原的魔教,不知道在明天会掀起何样的风波,留下何样的传说。
北邙山上,紫衣的男子远远望着离去如风的两个人,白玉面具后一双眼睛流露出了绝望痛苦的光芒,慕雪,此刻一别,只怕是再也不能相见。
再也不能相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