涯菊抬起眼睛,把目光从雪上移离。正前方便是子舸阁,这夜深人静又大雪弥漫的时候,也就只有子舸阁才会仍旧有一束温暖的灯火射出吧。
在白衣男子拼命赶路的同时,安涯菊一个跃身翻身上了马背,背上的那把剑在大雪弥漫的夜里,忽然有了种异常肃杀的光泽。
忍着酷寒,涯菊在天色已经暗下来的时候,才赶到了昨夜遇见那个白衣男子的地方。雪怎能下的这么大?连绵了几天,宛如没有绝期的蔓延。一片空蒙,纷纷暮雪从天阙撒下,笼罩天地,如同巨大的容器。剑。
他轻轻的摊开手掌,把阁女的灯推开。除了那些躲避不开的光亮以外,他从不放过任何一次可以享受黑暗的机会。 他怕光。 那十几年前强烈的光,让他看尽人世罪恶,嗅尽无情冷血。 十几年前的漫天火光,燃尽了一切,也将他尚且年幼的心灵擦燃。
烛台前,只剩下这个疲惫而笑的年轻公子站在窗前,面对纠缠的大雪,温和的心里忽然变的矛盾和不可自拔。笑容被收了起来,眉头微蹙……
漫天悬雪中,蓝衣男子紧握着手中的长刀,刀上刚刚沾满的鲜血以下坠的姿态而定格。天气冰冷已极,竟将刀锋上欲坠的血滴生生冻住!血滴挂在刀上,欲坠不坠,雪地上停滞一片垂死的气息--未来的及流动蔓延的血液在雪地上凝固,死者的生气被生生的划破。
只见窗外经过的那白衣男子带过一阵凌厉之气,让周遍的空气都冰了一冰,秋世蹙眉。但是旋即,秋世蹙起的眉头又慢慢舒展,暗自道:“不过……这个男人长的好俊呐。”
窗外的雪苍茫一片,积起了厚厚的雪路。混沌的天色,怅然如同暮色四合。年轻男子缓缓伸出掌心接住落雪,片刻柔情--错落的掌纹上徒留下一滴泪般的流质--这样把握不住,不容一点拥爱,只能远远的关注与呵护--正如他一直心疼的人。
卫重在心中仔细打量着面前毫无畏惧之色的白衣男子,自这个白衣男子进玄宇楼的七年来,他因为厌恶血腥而与他不做过多的接触,那时他对这个十七岁的少年心怀畏惧——少年的棱角似有寒霜,不断地习剑,如同不知疲倦的偶人。他知道这个与自己年纪相仿尚且年轻的男子在进玄宇楼那一刻起,已经丧失了全部关于曾经的记忆。如今,这个白衣男子的记忆从七年前开始,便充满了血液腥甜与腐烂的味道。
血液顺着虎口缓缓滴落在雪地里,手中依然紧紧地握着长刀,身形依然稳健而迅速。尽管身受重伤、双足每从厚雪里拔出一步都会无比吃力,也绝不会为软弱留有余地和破绽——就算面对自己也不行。腹部的伤口和肩上的划口,如同要在这冰天雪地中皮肉破绽地定格。虽然早已习惯流血,但这次伤……实在是有点严重。
难道是上天眷顾?既然如此,只能提前实施那个计划了。蓝衣男子锁着眉头,在心里暗暗忖度的时候,嘴巴忽然被女子的手严实地捂住了。 “算了,你是病人,还是别开口的好,反正你叫什么都没关系。”女子把手移开,道,“我只是治病救人,等你病好了,我可不多留你哦。” 蓝衣男子苦笑了一下,默默地点头。嘴角上扬的瞬间,忽然有撕扯般的疼痛……是因为好久没有笑过?
马上的青衣男子闻声,在马车旁勒住了缰绳,低头看去,不由讶然,“酬天?!”
担心对方使诈,聂宿探出的剑尖在半空顿了一顿,冷眼观察着对方的动势。 然而对方还是如钢铁一般稳立当地,动也不动! 难道……聂宿心中一震,想要止住剑势也难。
白衣人身后的女孩儿紧紧的闭着眼睛,心中的恐惧还未弥散。 女孩儿的小手紧抓着聂宿的衣衫,眼中一片潮红。 方才那父母双双惨死的景象,还在十岁孩子的心头盘踞,鼻边的血腥之气,久凝不散。
看到白衣男子又一个失神,卫瞳旋即抱怨起来,“我就说嘛,我从小在这里长大,玄宇楼里哪来个人叫安涯菊的?那个白眼儿狼还偏说……” 白衣男子却忽然道:“知道。”
她终于还是开口了,子舸却忽的笑了——早就料到会等来她这句话了吧?等来她的这句话了,他是该笑啊,自此再不用奔波、再不用做些徒劳无功的事了。可他却执拗和愚蠢,如果可以等,他也愿等她嫁人,生子,老去……她本可以不用说这句话的。现在,他还有什么可以等? 她可以不用这么伤他的啊。 就这样让他装傻一辈子。 他也觉得幸福。
身后枣红色马背上的白衣男子也勒住了缰绳,正待喊话,却不料前面的人从马背上一跃而起,手中的剑直直向自己的喉管刺来。 “啊呀!”子舸在看清来者的面貌之时,不由惊叹一声——这个聂宿倒是奇怪,在玄宇楼的时候好心带自己出来,现在却又这般鬼祟的跟踪自己,他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因为别离,她才萌生了幸福的执念。
这里的房间为何会突然失火?涯菊皱起了眉头,心下忐忑起来——如果是有人纵火,今夜的玄宇楼必将有大事发生! …… 十二年前的事他曾努力忘记,本以为已经忘的一干二净,再也不用想起。可是如今一经提醒,那些事却异常清晰的一一过目。
不对!完全不对! 这个公子是要……酬天在刚看出对方的用意之后,只见卫重一个纵身,借助身后树干的力量一跃而起,落地时已然到了酬天的身后。一剑刺去时,酬天手掌扣地脚登树干,旋即掠了出去,却终究被剑伤了脚裸,殷红的血色瞬间渗了出来。
暮色中,即使没有人追赶,杨酬天的脚步也未曾慢下,紧握刀的手一直在不住的颤抖。就只差一步了啊,那一刀果真能杀的了玄宇楼后人的话,就算他自己耗尽全身的气血当场猝死又如何?可是涯菊却偏偏……他忽然停了下来,脚裸的伤口还在不断的向外渗血。
然而此时的卫重却心头一片凉意,幼时同样志向的他们,如今还是走了不同的路。只是他万万没想到几年的光阴未见,再相聚时,他们已然如云泥般遥远。
卫重惨然一笑,低头看向地上的小泥炉子,怔怔地向秋世指了指上面正热着药的罐子。秋世看过去后“哎呀”了一声,罐子里的药已然“咕嘟嘟”地溢了出来。正在秋世手忙脚乱的提起罐子的时候,卫重却留意的仔细嗅了嗅药的味道。这样的味道……卫重动容。 不对!
飞雪簌簌而寂寞,在落到年轻男子温暖的肩上的瞬间便悄然融化…… 一片素白。天地空旷。
卫重一时语塞,想了一下,便坏笑道:“来个狠毒的!今晚谁要是不醉倒在这儿,谁就讨不到老婆!” 聂宿看着失常的卫重,只是默然。 他和卫重,向来是滴酒不沾的人,未曾尝过酒醉酣然的滋味。那是不是真的如世人所言,一醉解千愁? 他笑,也一反常态,竟爽然答应。
青衣人惨然的笑笑,终究是感觉到累了啊,他这样疲于奔命,也许早就该困顿和疲倦。
黯淡的雪夜中,一队人马安静却又迅速的潜入天阙宫。天阙宫里的守卫看见酬天阁主带着一队陌生人马,还未待反应过来便齐齐死在陌生人马的兵器下。暗夜中,这队人马的兵器泛着清冷的光芒,数十个高手携着见血封喉的利刃行动敏捷且目标明确。
刀剑合壁的巨大威力震慑的其余八灵步步后退,因为少了一灵,九灵强阵被破,聂、杨二人纵使身上已经伤痕累累,但还是占了上风!
聂宿死死地握着手中的剑,然而越发无力的手指却一分分地松了下来,终于,指间扣着的剑“倏”地一滑,直直地插入厚厚的雪中。骤然间,聂宿的身子仿佛失去支持力般颓然地倒了下去,在倒地的瞬间,聂宿紧紧地握住了插入雪中的剑柄,单膝支在地上,维持了脑中残留的意识。
子舸的心中莫名一震,那个名字,仿佛已经在心底沉积很久,再度念起,心中恍惚间波澜骤起。
一个失神,仿佛又置身于四年中那温馨的光景。 四年……岁华无声地飘落…… 每每回头,他便一度默然微笑。
“吱嘎”一声,一道冷光射了进来,黑色冷门再度被推开。
被震起的积雪漫天飞扬,三把泛着寒芒的兵器齐齐在半空游走一遭,“叮”一声震耳的巨响伴着一颗巨大的火星在半空中炸开,三把兵器都被彼此巨大的作用力震的飞出数丈。
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苍冷的月色中还布着厚厚的阴云,月色下酒气四溢,两个年龄悬殊的男人沉默地对饮,夜鸟在高大暗色的建筑上空低低地盘旋鸣叫,飞来又离去。
同样遇到这样骤变天气的还有两个从西北方赶来的年轻人。两个人的手指暴露在寒风中,猛烈的风如同刀子一样片片割来,指缝间已然破裂了道道血口。
夜风微凉。两个人站在桥上一齐望着沉寂的江面,寞不作语。 “天太凉了,对你身上的寒伤不好,不回去么?”卫重喃喃如耳语。 “啊?”涯菊听不真切。
砚熹,今日你们兄妹重逢,你可欢喜?
卫重仿佛洞彻了那样目光中的含义,只是微微一笑,眼神肯定而平和。 ——请相信……你们再聚如若幸福,我也欢喜。
身子一颤,卫重极力维持着身形,一时间不敢相信少主的话。少主方才在耳边道出的字眼儿个个如惊雷炸响在耳边,让他脑耳中一阵轰鸣,旋即空白成一片。
蔓延不却的黑夜中夜风袭袭,聂宿长身而立,手中的剑锋横在眼前,在眸上映出一道雪亮的光芒。
剑尖掠过的地方,地上的尘石一一被卷起,声势浩大地破入半空。 随即,卫重足尖点地,轻身携剑飞身而起,旷寒剑见势也一掠而起,两人越到飞石之上,刀剑相撞,刚柔相克,一声震耳锐响炸响于半空。
肃杀退去,尽归苍凉。
卫重的眼帘蓦地一垂,轻而沉地叹息一声。 这个承诺如果真的是你与玄宇楼再不相见前的唯一愿望,我定然是会允诺于你——我真的承诺了,尽管,这并非我愿。 卫重低下头去看着受伤的手,心中更沉了几分。
夜半。残月。
寂寞却永久。 足以相携余华
卫瞳傻在原地,反应过来后,便点起脚冲着那个离去的背影大喊道:“喂!你那几声破笑是什么意思?” 没有得到酬天的反应,卫瞳怒冲冲地回过头,恶狠狠地一跺地,啐了一声,怒道:“呸!登徒子!贱笑、淫笑、放荡的笑!” 卫瞳只觉得胸闷不解气,便又点起脚尖,对着酬天的背影又高声喊了一遍:“放荡的笑!”
……然而手中紧握的,只是一柄冷硬的金属。
往事种种,一漫经年。更有如今的牵肠,让人在月夜无法安眠,也终究无法释怀。 心底的千般叹怨感伤牵系,又何生何息?
尔后,那一道光弧“嗖嗖”而来,筱若反应及时,身形迅速地挪了三寸。那白色光弧便擦身而过,霍然在对面的冷杉树干上洞穿了一个拳头大小的空心!
卫重看了一眼少主,这一目光交接,虽短,却也是意味深长。 “能不能让江湖盟满意我无法保证,可三日之内给大家一个答复,卫重倒还是可以承诺。”
可是,人又为何如此作践自己?明知不过是繁华落尽、苦梦一场,还要这般执着牵挂、无法释怀,落得以寂寞收场? 这是怎样一场梦啊…… 记得又忘记。相爱又放弃。来到又离去。 这用尽一生去做的梦,这消耗百年的人生之梦……最终,都会在无数新的欢嚣中,弹指湮灭。 美好又残忍。 ……是世人太入梦?还是梦来的太真实?
望着众人讶然之色,子舸略一低笑道:“霍庄主这一剑挥的是强,可是……剑气之中竟留着缝隙让我侥幸脱逃。不知,是霍楼主心地善良并不一心杀我,还是,霍楼主年事已高,已经挥不出毫无破绽的一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