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天二年七月初四，蒙蒙的细雨已经下了一天一夜，天空中堆积着的厚重云层如肮脏的棉絮，令这个早晨黄昏一般昏暗。高大巍峨的宫殿群在细雨中也蒙上了一层难以言喻的阴鸷，原本色彩分明的宫墙碧瓦亦失去鲜明，混沌成一种无法分辨清楚的暗绿色。
若隐若现的曲调低回婉转，仿佛是洞箫在临水的浓荫深处吹出，一圈又一圈地散开，在碧绿的水面上回荡，激起一层细细的水波，轻柔地荡开。水边的浓荫笼着轻柔的白雾，风吹过，缥缈的雾气柔柔地扑在树叶上，凝成一层薄薄的水汽，令树叶的颜色更加青碧，环绕身侧的乐音随着飘散的雾气向远处弥漫，清润的气息亦弥散开来……
风荷从沉思里被惊醒，连忙站了起来，脸上迅急闪过一抹受了惊吓似的恍惚不知所措的神情，但仅一瞬即恢复如常。玉袖因看出了风荷脸上那稍纵即逝的惊恐，心中不忍，刻意淡淡地对她道：“这天气可真热，这里也觉不出凉爽来。”
这两年，风荷的手艺愈发长进了。有时候她自己都觉得惊讶，丝线铺排出来的花鸟鱼虫人物山水栩栩如生，都似吸了凡尘俗世的烟火一般。也许，是心愈静愈空，手艺就愈发进步。风荷真是自觉自己的心是愈来愈空愈来愈静了。空得仿佛从未装进过任何东西。静得仿佛从未起过一丝波澜的水面。
风荷喉头僵死，发不出一声。只因日常一贯神色平和，此刻心内虽已翻江倒海，面色上却并没有多大改变，外人看来也觉察不出什么异样。不过是手里的茶杯轻轻地晃了晃，洒出几滴热茶在手上，亦不觉得烫，像被什么粗糙的东西磨过去，些微的一点麻木。
帐子是给他绣的。是他恍惚说过要的，要藕色，要荷合图，要她亲手绣。然而，又拿不准，也许，他，并没有说过什么。一个字也不曾说过。
银针似的雨丝落在水面上，画出一个个连绵不绝相连相套的涟漪，偶尔水中养的金鱼来水面上冒一串泡泡。风荷从小桌上拿了些点心，揉碎了扔到水里，碧绿的水面上渐渐便聚拢了一群小鱼，象是一朵盛开的桔红色大花，一波一波的水纹荡得那花仿佛开在风里。风荷喂着鱼，依稀在脑海的某一个角落里，此情此景，无比熟悉。
服侍小姐睡下，风荷躺在床上细想那位杨公子的容貌，依稀也是长身玉立风度翩翩，但始终印象模糊，眉目五官不甚清楚，下次再见恐怕并不认识。正模模糊糊地想到此处，忽然心念一动——莫非，真是儿时故旧？这念头一起，竟惊得风荷出了一身冷汗，一夜不曾好睡。
手里攥着那把鲜艳的五色缕，杨昔一敏锐地觉察出父亲严厉的目光如尖钉般盯在他背上，他刻意微微俯身扶住母亲的肩膀说笑，那落在背心的目光却依然犀利。
一语未了，但见杨昔一已经跳下车去跑向街边，程立延顺着他去的方向看去，只见街边一位青衣少女，已经口道万福，在盈盈地施礼。
风荷的头垂得更低了，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最终不得不伸出手。杨昔一的手指微微有些发抖碰在风荷的手腕上，似乎是过了许久，才勉强系好了。
杨昔一的眼睛不由得随着她的身影移动，刻意去看她的手腕，纤细的手腕上干干净净，并没有那把五色缕。杨昔一的心里微微的颤了颤，想到了风荷的身份，到底多有障碍。
听了这话，风荷双目中微微蓄起一层水雾，却是含而不落，只衬她得一双清丽的眸子愈加盈盈如水。旁人哪里知道端的，只当她是祭祀双亲，其实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这年年受她香火的到底是何人。这不过是她与断了的过去唯一的一丝联系罢了。
风荷又走近几步，禁不住浑身一震，从头到脚激灵灵打了个冷战。——那男子匍匐于地的宽阔脊背微微的颤抖着。何等眼熟！风荷呆立在当地，灵魂出壳一般。
多年以后，午夜梦回，风荷常常忆起那个阴云密布的午后，忆起四野萧瑟的终南山脚下，忆起那天呜呜作响的风声，忆起那急速流动的轰然有声的云。从小到大总是这样，些微的细枝末节记得清清楚楚，重要的却偏偏模糊。
风荷尴尬万分，大庭广众之下，若说忘了，这一句，岂不就成了众人同情的对象？因此略迟疑了片刻，不想陈老夫人却说：“是姓李？”话一出口，陈老夫人忽然转醒，如同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摇头笑道：“老眼昏花，看不清了，看不清了。”
过了开元二十一年正月十五，开元皇帝宣布即将幸东都，不出几日，大队人马便开出长安。到了二月间，便有消息说皇帝此次会在洛阳常驻一阵子，于是百官中除了留守长安的人员以及先行随驾走了的，剩下的各级官员和百官家属也都陆续离开了长安前往洛阳。
才走至东廊下，忽然觉得身侧黑影一闪，带起的风微微扑在脸上，一阵寒气中夹着清新的皂角味。
正在她将倒未倒的一刻，忽然有人在她左肘下轻轻一托，那人就在她身侧，近在咫尺，黑暗中却什么也看不清，只恍惚是个身影颀长男子。风荷脚下再一滑，便有一阵温热的气息呼在左侧脸颊上，两人之间的距离已是近得不能再近了。
风荷却为了上次杨昔一接连两番探病，果然让秦家的下人们议论了好一阵子，自然忙不迭地要避嫌，无论是厅中庭前遇上，皆借故躲开，从来目不斜视，面色淡然。杨昔一依旧不忍放过任何一个见到风荷的机会，虽说见到了也不能怎样，甚至连话都不说一句，反徒增惆怅，但到底放不下。
如此近距地面对面，三人均是一怔。杨昔一见风荷穿的还是去年端午时的那件青碧色的绣罗褥，更加心潮起伏难抑，一时踟蹰在门外。还是程立延大方，拉他进了院子，风荷只得屈身向二人道了万福，因没有其他人在近前，只好又让进厅中，倒上茶来。
日头还是晃晃地照着，光影落在河面上，闪烁不定，风吹过夹着树木和岸边潮湿的泥土气味，风荷坐在水边，但觉心绪渐平，不觉忘了时辰。
颖心于是拉风荷坐在自己身边，字斟句酌道：“说句不该说的话，这也未尝不是你的一种归宿，你若愿意我跟爹爹去说，让他报官除去你奴婢的身份。杨家那样的大户，即便是做小，也风光无限。况且，将来有个一男半女，也算有了依靠。”
酉时三刻，公主的仪仗从皇城的正门端门出，再沿定鼎大街入观德坊，因路程不长，倒更显得那仪仗延绵不断首尾迤逦，公主华丽的车辇上金线错落的宝盖映着半天里红彤彤的晚霞，流光溢彩，幻影生香。
风荷下意识地牢牢拽住他的袍角。那人一双有力的大手便将她从地上架了起来。风荷才看清他的面容——竟是终南山脚下那素衣男子。他的双手依然扶在风荷双肘下，亦正低头看着风荷，彼此都恍惚是想起了什么。
风荷手里握着玉佩睡了一夜，早上起来那玉仿佛得了滋润似的愈发莹润剔透，花叶脉络分明，风荷愣怔半晌，终究是不忍放下。于是放入贴身的荷包里，等到中午众人歇下了，方从绣花笸箩里捻出几根青色丝线，细细地打了个如意络子，将玉佩挂在颈上。
进门见是一位着深绿袍服的陌生男子，约三十上下的年纪，白净面庞，颇有几分气度，见到秦夫人进来，连忙起身行礼。且并不等秦夫人问话，已自报上家门来：“在下乃是驸马都尉府中的长史曹耘，今日奉了公主之命特来府上寻一个人。”
秦夫人和颖心又嘱咐了几句，风荷方同曹耘一起辞别众人，随曹耘到府马都尉府去见大唐帝国最炙手可热的公主。
风荷不敢抬头，只恍惚看见一位盛装的少妇端坐在花梨绣双凤屏风下的月牙凳上，浅红的裙摆下穿着同色绣鞋的双脚近在眼前，风荷知道便是公主了，于是连忙跪下磕头，公主穿着花绸面绣鞋的脚就在眼前，月牙凳上垂下的锦垫四角皆绣着蔓草纹，只见一针一线皆细致周详，连绵不绝的蔓草首尾相连回还往复。
秦夫人听说风荷被公主留下了，赶紧吩咐人替风荷收拾日常的几件衣裳，又恐过于简薄，且颜色都不鲜亮，临时也无法可想，只得找了几件颖心的衣裳，又收拾了镜匣等物，着人给风荷送去。
颖心也说结得好，风荷又向镜中照去，忽然惊得呆住，只觉得心中骤然一空——颈项间干干净净，并没有那枚玉佩的影子？
那玉佩果然好好的躺在荷包里，莹润碧绿，风荷倒被惊得三魂去了七魄，再也不敢离手，最终又挂回脖子上才安心。
也就是在她低头吮去指尖上的血珠时，窗外传来一阵纷乱的语声，风荷抬头透过竹影纱看到有四五个人从绿树掩映的小道中间直奔清音阁而来，皆是锦帽华服的男子，远远看去虽眉目五官不甚分明，却看得出个个气宇不凡。
两个人隔着五六步的距离在月下站着，疏影摇动之间飘过阵阵花香，远远的还有丝竹笙箫之声，也不知是哪里传来的，在月色里荡开。他们听着那丝丝的乐音悠扬婉转，皆都有几分沉醉，良久，翟展才道：“我到里面去拿件物什。”
风荷就着灯烛直绣到了后半夜，第二天一早起来，清音阁里依旧悄无声息。她来到院子里，风吹树摇，簌簌有声，身旁的八月春开得熟透了一般，氤氲的暗红直溅到眼睛里来。
七拐八转来到一间小花厅，公主正同几位贵妇闲话，一色装束皆是浓艳的大红绯红淡金桥紫，说不出的富贵繁华。
语声甫闭，便从一堆嶙峋的石头后面转出一个人，此人身形甚是高大，穿着紫色袍服，正是她已在清音阁见过几次的驸马都尉杨洄。
神龛边的墙上挂着一对荷花白鸟弦纹瓶，这是当年同倩如订婚时众多定礼中的一件，其他的东西也平常，唯这一对瓶却是姑母专程请了窑上相熟的师傅按照自拟的图样烧的，取终生相依平安白头的意思。当年的定礼堆在桌上小山似的，倏忽间便没了，独留下了这对瓶，如今千里迢迢地带在身边，竟是唯一的念想了。
风荷才醒悟原来他是在看自己颈间挂着的玉佩，一时脸上呼呼地烧起来，此时却也不便说什么，只勉强作浑然不觉的样子。
翟展低低的声音缓慢的诉说着，一双深邃的眸子深处有一种极深切的痛楚，罩在那痛楚之上的却是平静的凝重。翟展说着，起身出了亭子，走至花前，在一支花枝上摘下一朵醉心莲放到脸前轻轻的嗅着。
阁内正在洒扫，翟展便负手在廊下立着，天上飞过一对玄色雀儿，翟展昂头看那雀儿交翅向西南飞去。待那对雀儿飞得远了，他仍长身立于廊下，目光遥遥追随，似有所思。碧绿的竹影纱倒做了绝好的屏障，风荷隔着浅绿的纱窗看他面上神态虽已平和，但心下却觉得那平和下面必藏着什么。
风荷在窗前拈针出神，不一刻，阁内便传出缕缕乐音，四散开来，如丝如缕，延绵缠绕……一如心底里那些理还乱的思绪，纷纷扰扰不肯罢休。
却正看见为公主绣那佛供的女孩子撑伞从屋内出来，拾阶而下，从庭中青石小道走出去。杨洄的目光竟追随着风荷的背影直到对方藕丝裙角消失在绿树之后，方收回目光，却见咸宜正定定地看着他，方淡淡地说道：“这雨恐怕还得下上一阵子。”
只有西厢房最末的一间从窗里透出昏黄的烛光，光晕浮在一片浓重的夜色里，令人想起浮在河水上的河灯被水气晕开的那一团光亮。
这日天气晴好，碧空高远，无云无风，偶有鸟雀在头顶扑翅而过，庭前铺满暖阳，树影佁然不动，唯穿窗而出的乐音飘飘荡荡，风荷听那琴音悦耳，便也听得呆住。
翟展再伸手去抚那绣像边缘上的卷草纹，劈得极细的丝线上仍是一股说不清的暖意顺着指尖涌向心里，竟让他再一次不能自持，旁人只见他唇角似有似无的一点笑意。
已是暮色深沉，花园内的景物影影绰绰仿如水墨画上的图景被水洇开，园中寂静无人，成群的暮鸦在头顶盘旋，尖厉的鸣叫撕破沉沉的暮色，直插入心。风荷沿着园内小路向东走去，直走过了两道小石桥，乌鸦的啼鸣声方渐稀渐低。十月初的天气，白天犹可，天一擦黑，风已凉得有几分透骨了。风荷虽觉得身上有些许寒意，却还是不愿回去，便在水边拣了一块石头坐下。
翟展处事一贯沉稳，此时被秋儿一说，才发觉这话确实不妥。当时竟呆立住了，秋儿看他面色微变，才正色道：“翟公子放心，您既托我，我自然尽心。”
当中那紫袍官儿却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风荷身上一紧，不由得打了个寒颤。——这官儿不是别人，正是杨昔一的父亲杨万顷。
咸宜说着便走至窗下，俯身到绣像前去看，果然观音大士通身已见出轮廓，眉目五官已大致完成。
风荷听得双耳竟呼呼地烧起来，又忽然想起那块玉佩，愈发面红耳赤了。翟展想必已经看出来了，却只做浑然不知，说完话便走了。
隔窗看着，只见五彩缤纷的丝线上覆盖了一层薄薄的雪花，本来艳丽的色彩变得斑驳颓唐。
……风吹得树上的雪片簌簌地飘落下来……地下有些零落的脚印……那雪片落在脸庞颈项之间……凉得人微微一耸……细嫩的手指上裹着星星点点的雪末子……像洒了上了甜甜的糖……脚步声响……又有人掀开了门帘探出头来说话……一个个模糊的画面在脑海里闪过，风荷心中焦急，只觉得那仿佛就是她该当抓住的，却倏忽而过，且还有层层的雪花纷纷扰扰地搅扰其间，那画面便更是远水上漂着似的抓不着看不清。
心里恍惚是有种说不出的欢欣之情，却又似有几分心疼，两下里缠绕，是从未有过的触动。他只是不敢细想，便站起来去倒茶，茶壶里的水也早已经冷了，又拿出水铫子吊在炭盆上煮水，自己也搬过一张胡床坐下。
风荷垂首不语，只见百合髻上插着的一支小小的步摇轻轻的晃了晃。
虽然他们原本是极力地避免提起这些话题，可到底所有的宫廷争斗故事都颇具吸引力，不知不觉忘了忌讳，便闲话起二十几年的一段往事。
西廊内厢房的灯还亮着，映得窗纸好似浮在浓黑的夜里的一团昏黄虚幻的雾。
翟展耳力虽平，却因那夫人显见已是怒不可遏，其喝问之声甚大，翟展隔着二十几步却也听见了。
类型：言情 
作者：上官霏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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