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福说:“那好,”便随着衍银,拿来了一个捆扎得紧紧的一丈余长的干篾屎火把,一端塞了一团茅叶以便引着。衍银又给了他半盒洋火,圣福把洋火倒回去一大半,只留下几根,说够用了,不需要许多。临走,衍银对圣福说:“你大老远地来,不告诉我我也知道,肯定是说打油的事。我不能帮你,很难为情的,却想倒过来请你要是有机会,帮我的一个忙。我这油坊翻身是不可能了,你在行道上走,如果碰上有合适的东道主,有开办油坊的意思,能出得了价钱,把我这些用得上的铁器家业买去,我少亏一点,你就是我的积福积德的大恩人了!今年不成明年后年也一样,只要这些东西没有脱手,你就放在心上,我就拜托你啦!”
圣福说:“能帮上你的忙自然好,你告诉我一个价,我好有个底。”
衍银说:“东西都是我一手一脚地置办的,帐目我记得,若论新起新发地请铁匠打这些器具,没有五六百块现大洋是不行的。我如今是泼掉就当洒掉了,新旧半价,开口稍高一点,三百五十,最少三百块是要的,要能再得到多些,我给你一半当酒钱。当然,这都指现钱,不能赊欠。”
圣福说:“我记住了。”
圣福往回走的路上,思量着下一步自己怎么办呢?再去涎皮寡脸地求那个狗不吃屎似的贤宝,自己实在弯不下这个腰抹不开面皮,而且,那种人得寸进尺,晓得卡着了自己的喉咙管,明年后年,一而再再而三地把租金往上抬,在前后次序上玩花样设圈套,自己不就只有亦步亦趋地对他们让步磕头才能活命了?山里人有一句很流气的俗话,叫做“扶住鸡巴求它吃面,你越求它它就越硬”,求是没有出路的。他们之所以硬气,无非是仗着团沿附近没有第二家油坊竞争而已,我就争取鼓捣出一个谁来,也开出一个油坊,同他贤宝当面锣对面鼓唱起对台戏,保证他就威风不起来,还会转过来求我上门了,要是有这样的一个人,我出一份钱凑助他一把也值得!可是,这个人哪里去找呢?有这个心思的人都没有钱,有几个钱的人却没有这份心思,冲里是找不出合适的人选的。想着想着,圣福猛然站住了,手里的火把快烧到手了也没有觉察——这个人啊,真是叫做“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就在火把阑珊处”,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就是自己啊!
圣福昂起头来,兴奋地朝天上大叫了一声“呜啊——!”这才发现,雨已经停了,云层散开,苍穹露出了一弯新月和点点明星,脚下的路也给照耀得清楚明白了。他把剩下没烧完的半截火把朝湿地上使劲一戳,再用脚踩了几踩,见火灭绝了,丢过一旁,转回身向乌石铺如飞地跑去。
陈衍银看见圣福这么快就转了回来,莫名其妙地问:“你忘了什么?你可是没带什么来的啊!”
圣福说:“我是没有带什么来,可是我现在想带件东西回去——我问你,你这些油坊的铁器注定要卖掉?”
“这是没有第二条路可走的。”
“价钱是你说的那个数不变?”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松木板子上钉钉子?”
“钉穿了板子还转了个角,回不了头。”
“那好,”圣福说,“你是个落难之人,我不要你吃太大的亏,我今天就凭这红嘴白牙肉舌头下定金,这油坊的有用的铁器家业,照你的开口价,再加上五十块钱,我买了,其他用得上的,我按照可用的实价,也一并给你买下来,三天之内,我将银洋凑齐来搬货,就这么算说定了,行不?”
陈衍银捧拳弯腰施了个大礼说:“圣福哥做事言而有信,冲里外有口皆碑。你对得起我,我不能对不起你,你要是凑钱有难处,就迟个五日十日的,别人加价三十五十的,我也只等着你来卖给你。你的油坊开张之后,我的四面八方的老朋友老主顾,我都帮你介绍引荐。”
圣福躬身还礼说:“我提前谢过了!”
陈衍银拉住圣福的手说:“今天这么大的事,无论如何我得表示一下。你暂留步,我烫壶薄酒,炒碗油面头再煎两个鸡蛋,吃了我送你回去。”
圣福坚辞说:“来日方长,酒等以后喝,我今天实在没有工夫,”说完马不停蹄地就赶回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