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富赶了个大清早,把贤宝送给女婿的那份礼物提到了乌石铺,上给了南货铺,兑了银洋。回来后,提着自己的那份,颤颤巍巍地来到女婿家,将贤宝的原话一五一十地对圣福说了,然后问道:“你是怎么个想法呢?”
圣福叫金凤热了一壶酒,煮了橡子面加上腊肉炒刚挖回的冬笋,一边陪外父吃一边说:“他贤宝要是早有这样的态度,我就不会起这个念头了。如今已走到了这一步,开弓没有回头箭,我牵的头,自己又把事情拆散了,给大家头上泼冷水,对不住自己,对不住祖宗,更对不起在发荣训章金在群这些好叔侄。你回去对他贤宝讲,我感谢他对我的器重和好意提醒,可是油坊我还是要开下去的。生意场上,也不完全是恶鸡公啄架似地冤家,非得要拼出个你死我活的,和睦相处和气生财和为贵和为上,互通有无相得益彰,两家生意都做得好也完全可能。我带头保证不踩他的价,不说他的坏话,不给他使绊子。他有什么想法,早些和我通气,商量着办最好,我宁愿吃些亏让着他,”
仁富说:“你既然下了决心,就照和大家议好的法子去做就是,我早料到了,不拦你,你对贤宝的说法很好,我也帮你转达到,”他从贴身衣兜里拿出一只沉甸甸的小布袋,摇了一摇,“叮叮当当”地直响,交给圣福,说:“这是我所有的现钱,连贤宝给你的酒和油兑的两块在内,不到三十块。我不帮你别的,就算我提前给你的贺礼吧。”
圣福推辞说:“这使不得,你留着,你家的日子不富裕,外母终年卧病在床,内侄还没有办媳妇,他的年纪也不小了,我没有先帮你,反过来老要你帮我,我的心不安!”
仁富说道:“我说,你不懂事是怎么的?我们一家人的事,谁给分成了你的、我的?内弟的事还八字没有一撇九字没有一勾,到时候再说吧,你要是有钱了,难道还会跟我装穷?我知道,人家有实物东西抵股金,你让着他们,自己净拿现银洋,你的钱不够,肯定会借印子钱,那样高的利息,实在难扛的。你拿去,事业做成功了,又少贷一点,比放在我那里强十倍百倍。”
圣福只得收下了。他对外父说:“你就把提来的酒和油退回贤宝吧,省得被他骂做狗,俺何必要担这个骂名。”
仁富说:“你还是个做生意的人!要晓得无商不奸、无奸不商,商人都是嘴里甜如蜜,屁眼辣如姜,当面都肯欺心撒谎,骗得树上的鸟儿落地的,才能够发财。似你这么忠厚,背地里挨几句骂捡几块钱的便宜也不肯,怎么做得好生意?东西是他自愿送的,我们又没有去讨,没有去抢,也没有去骗,我凭什么要给他提来提去?他自己是不好意思来讨回去的。他是抓住了你爱面子的软肋,捎带着骂了那么一句,估摸你就会给他送过去,我偏偏不中他的下怀!我晓得你怕挨人骂,所以我把他给你的那份油和酒兑卖了,这一份不沾骂的边。他骂人的话要是灵验,吃的人当真会变成狗,也只是骂了别人,与我们无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