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清风久袭。
街上依然有路人,也有坐在外面乘凉的。一群小孩正在捉迷藏,一个老人正摇着一把破旧的扇子。
柳成荫正要去找琴无弦。他知道,琴无弦一定就在附近的客栈里。每次他们一起出门,琴无弦就跟他说好了“如果你在妓院里,那我一定在附近的客栈里。”柳成荫也跟他说好了“如果你在客栈里,那我一定会在附近的妓院里头。”这次当然也不例外。
客栈里点起了蜡烛,每张桌上都有。那是因为每张桌上都有人。这时候不算早,也不算晚,当然也不是吃饭的时候,那时间早已经过去了。但是这么多人凑到一起,也不说话也不吃饭也不像是住店的,那他们是为什么?
柳成荫进去时,他已看到躺在横梁上的燕子,燕子当然也看到了他。
这实在是有点莫名其妙。
客栈老板走过来,对着柳成荫道:“客官,今天不做生意了。你还是走吧。”
柳成荫疑道:“为什么?”
客栈老板无奈的道:“你难道没有看到人已经满了吗?”
柳成荫道:“他们早晚也要走。”
老板摇头,道:“他们恐怕是走不了了?”
柳成荫道:“这是为什么?”
老板道:“我也不知道呀,我赶他们,他们也不走,而且他们动都不动过。”
柳成荫道:“难道他们都是死人?”
老板道:“没死,还有呼吸呢!”
柳成荫道:“那是为什么?”
“他们已经被我点了穴了。”这句话是从客栈的房间里传来的。
柳成荫掠上楼,推开了房门。这时候,琴无弦和司空巧儿居然正坐在里面喝酒。他们都已换了新衣服,头发也梳理的十分整齐,窗外的风飘进来,他们的头发也跟着风飘着,还带着一丝幽香。
柳成荫道:“又是赤炼门的人?”
司空巧儿道:“你以为还有谁?”
柳成荫道:“这一次他们居然派了这么多人来。”
司空巧儿道:“这么多人?这一次已经是今天的第四批人了。”
柳成荫怔道:“赤炼门居然有这样的势力。”
琴无弦道:“赤炼门是五年前新起的一个门派,近年里都很少在江湖上走动。”
柳成荫道:“这一次他们在短时间内连铲两个镖局三个钱庄……”
司空巧儿道:“如果是为了钱,那跟镖局又有什么关系?”
柳成荫道:“凭空想象怎么能知道?找出‘这个人’一切就都清楚了。”
燕子突然掠进来,对着柳成荫道:“所以我来找你。”
柳成荫笑道:“那你又是为什么要找那个人啊?”
燕子一愣,道:“我好这口!”
司空巧儿一瞪眼,直直地看着燕子道:“你当这是吃的呀?还好这口呢!”
燕子道:“那你为什么一天换张脸?你也不是好这口吗?”
司空巧儿道:“我不一天换张脸,别人能管我叫千面观音吗?”
燕子指着柳成荫道:“他上妓院,他也不是好那口吗!”
柳成荫一愣,道:“你们说话怎么又把我弄进去了?”
琴无弦在一旁斟酒,道:“那天晚上,东方孤鸿也跟我们在一起,而且他来的时候就已经杀掉了翠竹楼的老板。”
柳成荫接道:“所以,他现在也肯定被人追杀。”
琴无弦道:“像楼下这样的人,也不知道东方孤鸿杀掉多少。”
柳成荫道:“也许他们根本就找不到东方孤鸿。”
琴无弦没有说话,柳成荫接着道:“我们在翠竹楼救人的时候,都不知道那老板是谁。只是在欲赏亭里知道了龙翔客栈和翠竹楼的老板是同一个人。但是东方孤鸿却已经把那个老板给杀了。我想,他一定比我们知道的还要多些。”
琴无弦道:“恩。”
柳成荫又道:“说不定他也和我们一样,在找所谓的‘这个人’。”
琴无弦点头,道:“很有可能。”
说完,他就在喝酒。
柳成荫也在喝酒,因为有时候,酒也能使人清醒,也能让人变聪明。
柳成荫忽然道:“观音娘娘,你是怎么赶到我们前头的?”
司空巧儿一愣,道:“要我做你娘,想得倒美。其实我一直都在跟着你们,准确的说,我是跟着跟着你们的人。”
燕子一听,傻了眼,道:“跟着跟着我们的人?”
司空巧儿道:“也就是在酒铺那会儿,后进来的那四个。”
燕子一听,又傻了,道:“你跟在他们后面,怎么可能有时间扮成小二?”
琴无弦微笑道:“在我们进酒铺之前,她就已经是里面的小二了。”
燕子惊道:“原来你早就知道了?”
柳成荫道:“我们也是在那四个人进来后才知道的。”
燕子道:“怎么知道的?”
柳成荫道:“娘娘她有个毛病,就是在端东西的时候两个拇指会不由自主的抖。”
司空巧儿顿时也呆了,反问道:“我有这个毛病吗?”
柳成荫道:“自己的毛病当然只有别人才看得出。”
琴无弦微笑道:“明天给我端洗脚水的时候,你自己注意一下就能看到了。”说完,和柳成荫两人笑了起来。
这句话分明就是提醒司空巧儿要记得打赌输了要端一个月的洗脚水。司空巧儿脸一阴,哼哼地道:“端就端,无所谓。”
柳成荫又忽然道:“那个香香哪里去了?”
司空巧儿不屑道:“走了。”
柳成荫一阵狐疑,道:“真的走了?”
司空巧儿提声喊道:“是啊。你聋子?”
柳成荫道:“你确定你没有杀了她?”
司空巧儿一怔,道:“无怨无仇的,我为什么要杀她?”
柳成荫笑道:“你们俩吵架吵得不可开交的时候,你确定没有因为吵不过她而杀了她?”
司空巧儿也跟着笑道:“我点了她的哑穴之后,我还骂了她好久。”
柳成荫道:“然后呢?”
司空巧儿道:“然后我就把她绑到了一棵树上。”
柳成荫道:“那她一定气的要死。”
司空巧儿笑道:“那是当然的,想到这事,我心里就好舒坦,好痛快。”
柳成荫道:“这样被你整,我想她快疯了。”
司空巧儿笑道:“至少比死了好。”
烛亮如月,烛亮如星,微风一阵,所有蜡烛都黑了。
寂静消沉,客栈里已没有一丝声音。
死寂般的宁静,死寂般的幽亮。
月亮的光芒从客栈的门缝里透进来,直直的划了一竖光线。
东月西门,这段距离将客栈分成了两半。
忽然,一个身影穿过了光线,速度很快,快如魅影。
琴无弦一惊,道:“谁!”
在这死寂般的客栈里,这“谁”字仿佛就像是陷入了无底的深渊,有去无回。
柳成荫掌灯走出来,楼下哪还有一个人?就连店里的老板都已经没了踪影。
这些人就好象突然消失了一样,没有一点声息的消失在客栈里。
身影又一次穿过了光线,快如魅影。柳成荫掠身下楼,随魅影而去。灯已灭,楼下传上一阵“呼呼”声。
燕子也掌灯走了出来,只看见两个身影在楼下穿插闪动,在前的是一个白色身影,紧随其后的是柳成荫。
燕子惊道:“好快的身法!”
琴无弦道:“这人的轻功身法不在你我之下。”
两句话下来,两个人的身影在七张桌子旁穿插了五次,而且没有碰到任何一张桌子、凳子。接着,那人破门而出!柳成荫也跟着追了出去。
司空巧儿忽然叫道:“让我来。”
刚要掠出,琴无弦伸手把她拦了下来。
司空巧儿惊道:“干什么?”
琴无弦道:“那人并无恶意。”
司空巧儿道:“你怎么知道?”
琴无弦道:“他本可以在拐角处攻击柳成荫,那个时候是最好的机会,但是他没有。”
司空巧儿道:“为什么?”
琴无弦道:“在拐弯的时候,他可以提前考虑好,但是柳成荫却不可以。当他拐弯的时候,柳成荫一定也会跟着拐,这一刻柳成荫就已经分了神,一分神他的警惕性就会下降,这时候当然是攻击他的最好时机。像这样的人物他是不会不知道这一点的。”
司空巧儿道:“那这人是为何?”
琴无弦摇头。
燕子道:“我们跟也出去。”
三人掠了出客栈。
月起星沉,星星永远夺不去月亮的光彩。
城市上,五个身影急速的闪动,就好像坟地的鬼火一样,你不知道他下个落脚点在哪里。
柳成荫紧跟着那白色身影,他的手心已渗出汗来,他感到了从没有过的压迫感。这样的速度,已不是什么高手所能做到的。他哪里是在飞,而是在变,从这个屋脊上变到另一个屋脊上。
终于,那白色的身影在一处屋脊上停了下来。
这是城市里最暗的一个角落,就连月亮的光芒也无法刺破这里的黑暗。
这里没有风,但是很冷,冷的让人受不了。
飘叶簌簌,一片枯叶正落在了白影人的肩头。他好象没有察觉,或是察觉了也好象无心去拨开它。
他就好象那片枯叶一样,孤独,凄寒,冷漠。
柳成荫也停了下来,他的脚步是不由自主的停了下来,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停下来,也许是他不愿意嵌入那凄冷的画里。
他爱热闹,他怕冷淡,所以他不愿接近那幽暗的屋脊。
风又起了,清风。
清风吹落了枯叶,那人依然没有动,柳成荫也没有开口。
一个人站在你面前,若是他没有动,那他就一定有话要说,如果你说的并不是他所想的,那你最好不要开口,他一定会先说话。
白影人冷冷的道:“柳成荫。”
他说的话就和冰一样冷,又好象和水一样清。
柳成荫道:“你认得我?”
白影人道:“天下间能跟上我的人只有五个。而这五个人里,能追到我的却只有你,柳成荫!”
柳成荫笑了笑,道:“若真的追上了你,恐怕已是在五百年后。”
白影人低吟道:“你每一步都在向我逼近,只是这距离实在是让人渺茫。”
柳成荫又笑了笑,道:“能看出这微乎其微距离的人,恐怕也只有一个人,那就是你。”
白影人道:“你知道我是谁?”
柳成荫道:“我正想知道。”
那人一步一步的走出来,他走的时候身体很直,步子却很小,走的很慢。月亮没有动,但人却在走动,不管他走的有多慢,总有一刻月光总会照到他。柳成荫逼近他的距离不管有多么短,总有一刻他还是能追到他,尽管是五百年以后。
那是一张孤傲,白如无血的脸。他是一个人,不是鬼魅也不是死人。他必定是有血的,只可惜他血已冷,冷如冰,比冰更冷。
比血更冷的是他的眼睛,比冰更冷,冷如冰窖。
柳成荫看着这样的眼睛,也觉得浑身犯冷。
东方孤鸿!
除了他谁还有这样的眼睛?除了他还有谁会有这样的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