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类型:都市    作者:费慧   2008-6-27 20:33:10 发表于 红袖小说 

南方夏日的微风,干燥中浮着一卷灰尘,从路边飞过,几片稀落的叶子擦着地面嘶嘶叫着。十字街口的红绿灯永远不停地闪烁,人群似涨潮的海水,永远不歇地一波接一波向前滚着。
这是酷暑七月。365天,最炙热苦闷的一个季节。人醒来,或站或坐,总能分泌出许多汗液。那些能够晒干结晶的液体,成堆的隐藏在每孔汗腺里,流不尽,擦不干。就连那细微的呼吸,也被粘住了,呼出来是一团火,吸进去是一团火。
林家大院,室内空调24小时开起,凉爽得不分昼夜。然而,林子默依然觉得胸膛里蹿起了一团烈火,在高温烘烤中,身心燥热无比。莫名的沉闷与烦躁不安无形中织起了一张网,从天而降,笼罩在他全身。昨晚,办完事从公司回家就蒙头大睡,到次日清晨,头昏昏沉沉的,脑壳像是被挖了个洞塞进去一块又重又硬的山石。直感觉头重脚轻,走路都打趔趄。
他揉揉疲劳的眼皮,在一楼浴室冲了个澡。收拾清爽后,进了餐室。
  餐室挨着厨房,四面墙壁刷着晶莹的瓷器白,靠东面开着一口窗,轻纱似的米白色印花直帘,写意而松软的沿窗而垂。当中摆着一张椭圆型雕花紫檀木桌,深沉沉的黑紫色从四个桌脚下泛出圆润饱满的光泽;配套的六把红木椅子逐个挨着桌围成圈,立于同色的地板上;古典浓郁的红木皆属纯正的货色,为缓和整体颜色,桌面上铺了一块棉质的细白桌布;桌中央搁着琥珀色斜高花瓶,一束奶白的百合正在夏日的早晨上散发出清新素淡的香气。
早餐照例是荷包蛋、烤面包,外加一杯热气腾腾的牛奶。
  他在一张椅子上坐下来,先往嘴里塞了两嘴金黄面包,然后习惯性地端起一杯牛奶。不料,牛奶浓烈的香味熏得他直恶心,他厌烦而有些恼怒地拧起眉毛,还好及时忍住了,和颜悦色地把单妈叫过来。
“单妈,给我换杯白开水!”
“白开水?林先生你不喝牛奶了?”单妈有些奇怪,好管闲事地追问。
“换杯清水来,口很渴。”
“好!我马上换。”单妈快言快语,快手快脚地行动起来。
换了白开水漱了嘴,他低头不语地吃着面包。
一身粉红的林菲菲两手提起裙子从楼上踢沓着跑下,脆生生地喊爹地爹地。林子默关切地笑,“慢点,别摔跤了!”下了楼,她跳到他背后用两手攀住他脖子,奶声奶气地嚷:“爹地,爹地,我要去游水水。”
田心起床后,全身被冷气浸润得冰凉透心,在浅黄的吊带衫外面套了件轻薄的披纱。她下楼时,正看见她那宝贝女儿用胳膊挽着他亲爱的人死缠烂打地撒娇。
她面带笑容,轻轻走去,在他对面拉开椅子坐下,声音软甜而关心地问:“子默,昨晚又熬夜了?”林子默点点头算作了回答,眼睛只爱怜地盯着林菲菲那张童稚逼人的小脸。她取了一片面包抹上果酱,递给小宝贝。菲菲仰起一张倔犟的小脸,歪过头,一眼不眨地望着父亲。单妈走去,把她抱起,放在椅子上。
她穿着红鞋子的两条脚乒乒乓乓打着椅子脚,嘴里不依不饶地嚷:“不吃,不吃,我要吃蛋蛋。”田心皱皱眉头,回头叫单妈给换了。荷包蛋上来,她捏着银闪闪的刀叉把玩了一会,眼珠子一溜,弃了刀叉,摊开手抓起油乎乎的煎蛋往嘴里塞。她才五岁大,人又顽皮性又急。骨朵嘴吸一口牛奶,舌头一吐,嗤牙咧嘴大哭:“妈妈咪,我被奶奶烫坏了?哇!奶奶坏掉了!”
田心瞪着眼,抿住嘴没说话。林子默忙腾出手中的白开水给她:“好了,乖,不哭!爹地和你换。”
菲菲那张鲜红苹果的脸,经高温度的牛奶一烫,再激动地一哭,愈加红得厉害。微张的嘴,连舌头也是一层赤红红的肉。田心见风使舵,赶紧说:“来,快张开嘴,让爹地给看看烫到哪了?”说着放下刀叉,凑近身子,眼对过去。
菲菲闭住眼,只是哭,厥起嘴,哭得两个小肩膀一抽一抽,小脸蛋上像雨打的泥路,坑坑洼洼一团。她越哭越起劲,谁也哄不住。林子默看这孩子闹心,脸一唬,吓她:“好孩子要听话!再哭哭,就变成小花猫了!”
这一招果然有效。
她眼角不甘愿地向上一翘,绷住嘴,将泄洪的大闸门及时关了,鼓囊囊的腮梆一起一缩。双手合抱起那杯白开水,低了头,只往嘴里哧哧地吸溜。
田心看孩子委屈,当妈的心疼,总想方设法护着自己骨肉。她眼珠一转,脖子一扭,均匀的圆脸如一只熟鸡蛋,剥了壳,又因性急,胡乱地将里头那层薄膜随便一撕,扯出不规则的线条来。她那对细皮小眼盯着单妈,厌烦地叫嚷:“你不会把牛奶放凉了再端上来?这种热天,还弄这么烫人的东西!明天是不是要弄一头烤乳猪来!”单妈颤惊惊地,低垂着身子,没有话说,也说不出话。瞧见主人的开水杯见底了,弓着身上前来换了一杯新水。
“妈咪,什么是烤乳猪?”——菲菲脑快心快嘴快,两只小皮球似的眼忽跳忽跳地盯着田心那张红白分明的脸。田心无法解释,唯有低头喝奶,眼角的余光却在林子默身上。林子默接过美美新换的白开水,结结实实喝了一口,皱紧眉头加快速度咽下嘴中食物。小公主依旧嘟着嘴,像在唱一支新学会的儿歌,只管哼哼唧唧地耍性小闹。田心闷不吭声地吃喝,好几次想跟他说话,却又被那阵尴尬的窒息般的沉默憋得哑口无言。
眼见他用完餐、上楼,她提着一颗焦急之心仍是毫无着落。她不知道在这一天最重要的早餐中该如何和自己的丈夫话家常。昨晚,他们分床而卧。今早,他们亦无话可说。好像她这一生来,他们之间的言语就少得可怜。不,还没过完一生!可是,这样的一生又该怎么过?她叹息了一声,拿着小刀的手按在菲菲肩上。好在有个小宝贝,得以沿续她的青春和骄傲。她触到这柔嫩的温热的皮肤,好似在抚摸心头处那最薄弱的一处。
  菲菲吓得惊恐大叫,偏过头,手掌快速一打,丁当——一柄银晃晃的小刀跌落在地。田心抖着手,不知道自己刚才干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