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默把这次工资新法计算的事件处理得很顺利。适时,财务大总管周大卫成了他最得力的搭挡。一个精心策划布局,一个细心分析道理。他们配合恰到好处,妙不可言。虽然会议结果于新月来说,利益明显地比以往减少,但对于林子默来说,这是他通向更大的成功而不可忽视的一步!“得人心者必得天下”——大智慧大道理,亘古不变!
开完会自由活动,于是个个低头思忖。新老员工代表们三个一群,五个一伙围成堆,闹嚷嚷地讨论。有的说:其实公司还可以作更大的让步。有的说:这比期望中的高很多了。而有的说:事情定格到这步已经很不错了,别忘了首先第一是工厂赚钱。
车间的线长们也纷纷趴在桌上交头接耳。
一线长,脸大如蒲扇,嘴巴却极其袖珍,像是被谁拿了把豁口小剪子胡乱剪开一个不规则的洞。此时那小嘴蠕动,悻悻不平发牢骚:“辉煌厂的工资就比我们厂高!”
二线长把那张尖瘦的老鼠脸往人堆里一插,抬高下巴,自我安慰说:“他们也快了!这制度又不只是我们厂在改!”
三线长,似乎不太爱管这事。他只是不断地用左手把别在胸前的厂牌取下,放在桌面,尖嘴吹去上面沾着的灰尘,然后又别上;感觉遗漏了什么地方,又取下放在嘴边吹吹,再别上。反反复复五六回,才不紧不慢地说:“唔,还是拿计时工资好,不用为绩效奖伤神。”
员工齐福来,在新月已有十年工龄。他的脸就像一瓶老抽酱油,经过一年四季的风吹雨打,颜色依旧不变,黑褐色,沉重而凝固。他坐在那里,睁着一对昏昏欲睡的眼睛瞅瞅大伙,一边在椅子横梁上刮着胶鞋底子的沙泥,—边忧心忡忡地说:“这制度年年都在改,年年都有工人罢工。工资要是跟着物价涨多好!现在物价天天上涨!弄得人心都跟着物价一个劲往上飘,好不安稳哪!”
机修工于军也来了。无论上下班,身上永远裹着一身脏兮兮、油腻腻的黄色工衣。新月厂的工衣按颜色划分等级。蓝色流水线普工,黄色机修工,绿色生产线长,红色品检人员,不用说,白色当属办公人员。
于军从进来开会到会议结束,一直保持沉默。
他不想说话,也没话说。他是机修工组长,手下管理一批精英——电车维修工。
反正,他们永远计时,无论怎么变,他月工资都保持在1800,雷打不动。他就坐在长方桌靠近门边的那个角落,静静地听林总经理和周副经理发言,完后又侧耳细听几个工人临时召开的小会议。
林子默坐在桌子主席台前,微笑地凝视他的工人,手里顺便翻开一张文件。现在还不到十点,会议结束后他允许工人自由言论,准十点打卡下班。同时也规定自己按时上下班。周大卫坐在他右手边第一个位置,显然,一看就是林总最得力最信任的助手。他现在正双手捧着Nokia手机和孙小丽打字聊天。可能聊到了开心处,连眉毛都翻开来一根根跳跃,嘴角还挂着一片掩饰不住的笑意。
一到十点,不用林总开口喊散会,工人们就个个疲惫而冲动地起身而奔,鞋子把桌椅绊得乒乓响。笑烘烘地挤着刷卡,刷完卡,又有人吵嚷:“呀!卡钟怎么才刚到十点!”
那几个在会议室侃侃而谈的人似乎还正在兴头上,又因为同路,自厂里出来后,就拥在一起,边用手指比划着谈论,边赶路。夜色苍茫,灯光昏黄,几条模糊的身影拖动在城市的水泥地上,像麻绳扭结挽疙瘩一样时不时绞在一块,又时不时拉开延伸向外。
林子默和周大卫虽说对这次会议的结局比较满意,但两人心里同时压着一层浅浅的不安。一同走下台阶,周大卫终于鼓起勇气说:“林总,我感觉工人的情绪还没完全平息!”
林子默游刃有余地说:“我们不能将工资开得过高,以公司总体效益来说,并不是负担不起。但是我们首先要学会保护自己,不然影响不好。”
周大卫想了想说:“倒也是。”
林子默说:“你回去整理好资料,看看还有什么地方需要改进,如果确实可以再合计。”两人说着话,已经来到工厂办公大楼下面的车库。周大卫用一种非常敬佩和不胜感激的目光,仔细地望着他最亲爱的老总。不管黑夜里的老总是否看见或听见,他还是忍不住在心里说了句:谢谢你,头。
林子默开车回去,田心已经睡了。
单妈出来开门,他顺便问了林菲菲的情况。无论工作有多忙,回来有多晚,他都忘不了家里这个可爱而顽皮的小公主。
单妈说:“菲菲又在学琴的地方闹事了。”
林子默问:“闹什么事?”
单妈告诉他:她用指甲把一个孩子的眼角戳破了。
呃?林子默暗暗吃惊,这可了不得!
他冲完澡回房,田心已经醒了。其实,她并没睡着,她的耳边一到夜晚就特别机警,或者说是心。
她总是期待她的丈夫能像别人的丈夫一样,回到家,上了床,到她的身边来和她耳鬓厮磨。就像所有恩爱的夫妻那样,亲亲我我。不说真心真意的恩爱,就是一半虚情假意也好。她太在乎林子默!要不然也不会苦苦地替自己设下这样一个结局——六年前,她处心积虑,在一个酒吧将他灌醉……她以为至少看在孩子血统的份上,他多少会留一点尊严或者怜悯给她,然而林子默像是一尊坚硬如冰的石膏,冷淡,冷漠,冷血。她到底错在哪里?她不过是为自己的幸福而设计了一场婚礼。
金子黄的灯光撒在她头顶和周围,昼夜不熄。她习惯这黄灿灿,亮汪汪的空间。像皇宫一样,亮如水,明如镜。触目这些华丽金光,她心里至少有一半安宁,不再去想婚姻和感情。唉,想有何用,他的人和心都不在这里。她身上穿着冰凉光滑的丝绸睡袍,盖着一件细如纱的薄被单,翻一个身,长袍和被单绞在一起,死死缠绕,把她的心也缠裹得愈来愈紧。在客房那边由一阵关门声逐渐变为死寂般的沉默时,她忽然想到了父亲——该不该向他说说呢?
田老爷80年一个台湾佬合伙做布料生意。生意做大,两人都起了歹心要独吞这笔资金。纵观当今中国生意人,当属福建人最精明。不管是从事小商品买卖,还是开大工厂,他们肚子里都有一套独特而新颖的生意经。福建小吃,足足踏遍中国34个省级政区!最令人佩服的,他们居然可以把一个几平方米的小馄饨店,轰轰烈烈地从国内开到国外!对于做小生意买卖的人来说,不能不说是个奇迹!当然这里头不乏吃苦耐劳,敢于打拼的精神!
福建毗邻台湾海峡。可以这样说,十个台湾人里至少有七个来自福建闽南。老爷子是四川人。虽说四川人灵活机敏,到底斗不过人家的精明算计。
有句话说:先下手为强。老爷子才刚起念头,台湾佬就轰轰烈烈地展开了行动。从收买人心到吞并资金,一点点挤兑。等到老爷子提高警惕加以防备,台湾佬的计划已经成功了一半。无可奈何!老爷子力挽狂澜,终不过是虫跟鸡斗。好在醒悟及时,撤出那部分还来不及被人瓜分的资金,来个金蝉脱壳,隐退江湖。自逃回巴蜀地,经过这番磨难,加上年岁也大,他的后半生就不敢再轻易折腾。实实在在弄了点土地,准备安安静静地度过人生最后几轮四季。今年老爷子足足八十有余了。
想着父亲年岁大了,麻烦不说,万一心急,一口气上不来……田心使劲地在床上翻身,一颗心也像这些布匹一样翻翻转转,来来回回,绷得又脆又痛。
唉——她向右打个滚,扯乱了一团细如乱麻的头发,重重地叹口气。难道这日子就这样过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