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喜光不知什么事,但见老二哥一脸严肃正经,嘴里不由地嘟囔几下,一巴掌撑着驾驶座上的沙发,并起双脚从上跳下,不耐烦地问:“哥,你喊我做什么事?”
齐福来先不说心中计划,借机把他狠狠训了一顿:“你大清晨又上哪撒野?你再不好好干点活,齐家的家业就栽到你手里了!你大嫂身体不好,成天抓药,暑假一过你侄子们又要交学费,我一个月工资哪里折腾得起!”
齐喜光瘦高个子,长方脸,左眼角有条长疤,穿一件薄灰色短衫,一排扣子没扣,前胸敞开,裸出两排凸起的硬块。他双手斜插入裤兜,左脚歪扭地贴着一堆砖头,右脚踢飞一颗小石子,两只谷粒似的小眼迎视远去的目标,不痛不痒地说:“哥,我开车找工作呢!你不明白事情真相,不要瞎说。我也想做点事呢。这样,你先借我一点钱开个歌舞厅。”
“开歌舞厅?”齐福来那张四方形脸上露出一个惊讶的问号,两腮边的棱角鼓着,心头嘣嘣直跳一一难怪说血脉相连,心有灵犀,原来这小子还不完全无可救药。只是他的想法比我的想法还大,更有一番闯事业的勇敢气魄咧!当然,想法是好的,只是目标过于宏大,他负担不起。他立即愁眉苦脸起来,这开歌舞厅好歹也要一个正正经经的门面,可远远比一个地摊饭店的规模大了去了。这得多少资金——他在心里粗略估摸了下,两个眉头皮子紧皱起来,酷似一块晒得焦黄的橘皮。良久,他才用一副商量似的口吻说:“喜光,哥跟你说,你能不能先在广场夜市摆个饭摊?”
齐喜光一听,左右脚一并跳起,将鞋子边半截砖头踏得老远,烦躁地说:“那不行!在地摊卖饭多丢人!再说我不喜欢干的事我肯定不好好干。我就喜欢开歌舞厅。你不让我干,那我就不干了!”说着双脚在泥沙地上像旋陀螺般一扭,转身就走。
眼看谈判不成功,合作的计划也将泡沫。齐福来急了,大手一挥,挡住他说:“行!但你得答应哥一件事。”“你说!”齐喜光用身子推开那只粗手,将右脚尖顶起,全身运气,一屁股坐进驾驶座,眯着眼睛向下望。
齐福来看在钱的份上,半似和自己赌气半似给兄弟打气地说:“那你要好好干!不要今天打鱼,明天晒网!”齐喜光嘿嘿一笑说:“哥,你不是文人怎么也会来两句文绉绉的话。我愿意去干的事当然不会干不出名堂就甩手不干!”
兄弟俩就这样说定了,齐喜光右脚向一踩,打着火,油门一踩弯腰向前冲去。齐福来望着那辆破破烂烂,摇摇晃晃的车身渐行渐远,叹了一口气,一颗心慢慢沉落下来。不管怎么样,这小子能有做生意的想法,念头的初衷是好的。怕就怕他没耐心,干不长。
齐福来解决完肚子里的排泄物后,肚子就饿得咕咕叫了。他老婆早已经起床,正蹲在前面不远的工地大灶前为工人煮早饭。大灶是用几块缺口的砖头胡乱凑合砌好的,灶身糊着一疙疙瘩瘩的水泥,像一粒粒玉米籽。在隔着人脑袋一个手指长的地方,四根细白绳子拽着一块蓝白条纹塑料棚的四个角,紧紧绷着,挂在四面立着的竹竿上和电线杆上。
宋满凤蹲在灶边,糊满眼屎的双眼浑浊不清,手上正拿一根木柴往灶里添。这时候,铁大锅里熬煮的大米在浑浊浊的水中,咕嘟咕嘟冒着泡儿,向四面八方炸开。
齐福来端着铁瓷碗走近,在脚边一个黄色塑料桶里拿起一个红色塑料水瓢,往锅里一插,舀起一瓢滚烫的稀饭。他一边尖着嘴向碗里吹气,一边给他老婆说了计划中的那事。宋满凤目瞪口呆,腾地站起,把一粒眼屎抖掉在黄泥地,手里木柴往空中一划,大喊道:“你疯了?这得多少钱?不行!你那个弟弟是什么人我还不清楚?从小就打架翻天,偷鸡摸狗,屡教不改!我这些年熬的苦还不够吗?我出钱他开舞厅,那不如把这钱丢到大河里让水冲走,我还落个看头!大哥是工头,你让他找大哥!”
宋满凤虽说五短身材,又矮又胖,但比她的泼辣与蛮横向来是高她一个头的齐福来所畏惧的。这会他更加嗫嚅不安了,“大哥……虽然是工头,可毕竟跟我们不同一个娘……”他抱着碗顺腿蹲下来,慢慢地喝稀汤,又耐心地跟她分析。“他有这个想法总是好的。不然他以后就赖着我们吃喝,一年下来又不知花费多少。反正都是花钱,不如把这钱给他,好坏让他去做个生意。”
“那也不能开什么歌舞厅!那地头乱!”宋满凤仍不同意。她早听人说,歌舞厅里整个一流氓窝。齐福来佝偻着背,小声而缓慢说:“他这人就这样,从小到大没好好干点事。可能就适合干些不正经也不犯罪的事。反正这年头开歌舞厅又不犯法!”
经丈夫一番苦口婆心地劝慰,好说歹说,她才不情愿地点头。“这样吧,我们给他钱,跟他说是问别人错的,利息抽百分之十。利滚利,看他急不急?”齐福来思索一下,把瓷碗往地上使劲一搁,站起来大度地说:“行!按你说的办!”
那个清早他们就蹲在工地上的红火大灶前,一边大口喝稀饭一边细细盘算开歌舞厅所需的全部资金。他们千方百计凑来一笔数目,经过一阵忙乱而紧张的选方位、挑门面、搞装修、置家什……一个月后,龙眼大道靠近万有超市的右边,“喜欢歌舞厅”像模像样的挂牌营业了。齐喜光如愿以偿,他那帮狐朋狗友们也乐得沾光。
傍晚边,外面路灯还没亮,里头就红黄蓝绿光交错,男女搂抱交叠。长的,卷的,黄的头发,短的,烂洞口的,露胸骨的衣裤,合着节拍使劲起舞,一个个吊起破瓷缸嗓子,对着麦克风“雄纠纠气昂昂”地大吼。音乐扭到最大,脚步声也跳蹦到最响,一会儿迪斯科,一会儿蹦洽洽。
朱小叶、金春桃,石花几个姐妹下了晚班打从那儿走过,里头就传来一群鬼哭狼嚎似的声音在招魂:“哎——对面的妹妹看过来,看过来!”吓得她们赶忙抱头就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