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回章邯乘夜袭楚营赵高设计害李斯
之五
那赵高既得二世宠幸，一个人把持朝纲，却终忌惮二人。一个是少府章邯，一个是左丞相李斯。章邯领军在外，朝中独存李斯一人。按理李斯年事已老，又为人贪生怕死，也无甚可惧。哪知这赵高利欲熏心，不甘落人之下，见官大不如李斯，心中老觉不快，千方百计要加害于他，好将丞相座位弄来自个儿端坐。
这一日，赵高闻李斯因长子李由身亡，已伤心了好几日，正在府中哀痛。赵高见时机已到，便心生一计，亲到李斯府上登门悼唁，与他叙话。谈到近来时事，赵高故意道：“关东盗贼四起，多如牛毛，几不能禁。今皇上仍在增发劳役去修筑阿房宫，并使人收集名狗、骏马之类无用之物。赵高屡欲进谏，怎奈官低位贱，说来无益。丞相乃先皇托孤大臣，身为国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此原本也是份内之事，怎个坐视不谏？”李斯叹道：“本相何尝不想进言。无奈皇上深居宫中，不坐朝廷，我虽欲言之，终无机会也。”赵高道：“这个不难，丞相果真有此意，待本官趁皇上闲遐时便来相告，使丞相得以入宫面奏。”李斯不疑，便答应了他，等他消息。
过了几日，赵高差了个小宦官到相府来，说皇上闲遐无事，可往进谏。李斯不知有诈，径入宫中，却见二世帝正拥着几个宫娥饮酒赏舞，戏闹取乐。李斯吃了一惊，心知来得唐突，急忙退出宫门。二世兴致正浓，偏叫他撞见，有些颜面无光，便传谕下去，今后不许入宫。李斯乘兴而来，弄了个灰头土脸，也觉无趣，便将此事搁了。隔了几日，赵高又假称皇帝正在更衣，可以求见。李斯信以为真，忙整好衣冠，急匆匆赶将来，却见宫门兀自紧闭，便求内官往里通报。待了半天，不见宫内出来相招，便再让内官进去相告。二世正当有趣，听内官来报，勃然大怒，道：“朕平日空闲无事时，从不闻丞相有何事要奏；今日正好私下欢娱，便几番来求见。莫非目中无朕，陷朕于尴尬之地也？”赵高正在身侧，便道：“陛下不知，丞相已渐生反心。”二世大惊道：“爱卿为何如此说来？”赵高道：“当年沙丘密事，丞相也曾参与，其功不可谓不大。今陛下已为天子，而丞相不得多封，至今怏怏不乐，其意只为图得裂地为王也。”二世惊道：“果有此事？”赵高又道：“尚有一事，陛下不问，臣不敢说。”二世道：“只管说来。”赵高附耳轻声道：“丞相长子李由，与贼寇私通，欲共取关中，平分天下。”二世惊得面如土色，道：“何以知之？”赵高道：“楚贼陈胜，反于陈、蕲之时，李由故为三川郡守，任由盗贼横行。贼过三川地界，他竟敛兵自守，不去征剿，至使盗贼杀进关来。赵高暗中使人查访，尽言贼首陈胜、吴广两个，乃丞相邻县故人之子，常与其子李由有书信往来，只是未得证实，不好轻言。何况丞相位极人臣，权重于陛下，故此搁置。”二世深居宫中，哪晓李由已死？听赵高一番说，深信不疑，怒道：“老匹夫焉敢如此！”便要捉来查办。赵高忙道：“此时捉来，恐他不服。待使人取来实据，再审不迟。”二世道：“就依爱卿，着人办来。”赵高暗喜，便私下里教人出关去索取伪证。可怜那李斯在宫门外呆立了半日，竟无人来理会，吃了个闭门羹，败兴而回。
李斯虽已老迈，不为皇帝重用，然他是两朝元老，根深蒂固，眼线众多，便有人转弯抹角将此事告知了他。李斯听得，方知入了赵高设的圈套，不由怒火中烧，就府中写好奏本，来后宫见驾。正逢二世与赵高在甘泉宫游乐，观勇士角力相搏，却是见驾不着。李斯不得已，便把所奏托内侍传将进去。二世接到奏章，甚是不快，道：“怎的又来烦朕？”胡乱来看，见上写道：“臣素闻，臣若疑其君，则无不危国；妾若疑其夫，则无不危家。今有大臣于陛下面前擅断利害，似陛下无异，此甚不妥。昔时子罕相宋，身如刑法，以威行事，期年便劫其君；田常为简公臣子，所享官爵国中无出其右，所拥家财公家难攀其富，布惠施恩，下得百姓，上得群臣，阴取齐国，杀宰予于庭，弑简公于朝，遂有齐国；此天下皆明知也。今赵高有邪佚之志，危反之行，如子罕相宋；爵位之高，私家之富，若田氏之于齐也。兼行田常、子罕之逆而劫陛下之威信，其志如韩玘为韩安相国。陛下如不图之，臣恐其为变也。”二世看罢，冷笑道：“此乃危言耸听。”便叫赵高先躲到御屏后面去，使人将李斯唤入，斥道：“丞相说的甚么话来？赵君本为宦臣，终不因安逸而肆志，不以身危而易心，洁心行善，自始自终，以忠得进，以信守位，朕也看他乃是个贤德之人，何独丞相偏不容他？”李斯道：“陛下岂不闻管仲谏恒公却易牙、竖刁之事否？”二世道：“丞相此言差已！朕未壮而先人已逝，少有才能，不知治民之道；丞相年老，难以教朕。朕恐与天下隔绝，故将国事托于赵君，岂有错哉？况赵君为人精廉强力，下知人情，上能适朕，请丞相勿疑。”李斯辩道：“不然！赵高，乃卑贱之人也！寡理少识，贪而无厌，求利不止；虽居陛下之后，却贪欲无穷。臣以为，此等人陪于君皇侧，陛下岂能不危也？”二世正宠信赵高，哪里听得进李斯所言，便不予理睬。李斯无趣，只好告退，怏怏离去。
赵高见李斯离去，便从御屏后转将出来。二世道：“丞相已疑赵君，不得不防，恐为他杀。”赵高忙跪地哭道：“丞相权重势大，若起杀心，臣必死无疑。”二世将他扶起道：“有朕在，他怎敢行凶？”赵高道：“丞相心中所患，独一赵高也。赵高若死，丞相便可行田常之事，防也无用。”二世道：“既如此，不如先拘入牢中，交给爱卿处置。”赵高大喜，连忙叩拜。当下便差派武士来相府捉拿李斯，正是：昨日堂堂秦国相，翻手便作阶下囚。
要知李斯生死如何，且看下文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