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回遭陷害秦相赴刑场避缉拿贤士匿他乡
之一
却说这二世皇帝本就厌烦李斯，恨他三番五次搅乱好事，再经赵高这般唆弄，怎分得清是非对错？当下便差宫内武士去相府将李斯捉入牢中，并收捕宗族宾客，只叫郎中令去查办。
朝中文武百官闻此消息，皆都惊恐，只是怕受牵连，不敢声张。独有右丞相冯去疾、将军冯劫两个，平时与李斯相善，且又是朝中重臣，按耐不得，便上书皇帝，请求赦免李斯。二世便将赵高招来相问，道：“如之奈何？”赵高道：“冯去疾、冯劫两个，前就曾与李斯合伙上书，欲罢停陛下修造阿房宫。那时已是窜通一气，狼狈为奸。今见李斯事发，恐牵连自家，故来相求。”二世慎道：“这二人着实可恶。”赵高道：“陛下贵为天子，岂能容他人胡为？今若不去惩治，日后必有人来效仿他。不施威仪，何能服众？“二世道：“爱卿所言及是。”便命武士去两人家中缉拿。此时冯劫正在丞相府内与冯去疾相商，见门外有许多武士鼓躁而来，便知起了祸端。冯去疾长叹道：“身为国相，岂能受辱！”竟自将头去撞那堂前石阶，眼见得脑浆迸裂，一命呜呼！冯劫见了，也跟着大呼道：“昏君无道，保他无用。丞相慢走，冯劫随后来也！”拔腰中宝剑，横颈自刎。可怜两个文武大臣，不愿到牢中受辱，都一起自杀了事。
武士回宫报知皇帝，赵高道：“他两个直是心虚，无颜来对陛下，故而自尽也。”二世道：“朕亦以为如此。”叫赵高只管去审理李斯一案。
当日赵高便将李斯打牢中提将出来，押到堂上，要他供罪。李斯原本无罪，哪肯来认？只管叫屈。赵高道：“不施大刑，焉能招来。”喝叫笞杖，前前后后，足足打了不下上千，打得皮开肉绽，鲜血淋漓，几番昏死，都被冷水泼醒。那李斯年已七十，哪禁得这般痛处，打熬不过，便胡乱招认了。
李斯受此酷刑，痛苦难当，羁押在牢中，思忖自家能言善辩，曾对秦国立有大功，实无反叛之心，怎好轻言自尽？或得上书辩白，若使皇帝幡然醒悟，赦免自己，岂不是好。胡思乱想，彻夜难眠。偏巧牢内有一狱卒，也是上察人氏，与李斯同乡，平日素敬他才学，今见押在牢中，心甚怜惜，问道：“丞相素来忠心，怎也遭此劫难？”李斯仰天长叹，道：“天可怜见我李斯！君无道，臣难与他相谋也。当年桀杀关逢龙，纣杀王子比干，吴王夫差杀伍子胥；此三人不可谓不忠，却终难逃一死。三人皆尽忠而死，只叹所忠非人也。观我之智尚不及三人，而二世之无道甚过桀、纣、夫差。我今为忠而死，亦是当然。”狱卒道：“小人也知秦已失天下人之心，国家危难，丞相乃朝廷大臣，怎不上书谏来？”李斯道：“皇帝只信赵高一人，我今身陷囹圄，如何能谏得？”狱卒道：“丞相功高盖世，无人可及，兼有经天纬地之才，左右乾坤之智；今皇上虽一时受蒙迷惑，若见丞相所奏，或能记挂先前功绩，也未可知。”李斯沉默良久，道：“果真能如此，李斯有救矣。”便讨来笔墨，就绢布上写就谏章，书道：
臣为丞相治民，三十余年矣。逮秦之地狭隘：先王之时秦地不过千里，兵数十万，臣尽薄才，谨奉法令，阴行谋臣，资之金玉，使游说诸侯；阴修甲兵，饰政教，官斗士，尊功臣，盛其爵禄；故终以胁韩弱魏，破燕、赵、夷齐、楚，卒兼六国，虏其王，立秦为天子；罪一矣。地非不广，又北逐湖、貉，南定百越，以见秦之强；罪二矣。尊大臣，盛其爵位，以固其亲；罪三矣。立社稷，修宗庙，以明主之贤；罪四矣。更克画，平斗斛度量文章，布之天下，以树秦之名；罪五矣。治驰道，兴游观，以见主之得意；罪六矣。缓刑罚，薄赋敛，以遂主得众之心，万民戴主，死而不忘；罪七矣。若斯之为臣者，罪足以死固久矣。上幸尽其能力，乃得至今，愿陛下察之！
书就罢，交予狱卒，道：“李斯性命都在这上面，君当慎重，务必呈送皇帝手中。”狱卒道：“小人自当竭力。”将谏书揣入怀中，辞了李斯，径朝牢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