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客行》第三章
类型:武侠    作者:晋梦天   2008-3-7 17:35:24 发表于 红袖小说 

    现在的我基本上很少会做梦了,偶有几次梦中醒来也没有什么印象;在我年少的时候,总是浮想连翩,或者总觉得梦能给我预示着什么,要么是前世残存的记忆片段。而今睡眠的质量越来越得不到保障,一晚上总是莫名其妙地醒来几次,又在一阵叹息声中沉沉睡去;抑或是醒来后茫然地望着星空,抽上几管烟在咳嗽声中去寻周公。前几天突然有一个梦反复出现,为我平静的生活洒了片神秘的云霭。我梦见有两个自己,一个高高坐在云端,一个在地上像狗一样匆忙奔逃;我梦见地上的我被一个叫不上名看不清外形的怪物追赶,而云端的那个我却无能为力;我梦见云端的我看着地上的我被吃掉、被消化却又快意十足。王学士是铁嘴大学堂解梦系的高材生,据说出使朝鲜时曾给朝鲜国王解过梦,采访的时候我便总问他这个梦预示着什么,他却跟我说一些不宜动土和子孙不利之类没有任何现实意义的话,对于我这么一个生活在养老堂的孤寡老人哪能有什么儿孙之类的预示?
    每天总是天蒙蒙亮就醒来,看着那些打太极拳的老头子们和做五禽戏的老太太们发呆。我没有良好的生活习惯,没有高雅的艺术领悟力,晚年的生活本来也算恬静安逸,但是一个口述自传搞得我可以进神经病院了!
    不经意想起往事是件挺惬意的事,但如果是系统性的回忆那简直比坐牢还痛苦。每当你好不容易想起一些确切无疑的事又被人一一否认,而且每个人的回忆里有一些相互抵触的东西。本来自传就是一件顶无聊的事,还不如直接去读大人物当年的日记有可信度。我不是什么大人物,所以才被折磨的这么痛苦。
    刘诗颖去年死了相公,所以总喜欢设宴叫我们这些老古董到她府上忆苦思甜。据她说我们在兵部明星刺客培训班刚开始军事强化那时是去了一趟鄱阳湖古战场,不过不是什么划船之类的战争演习,而是去看杀头。她讲看杀头细节时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去听,整个大厅静悄悄的好似一个大墓穴(用文人们的话说就是静的连掉一根针都能听见,我手头没有针,不能当场验证),和热闹非凡的杀头场面完全不同。她说:杀头是一个很片面的词,很难盖括我们大明先进的杀人技术。对于经过严格职业训练的刽子手来说,杀人不单是一个简单的职业,而是一项高雅的艺术,是一种感官享受和精神刺激。
    刽子手的入行手续很复杂,只有刽子手的后代才有资格去刑部刽子手大学堂深造,像我们刺客学堂刽子手系毕业的只能去刑部只能当个助理刽子手,给刽子手师傅递个刀或者毛巾什么的,混的最好也只不过能捞个缝合尸体的差事。对了,我先给你们讲讲刽子手的训练课程吧!我们家老头子这辈子在都察院的时间最长,对刽子手我是熟的不能再熟了!
    刽子手学堂那些心理素质、体能训练以及理论课和咱们刺客学堂没什么大区别,他们的刀功为什么那么好?为什么咱们刺客学堂刽子手专业的就不如人家科班出身的?我看关键还是他们有一套科学合理的专业训练方法对外保密。
    其实虽然保密,但也没什么神秘的。无非是到菜市场买块肉削平,接着在上面铺块大小差不多的宣纸。练的时候用刀剁宣纸,如果能练到肉全碎了,而上面的宣纸完好无损,才算真正出师。练就这一手,可以毫不夸张的说就拿稳了铁饭碗。可这手绝活不是谁都能练到的,资质好悟性高的学生最少也得练上个七八年,所以刽子手大学堂只能有很少一部分人能合格毕业,找到工作,不像咱们刺客学堂看似难度大其实什么样的学生都能混个学位。
    刽子手行刑的时候,那一刀可不简单,蕴含了十多年的专业功夫啊!那一刀可是看菜下料的:要是不给钱的主,跟切西瓜似的随手一挥,脑袋马上骨碌碌滚下来,就是最高超的尸体缝合工都缝不上;要是碰到给钱的,刀砍下去一点感觉都没有,甚至有些死囚还能熬到天黑在菜市场躺上一宿,睡梦中一翻身头颅才掉下来带着笑容死掉,保证无痛苦、不吃药,还给犯人留下了足够的时间缝合伤口;要是给大钱的客户,不用验明正身,就能撒欢儿表演了。一刀下去,乍一看血肉模糊,其实没伤到要害。抬回家吃几天消炎药,再养上个把月就可以下床了,基本上和常人一样,最多也就是脖子多个刀疤讨老婆难点。
    这一生我只在鄱阳湖看到过一次杀头的场景,记忆犹新啊,好像昨天发生的一样!当时是王侍卫负责带着我们去鄱阳湖刑场,刚开始都以为只是去那里凭吊古战场而已,到了那才突然接到命令说参观处决死刑犯。那时的刑部和都察院每年都有定额死刑指标,各省的按察司都会主动去抢着超额完成本省的指标,刑部在每年的年终工作会议报告上也经常给与超额完成指标的省以丰厚奖励。开始几年这项活动也得到很好的成效,社会治安明显好转,百姓商户都拍手称道。可是后来指标难以完成了就随便去抓人杀头,以前还有些叛逆犯、附逆犯或者土匪、大盗让刑部杀,后来连些沿海的渔民都被诬陷为私通倭寇犯杀掉,最夸张的是有个穷书生看了眼邻居家的俏婆姨被当成意淫犯腰斩。那天天气开始还不错,行刑的时候忽然阴云密布、飞沙走石,照例先是监斩官宣读圣旨,然后是宣读各个死刑犯的罪名和死法,午时一刻照例是死刑犯们吃临刑饭,午时二刻自然便轮到刽子手们的磨刀声。突然之间就闻到一股恶臭,有九成五的犯人都吓得尿了裤子,剩下那半成是吓得大小便失禁。然后王侍卫就对我们说:“孩子们,这下你们知道《大明律》的尊严了吧!孩子们,你们还小,千万不要铤而走险、以身试法。现在你们应该明白生命是多么宝贵了吧!”正说着只听得锣鼓声响,人群中喊冤声、吵闹声、哭号声震天,根本听不清监斩官下令的声音。接着围观的人群一齐把脖子伸长,当很多人快要把脖子伸断时只听见齐齐的一声刀落,几十个人头登时落地,而身子还在动弹呢!刹那间血色蔓延到整个湖面,暴雨哗哗地下,血腥味飘散在整个空气中,久久不能散去。缝合尸体的助理工们开始忙禄了,收尸的家属们一个个哭丧中等着收敛亲人的尸骨,最后仅有几个死刑犯因为名额远远超标而幸免,改为流放千里之外的边疆。我们怀着复杂的心情结束了此次参观,回去后就有小道消息说相当一部分粗脖子因观看杀头那下的一伸一缩反倒好了,所以后来全国所有的刑场都在前几排设置了面向粗脖子患者收费的雅座,这恐怕也算世界上一个奇迹了!最愁人的就是回来后每个人还得写一千字的心得体会,反正我是憋了十天凑够一百多字交了上去。
    刘诗颖讲完了那次鄱阳湖之行的细节,我越听越糊涂了,不多久我便醉了,迷醉中听到刘诗颖说钱句践怎么怎么,最后连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到养老堂的。第二天起来发现门牙掉了两颗才想起是在从刘诗颖府上回来的路上摔的不轻,后来花了四百文才补上。
    本来我的脑袋就够乱的了,这些翰林学士们东一榔头西一锤的采访搞的我更加糊涂了。按理说今天该是吴学士来采访的,可临时没有档期就把郑学士叫来先采访他那段了。郑学士自称是翰林院最有“考据癖”的学士,一开始就从相当棘手的问题入手,简单的开场白充分显示了雄厚考据功底。
    郑学士:各老,今天周大学士临时决定派我来采访您。针对前段时间在《天朝传记学报》上有一些关于馆陶伯钱句践公死因的争论,我们想通过这次采访还事实以真像、还历史以本来面目!关于钱公的死,您能不能给我们提供些许第一手的资料?
    我最不愿意想起的便是钱句践的死,我也想不起他是怎么死的。我呆呆地在思索,却始终想不到什么有帮助性的材料。
    郑学士:各老,可能您太紧张了!这样吧,我先把官方和民间的观点向您简单阐述一下,希望能帮助您回忆起整件事。据我们翰林院正德朝资料室第三十九卷第二册所载馆陶伯钱句践曾受前兵部尚书、光禄大夫新建伯王守仁命令刺杀宁王,不料事泄被捕,后来历尽千辛万苦逃出南昌监狱,本来馆陶伯还想再次行刺宁王为国立功,当他逃到鄱阳湖的时候突然觉得自己有损国家声誉而跳湖殉国。但在钱公孙女钱婉约撰的《馆陶伯钱公神道碑铭》上却说馆陶伯钱公在刺客学堂时就协助过张提督捉拿刘公公,并在正德皇帝缴灭蒙古小王子的应州大捷中手刃三人,立下了汗马功劳。后来应新建伯王守仁的委派到南昌公干,在南昌钱句践还积极营救解元唐伯虎。在一次刺杀宁王的秘密任务中,由于叛徒告密馆陶伯没能完成国家赋予他的光荣使命,不幸被宁王抓获。在经过了三天三夜的严刑拷打后,钱公始终没有招出任何有关暗杀行动的消息,最终咬舌自尽,结束了他年轻而又光荣的一生。
    钱句践真的有那么伟大吗?郑学士说的那个人是他吗?故事里那个钱句践是我儿时那个玩伴吗?每个人都在揭示真相中隐瞒着真相,每个人都在无形中给事实笼罩了一层迷雾;每个人都在用自己心目中的英雄来诠释英雄,每个人都在理解英雄中却又塑造着英雄。真正的英雄能碰上几百年也就那么几个,所以大家都去牵强附会地炮制英雄。
    郑学士:各老,各老,您对这两种观点有什么看法吗?
    我能有什么看法,因为我也记不清钱句践的死了,我不能用自己的记忆来否定别人的记忆。我只知道钱进宝爱吃五花肉、爱吃炸知了、爱放炮杖、爱玩斗蟋蟀,而钱句践我真的一点也不了解。一下子从童年跳跃到青年我还无法适应呢突然被问到一个好友的死谁又能反应过来?我刚从记忆里搜索到钱进宝的些许信息又怎么忍心让他陨落呢?我认识的钱句践是活生生的人,不是国家的功臣,更不是暗杀组织的工具。我只记得钱句践新婚典礼上爽朗的笑声,我只记得钱句践有一个遗腹子叫钱开放的,什么钱婉约就不晓得了!
    郑学士:各老,我可以补充一句吗?您说的这个钱开放不是钱公遗腹子,他是钱家后辈子侄里一个过继给钱公的,后来改名钱豪放。而钱婉约小姐正是钱豪放的长女,现在是周大学士的内人。
    考据派就是不同于我们这些老古董,什么事的来龙去脉都不含糊。也许是我现在没有什么朋友,总活在回忆编织的故事里不想出来,不想面对这个世界。
    郑学士:各老,听说前天都御史夫人请你们赴宴,有没有提到馆陶伯钱公死因的秘密?
    刘诗颖好像提到了什么,只不过我当时醉了,什么也不记得了。再说,这些陈年旧事谁又能记得那么清楚。那个年代早已过去了好久好久,后人是无法理解那个疯狂的年代的,更不可能理解那个疯狂年代下生存的芸芸众生,也就不可能理解那个年代芸芸众生的悲欢离合。
    郑学士:各老,当天周夫人钱婉约也在都御史夫人府上赴宴。据周大学士说都御史夫人回忆钱公是被宁王在鄱阳湖畔杀害的?各老可有印象?
    在前天刘诗颖的组织的第一次夜宴上,我迷迷糊糊中听到刘诗颖说:鄱阳湖刑场给我的印象太深太深,我千想万想也想不到几年后我们当中会有人死在那里。在我们当时那个幼小的心灵里,还没来得及建立死亡的概念,没来得及学会在社会上生存的本领。鄱阳湖改变了年幼的我们,钱句践的死改变了我对刺客的看法。钱句践当年和官府根本无任何瓜葛,和王阳明先生更无任何干系,他是受厂公直接领导的。当时的他是意气风发、年轻气盛啊,没有一个人愿意接受那么棘手的任务,但他却主动接受了,结果刚到九江就被宁王的人抓到了监狱。钱句践本来可以逃脱的,但他拒绝了朋友们的营救,拒绝了宁王的威逼利诱,最后惨死在鄱阳湖刑场。那是四十六年前的冬天,天比现在冷得多,但更让人心寒的是当年官方的冷漠。宁王用十多个美女来引诱他都没有屈服,他或许不是一个建功立业的英雄,但却是个铁骨铮铮的汉子。
    我这么说完,郑学士便满心欢喜地结束了这次采访。他心中的疑团倒是解开了,但我却还是找不到我记忆中深藏的东西。钱句践这么一个小小的刺客,犯得着宁王用十多个美女来色诱吗?还好刘诗颖说的不是太离谱,没有说宁王像燕太子对待荆轲一样把美女的玉手剁下来让他赏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