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德十四年正月初五晴转小雨
昨天的雨丝毫没有阻挡那些疯狂想成名的票友,为了能当个角儿不惜求亲戚托朋友替他们捧场拉票。一开始何走狗就宣布昨天只是报名,还不是正式比赛,比赛原则上是不收费的,可惜天寒地冻,众评委冒着百年难遇的暴雪来免费给大家评判,只是为了在民间发现新人、提拔新人而已,如此高尚的气节和热情洋溢的风格我们选手们难道没有一丝丝感动吗?我们难道不该给这些无私奉献的评委们送点孝敬钱喝早茶吗?初赛活动经费本来就有限,大赛筹委会还要协同关编剧去戏院老板那租几套戏服搞点布景设计什么的这都得花钱。刚说到这里那些疯狂的年轻人二话不说一会儿就捐了好几百两银子,这些老不死的还真会捞钱,连喝早茶都这么奢侈。不过现在的人也真是傻的可以,明知道别人在骗他还愿意把钱掏出来,但另一方面却又是极端的冷漠,他们宁愿把饭菜喂狗都不愿赏给客栈门口的几个小叫化子。碰到这种人我当然是不客气了,从一个富家子弟的兜里顺了五两银子买一锅包子给叫化子们吃,顺便我也饱餐了一顿。
以前我没有感觉到包子这么好吃啊,小时候还取笑乡下亲戚吃包子的馋样呢!我不是从那种家庭出来的,体会不到饥饿的感觉,现在却经常沉浸在饥饿中!一早上配角基本都选完了,主角只选了马芳铃和丁灵琳,下午就开始选叶开和傅红雪。中午在客栈吃饭时就有很多人在痛苦流涕,那哭丧脸简直比老娘死了都难看,不知道是钱被骗了伤心还是感叹世间伯乐少有。
人真是一种可怜的动物,没有希望就不会有痛苦,给了一点希望失败后反倒会更痛苦。好比一个奴才他就是奴才的命,如果他从来都认为自己给东家种田交租是天经地义的事活得倒挺开心的,要是你告诉他要翻身斗争那些剥削他的主子,他便开始不安分了!以前他只知道主子打骂他是对的,他打骂牲口也是对的,但当他翻身作了主子那简直比主子当年还残忍。客观上来说人是进步的,每一次暴动都打着全新的诱人的旗号,但事实上每一次社会暴动后得到实惠的都是那些宗啊祖啊之类的窃国大盗。每个人都打着为民众为百姓谋福祉的口号让无知的人们为他们流血牺牲,等到天下太平后以前承诺的美好誓言仍是一纸空文,民众的地位依然没有本质的提高,百姓的生活还和以前一样。制度这类东西不是谁说改就能改得了的,一群草根突然拥有了治理国家的权力却根本不具备很高的理论建树来创立一套新的制度,就是士人阶层也不可能马上炮制出一套完善的政治制度,他们大都还是沿袭前朝那套政治模式。好比我大明朝太祖也号称继承唐宋那套管理模式,但是实质上唐宋距我们太远了,没人能复原出具体的唐宋模式,结果实质上还得借鉴蒙古人那套东西。或许有人认为我在诽谤太祖皇帝,应当抄家问斩,我说的可都是有理有据的东西,唐宋最重要的郡县制我们都没有继承,而继承的却是蒙古人的原装货行省制。据刺客培训班的客座讲师朱先生说行省制和郡县制有本质的区别,我也不知道这本质区别到底在哪里,虽然我对朱先生的地志课感兴趣,但是朱先生的论文《论封建制、郡县制和行省制的优劣》里的词太专业太难理解了!
无论是郡县制、行省制还是朱先生讲的“制图六体”都和演员比赛没有一点关系,不过有些事你认为它没有一点关系但事实上却有不小的关系,有些事你觉得它们关系紧密实质上却没有太大的联系。这就好比人际关系一样,有些人之间是貌合神离,有些人却是貌离神合。人世间的事还真是奇妙,我们总以为自己了解的事情就是所谓的真相,但事实上真相谁也不知道,真相总是隐藏在表象的背后,绝对的真相我们世人永远也无法了解,我们了解的往往只是它的一个或几个侧面。我们人类是无知的,永远都是无知的,再伟大的人都是无知的,只有万能的上帝是无所不知的。我们人类是卑贱的,在万能的上帝面前无论再高贵的人都是卑贱的,但是人和人之间却是平等的。
对,人和人之间是平等的,骗钱的何走狗是罪有应得的。我真想把这小子干掉,免得他再去骗人。但是作为一名刺客,即使只是一名待业刺客,我也要遵守职业道德保持低调。我不能太显眼,不能暴露自己的职业,不能轻易让世人和官府知道我的身份,不然我以后就没法在道上混了,没有一个主人愿意请一个世人皆知的刺客来执行任务。傅红雪是名满天下的刺客,但没有一个人知道他长什么样,更没有人见过他的刀,因为见过他刀的人没有一个能呼吸了!他和翠浓的故事也只是百晓生《兵器谱》上最不经意的一笔罢了,事实有没有翠浓这个人还两说呢!低调还是《刺客行为守则》最关键的一条,内行的人都明白这个约定,先秦的聂政本来算是一个大刺客,杀死韩相侠累后马上亲手挖掉眼珠、割下脸皮毁容,然后才自刎而死。这种不惜毁容来保护客户的猛士未必绝后,但一定是空前的。只不过他姐姐一出场让他名声受到后人诟病,他姐姐看到政府通缉令后哭着喊着说那面目全非的刺客就是她弟弟聂政,这样聂政的大名才得以流传!看来大刺客聂政也不是个喜欢留名的人,不过他姐姐倒也是个烈女,说完后就在聂政尸体旁自杀了,虽然没有给聂政的行为增光,但也没有辱没聂政的大名。
我又在湖边晃悠了一天,我总是这么没出息,我永远活在父亲的阴影下,我总是没他有本事:我不会赚钱、不会养家、不会打理生意、不会给先人争光。我是一个失败的人,在他眼里我永远是个失败的人。为了向他证明我这坨烂泥还能糊上墙,所以我才跑了出来,我不可能为了爱情离家出走的,这个世界就属爱情最善变最不可靠了。我不喜欢老式的家庭,我不喜欢那种压抑的环境,不喜欢那种单调的气氛;我不喜欢被人摆布的生活,不喜欢做一个强人的儿子,我只想做一个普通人!
下午初赛结束的时候,忽然西岸来了几艘华丽的大船,横幅换成了“热烈欢迎曲艺泰斗关希圣编剧来鄱阳湖生态旅游区视察指导工作”,船一停稳便有几个八抬大轿接来几名官崽,还有一些人骑马到了比赛现场。当何走狗开始宣布比赛结束的时候,九江知府和鄱阳湖区负责人来看望大家,大腹便便的九江知府说完一大堆官话套话后搂了几个戏子便匆匆钻进花船,湖区负责人随便讲上几句欢迎关希圣编剧到来的话也从知府挑剩下那些戏子里搂了两个略有姿色的协助他“办公”去了,接着是何走狗对关西兽一阵排山倒海般地吹捧。一个骑着瘦马、包着青色头巾的清瘦汉子点头笑了笑,下马后飞快跑到台子上说:“大家好,我是关希圣。非常高兴来到鄱阳湖区度假,我不是来指导工作的,希望这次演员选拔赛完满落幕。演员我还要进一步挑选,对于没有入围的选手我们会退还全额费用!祝大家新年快乐、万事如意!”
关西兽的言语简单,可不像一个简单的人。不过我不敢确定,说不准他和何走狗一样说说而已,大家的钱不但不退,而且还变本加厉。突然间女生挥着丝巾跳起来看关西兽,嘴里不停地嚷着:“关编剧,我爱你,就像老鼠爱大米,一口一口吃掉你!”;男生光着膀子挥着上衣,一遍又一遍喊着:“关编剧,我爱你,就像嫖客爱妓女,每天每夜想着你!”。总的来说还是女生比较多,小到六岁的丫头大到六十岁的老奶奶都有,男生就只是些无业游民和失意的文人墨客。我身边有个晚来的小媳妇个子矮,刚找到石凳站上去想一睹王子风采人却已走了,急得呜呜直哭!她一哭奶妈把一个吃奶的娃娃抱过来了,娃娃一听见母亲哭也哇哇大哭!在这些人眼里,关西兽就是偶像,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偶像,谁也不能玷污他们的偶像。不知道是关西兽有真才实学还是这些大姑娘小媳妇们都太无知太空虚了,这么容易就被一个编戏的迷地神魂颠倒。也可能是我从小到大一直在刺客学堂读书,不接触社会,不了解世人的生活少见多怪罢了!
又一个夜晚来临,湖区依然沉浸在欢乐的海洋里,我依然找不到心爱的翠红姑娘,依然在路上徘徊,依然找不到心灵的归宿。湖面上很多不知名的鸟儿依然欢快地叫着,荡起一波波惆怅的涟漪。我躺在芦苇丛里瑟瑟发抖,不知何时与周公女儿相聚的,不知几时开始的沙沙落雨声把我从梦中唤醒。看来只能去别处避避雨了,刚起身要走忽然听到有争吵声传了过来。
一个声音道:小何,我告诉你,你这么干还有没有良心了?
另一个声音道:关编剧,看来今天我得先给你洗洗脑了,我们这一行什么都是假的,只有赚到钱才是硬道理!把你那些高尚情操丢到学堂里吧,在社会上不实用!
我才料到是何走狗和关西兽,不过和关西兽也太懦弱了,被一个小小助理如此训斥还有什么面子啊,要是我板砖早拍过去了!
关编剧:小何,你骗了那么多钱你能安心吗?我们还是把那些报名费还给人家,咱又不像上学时候缺经费啊!
何走狗:关编,哪有怕钱多咬手的啊!你可真是怪了,告诉你这钱一旦进了大爷我的荷包,谁也甭想拿走!
关编剧:小何,我下午刚当众承诺过,你这样让我怎么做人呐!我跟你说定了,要是不退钱这部戏我还不演了我!
何走狗看来不是走狗,这姓何的还把自个儿当大爷了呢!
何助理:关编,这么多年的交情了,我也不想让你丢份儿,我退一半,这戏你爱演不演,你不演枪手海了去了,反正我们公演那天还是报你的名儿,你自个儿掂量掂量吧!
关编剧:那就退一半吧!但这部戏演员我要有绝对的自由,脚本我也可以任意修改!
何助理:演员你可以随便选,但是剧情您可别再乱改了!我说关编你就清醒清醒吧,你是一个天才,但不是一个精明的商人。你那么伟大那么横空出世的思维大众有几个能接受啊,上次那出《磨笄山》本来所有的工作人员都认为大刺客豫让和赵无瑕两人必须加一点感情戏才算迎合大众的口味,才能有更广阔的市场嘛!你偏固执己见把他们两人定位为相互信任的朋友,他们之间的友谊是超越了性别超越了等级的伟大友谊,你想想世上有那么纯洁的男女之情吗?要不是我力挽狂澜那出戏早赔死了,要不是我舅舅曲艺协会会长的面子咱俩早被开除出局了!
关编剧:小何,我一向不赞同你们的观点。虽然爱是人类永恒的话题,关于大刺客豫让的故事我当年构思时就已经考虑到加了爱情元素到底好不好这个问题了,本来我的初衷也是按折子戏来写的,但后来思量再三还是选择了小说这个表达方式,最终这篇小说还获得《天朝小说月报》年度最佳作品奖。我很早就明白观众已经厌倦了才子佳人戏,厌倦了戏剧那些过于僵硬的程式化表现手法,这些年流行的杀手粉头配和才子佳人戏也没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我们是戏剧家、是实践家,但我们也是思想家、是理想主义者,我们不能总按套路出牌,我们要给守旧的曲艺界注入新鲜血液。也许我只是一个尝试者,但我希望我做的这些艺术上的尝试会对后人有所帮助、有所启发。正所谓文无定法,文成法立,你没有按我所设想的来演又怎么知道不好呢?你又怎么能肯定我所设想的就没有市场呢?
何助理:关编,你就甭再给我上理论课了,我们这些曲艺工作者都无法接受你的思维大众又怎么接受呢?你后来不也把《磨笄山》小说改编成了昆曲《鬼哭磨笄》了吗?那年的销量不是惨败吗?你还不是因为那个剧本差点破产吗?我看你还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啊!
关编剧:大众是庸俗的,我那种风格他们欣赏不了,但是《鬼哭磨笄》在评论界口碑特好啊,在朝鲜、安南、爪哇销量不也很好吗?大众往往是低俗的、愚昧的,最容易受人误导的,这个世界不是由大众来把持的,这个世界是我们精英的世界,这个世界只有精英才能搞好,这个世界也只有精英才有话语权。我们是帝国的精英,我们有义务来引领和教导无知而又庸俗的大众走出欲界和色界的泥潭,以达到至高无上的无色界!
何助理:得了吧,关编!朝鲜、安南、爪哇那点销量还没有咱们半个南直隶多呢,什么精英引领的话你可千万甭在公共场合说,得罪了大众你丫可就废了!你是一个天才,而我是一个商人,我只管商业运作。没有商业运作这团祥云你这条大龙还不得在泥潭里憋着啊!
关编剧:小何,我们来鄱阳湖是干什么来了?不是说好不谈工作只管旅游的吗?
何助理:关编,是戏院老板为我们庆祝《磨笄后传》杀青来度假的啊!但是人家老板要咱就是赚钱的啊,哪一天咱们要是不能给他们赚钱了咱不就什么也没有了嘛!有时候我真觉得这名声是个虚幻的东西,说不准观众口味一变竞争一激烈咱就又变成一土鳖了,所以嘛咱这度假也不能彻底放松啊!才气啊灵感啊这类东西是上天给的,也是很脆弱的,况且人是有惰性的,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才气也是逼出来的,我要是不逼着你能编出那么多好看的戏吗?正因为咱俩是哥们,我才允许你编一些文艺气质很浓的戏,不过我们要吃饭,你得适当编些迎合大众的戏才能立足啊!
关编剧:小何,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啊!年轻时候灵感可真是一抓一大把啊,随便一提笔就是好的创意,好的故事,只不过当时咱没有什么可以利用的资源啊!成名没几年就面临着走下坡路啊,以我这性子能二十年在戏剧界屹立不倒还真是有你在后面时时逼着我啊!不过《傅红雪与翠浓》我真没想这么快就开始筹备,我脑子里还有些东西没定型呢!但是我敢肯定,这是一部横空出世的新剧,我要用一种全新的视角来诠释傅红雪这个人,用我自己独特的思维方式来解读杀手粉头配这种文化现象!
何助理:关编,我还不相信你嘛!对了,演员你选怎么样了?
关编剧:配角基本上都定下来了,就用你选的那些!翠浓你选的那个不行,我前几天已挑了个新人,气质很符合。不过傅红雪我刚盯上一个,再观察观察!这次演戏,我们一定要全从民间找,我不想用科班出身的戏子,受戏剧理论毒害太深,程式化太严重。有空选好了我再找你敲定一下!
何助理:没问题,天不早了,咱回去吧!车夫,送我们到前面小楼,多余一百文是小费!
关希圣和何助理走了,天晴了下来,不久花灯大都熄了,我也迷迷糊糊地睡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