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鄱阳湖回来后我小腿肚就总抽筋,问了老妈子才明白已过寒露了。我开始怀疑自己的记忆,甚至怀疑自己到底有没有存在过。记得回来那天离养老堂大老远就听见周大学士劈头盖脸地训斥声,接着便看到呆若木鸡的三位学士、面无表情的郝堂主和抽抽噎噎的几个小义工。见我来后周学士示意郝堂主和义工们先回去了,又埋怨我失踪这么长时间严重影响到自传的进度,我们已被书商扣了两成稿费了!周大学士还呵斥我说他不想插手前期工作,书商催了他才翻了翻那些不到两千字的采访记录,简直是漏洞百出、驴唇不对马嘴,有的甚至是睁着眼说瞎话,大门上明明有“宛平养济院”五个大字可我非得说成什么养老堂,最离谱的是说我们养济院克扣老人口粮,然后又冷嘲热讽地说没见过一天两顿饭还这么欢势的老人,让衙门知道诬告官员是要打板子的哇!接着周学士便开始质疑郑学士的考据功底,说什么馆陶伯钱公死因的采访记录关键支撑材料极其匮乏,而且还让老头子乱说惹得民间小报非议大明养老制度!周学士看来考据也是童子功了,接着语重心长地对郑学士说:“养济院口粮历来都是每月三斗,压根没有什么四斗的规矩,你不会去辟谣啊!老郑,当了官以前的学问也不能丢啊,养老制度户部、吏部资料室都有,专业这一块儿还得再巩固巩固啊!”
我可从没听过养济院这样的词儿,况且我们也不是在宛平啊,但绕到大门口的我却看到“宛平养济院”五个鎏金大字,后面还有前朝皇帝的题词呢!外面的麻雀依旧叽叽喳喳地嚷着,歪脖槐树还是以前那颗半死不活的歪脖槐树,抬头一看依然是八个乌鸦呆呆地立在仅有的八个树杈上,和我走时一模一样。我以前就常在这里数乌鸦,从没见少过一只,好像被钉在树上一样,或者它们早就成了歪脖槐树不可缺的一部分。歪脖槐树旁边依旧是一排满脸刻痕的小白杨,有些是我们这些老人无聊刻下的名字,有些是参观学生的涂鸦。我记得每次这些涂鸦的学生回去后都会被戒尺打的屁股发炎,但每次来他们还是继续在小白杨身上涂鸦。说句实在话,那些涂鸦之作中不乏高水平画作,个别还颇有印象派的风格,绝大多数都在当世成名画家水平之上。不过这些未来印象派画风在学堂里就被先生们的戒尺给打没了。小白杨上依旧有不知疲倦的知了在傻傻地叫着,叫得我心烦;烦了小时候的我便去捉知了,没成想那些没被捉的知了叫得更加心烦,也许是丧偶的知了在为伴侣唱着悲情的挽歌,或许它们天生就喜欢这样歇斯底里的叫着,而我们就这样渐渐长大!
到养老堂里面一看,全都变了样。原先和洪洞监狱布局一样的四合院已经没有了,刚进门普通老人住的南房已被一所公府代替,中间打麻将的小院也不见了,变成了一间别致的小赌坊,里面挤满了推牌九的老人。唯一没变的就是小院那眼水井和洗衣槽,井口窄的可以用两手遮住。井下的我在清清白白的井水里晃来晃去,地上的我在梦魇和幻境中浮浮沉沉,原先的我饿得发慌时总会来这里解闷,但是有次夜里解手时听到井下传出怪叫声后我便再也不敢去了,神婆的解释是井里有吸人阳气的鬼魅。接着有位老前辈说那里以前经常死人,为防止孤僻老人自杀郝堂主一上任就把井口改成碗口大了。
以前住重要孤老的北房已变成十二排齐刷刷的老年寓所,阳光洒在崭新的老年寓所上,整个院子变大了很多;以前常见的几十位老人都没影了,现在大概有三五百人却没有一个我认识的。郝堂主热情地招待我,先让人抱来两匹布说给我裁几身衣裳用的,第二天又搬来几箱水果说是孝敬我,我在养老堂八年了从没受到这么好的待遇!我问他先前那些老友都去哪儿了他说养济院里每一位老人都是我的老友,大家都喜欢听我讲刺客的故事。出门的时候只见郑学士呆呆立在歪脖槐树下,好似一只呆呆的大乌鸦。我给郑学士说门口知了在叫可里边都变得认不出了,他白了我一眼说哪有什么知了,我在小白杨上找不到一只知了却清晰地听到母知了的叫春声。郑学士絮絮叨叨重复着他这个月俸银被扣的事,我絮絮叨叨说着知了的叫春声,不久他觉得采访无趣便走了,只剩下一个呆呆的我立在歪脖槐树下,好像一只呆呆的老乌鸦,我想明天得找郎中看看耳朵了!
钱句践的日记前面几篇还比较正常,虽然也有很多和我记忆相矛盾的地方,但后面的那就更玄乎了。不知道是我的记忆完全失真了,还是他被彻底扭曲了,可他写的一些事却又让人不得不信呐!每个人都在找证据来证明自己说的是对的,每个人都在用记忆来自欺欺人;每个人都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每个人都演着圣人为我们规划好的剧本。
钱句践后面的日记写的很是精彩,却让人恍恍惚惚如同梦游!梦游我最有感触了,但是既有灵感也能找着机会的梦游却很少见。常常是好不容易等到机会了却找不到灵感,因为灵感这东西极其娇贵,不是任何环境下都能生长的。没有灵感便梦游是大忌,那比严重痔疮都痛苦一百倍;有了灵感没有机会这种情况也是不能强行梦游的,那感觉和尿急的人找不着茅房异曲同工。既有机会又有灵感的情况至今我只有三五次,自己每次都是酣畅淋漓、一泻千里,只不过往往自己很痛快时别人却很不痛快,据精神科郎中李九针不完全统计全国平均每次有机会灵感梦游症患者发作会吓死三十六点五人次。
正德十四年正月十五日可以说是钱句践最风光的一天,钱句践孤独地站在在腾王阁门前那棵大榕树下,静静地等待心仪以久的翠红姑娘,结果先后等来了王侍卫和关希圣。日记里说王侍卫可谓根正苗红,他爷爷的爷爷就是县里的典史,风光的是县太爷还赏过他家一幅大匾呢,只不过他爷爷的爷爷服侍的那个县太爷不识时务在太宗文皇帝靖难时说了几句大不敬的话被灭了九族,后来到他爷爷那辈宣德皇帝大批清算历史问题知府为了凑数只能在那个县令身上做文章了,王侍卫他奶奶吓得赶紧把那幅大匾改成罗汉床才算没受到牵连。王侍卫来到南京根本不是什么恋家,而是因为他老婆表妹的三姨姥爷是江西人不能做京官才到地方上的,后来时间长了他和一些落魄的江西籍官员混熟了就下海到南昌民间刺客组织了!
至于为什么江西人不能做京官日记里没有解释,以我和钱句践的水平也解释不了,我问了郑学士才晓得那是因为正德初年刘公公遇到一次百官弹劾的危机,被一位河南籍大官救了,到刘公公出头后知恩图报把这位河南大官安排到了内阁任职。当时有位江西籍大官不敢得罪刘公公便讽刺说就这种给太监倒马桶的主也能入阁,简直滑天下之大稽!河南籍大官听了就开始痛恨江西籍大官,甚至开始痛恨所有的江西人,发毒誓要千方百计创造条件拿江西人开刀。结果正德三年终于逮着一个机会,满剌加国使臣翻译是个非法出境的江西人,刘公公和河南籍大官便公开审理把那个江西人依法处决,接着他们又指使官崽大学堂法学院犯罪心理学某知名教授编了一本《浅析江西人犯罪心理动机》的学术论文来制造舆论,然后刘公公就名正言顺地下令江西人不得为京官,当年还裁掉江西乡试五十个名额,又增加陕西乡试一百个名额,河南乡试九十五个名额,一方面从中央到地方彻底搞垮搞臭江西人,另一方面实惠了刘公公和河南籍大官的乡党。在那几年江西很多富户怕受牵连都把户口转到别的省份去了,据江西布政司年度报告载那三年江西户口少了近两成。郑学士说风水真是轮流转呐,谁也料不到几十年后竟然会有个别一品大员想和严首辅套磁求爷爷告奶奶把户口又转到人家江西?
王侍卫说庐山偷喝王爷酒的事他就不追究了,让钱句践次日傍晚记得在腾王阁大榕树下报到,主要是和组织上的人熟悉一下,再给新来的刺客培训培训《刺客行为守则》,关键是带上守则的二十文钱。钱句践吓得出了一身冷汗(钱句践是富家子弟,怎么会为二十文钱出汗呢?也许是我这么想罢了!),本来他以为来的是朱先生的,没想到他这只孙猴子无论跑多远都无法逃脱佛陀王侍卫的手掌心。钱句践还没搞清朱先生和王侍卫到底哪个才是管事的呢王佛陀就在四个彪形大汉簇拥下闪人了。他傻傻地站在正德十四年的腾王阁门前,心里不觉生发出我在宛平养济院门前类似的迷惘。那棵榕树大的惊人,十个大汉都抱不住,每片树叶都在嘲笑着迷惘的他。他看着路边熙熙攘攘的人群,呆呆地盯着一个个裹着貂皮的艳丽女子,顿时觉得自己有些无趣便转而研究地上忙碌的蚂蚁。街道上有很多人傻傻地盯着布置停当的元宵花灯,当钱句践和大家一样昏昏欲睡的时候听到了关希圣和何助理爽朗的笑声。
何助理和他打了个照面就去忙接待宁王的工作了,关希圣详细地给他讲解演戏的具体事宜,每月小厮会准时把十两银票送到他的寓所,如果薪酬不满意还可以再商量,下半月在豫章书院有个讲座希望他每天参加一个时辰,之后就开始正式练戏了,走的时候关希圣扔下剧本让他先熟悉熟悉。钱句践说这剧本他还是不要了,他也看不明白,关希圣说剧本免费赠送的他才拿着了。
钱句践就这样一个人站在不知所措的大街上,一张伪造的证书就轻而易举帮我们换来了吃饭的行当,钱句践顿时觉得十多年的苦读彷佛毫无意义,那些枯索的功课恍如上个世纪的事情一样遥远一样模糊。再说这十多年我们也没学到什么东西啊,天天就忙着誊作业和抄论文了。当钱句践想要庆祝的时候,敲锣打鼓的队伍一个个来了,依稀流露着节日的气息。元宵节本来公务员是允许休假的,太祖皇帝觉得一年十八天的公休已经足够了。为了坚决贯彻太祖皇帝对蒙古人的经济制裁,基本上杜绝了海路、陆路所有官方和民间的贸易,但是一百年后大明国丰富的物产自身又很难完全消耗,甚至在沿海某些富庶地区出现了富商们把大批的成品、半成品以及原料倒进海里喂王八。我们伟大的宣德皇帝决定每年从腊月开始放一个月的寒假,另外增加了元宵、端午各五天的带薪假。现在元宵、端午两大节日基本上成了人们旅游购物的高峰期。
钱句践日记中提到的元宵节已经繁荣的难以形容了,城里几乎每个人都会出来看灯会、舞龙、踩高跷,重复百年的新凤阳花鼓没来得及结束大伙就进入梦乡了!本来凤阳花鼓很受欢迎的,只是太祖皇帝规定只能反映大好形势后就没落了。宫廷乐师改编的凤阳花鼓更让人呕吐,变态的是无论什么节日都让人听阉割了的凤阳花鼓。曲艺一旦僵化就只能走下坡路了,不过倒是逼供囚犯的绝妙法门。
那天我也好不容易找到了马戏团的工作,心情舒畅和新同事游玩也曾到腾王阁附近逗留了一个时辰,只不过人太多了没看到钱句践。如果明天碰到细心的周学士肯定会问我为什么对那年的元宵节印象那么深,可能稍不留神嘴笨的我又被大学士拿出翔实的史料来证明说谎。也许王侍卫的出身我记错了,或者钱句践的死因我也记得不真实,甚至连我自己的身世都不敢确定,但是唯一我毫不含糊的就是当年的元宵节,我可以用人格担保钱句践日记里正德十四年的元宵节是最准确、最可信的一段了。
因为那年元宵节发生了一件很不幸的事儿,后果我可以先透露一下:事后官方报告死亡及重伤人数达二百五十以上,轻伤不予统计,但那天我看到的情形是至少五个人中就有一个轻度挂彩。那天我心情啊运气都特好,最有难度的腾王阁灯谜竟然被我猜中了三个,而且玩什么游戏都能拿到奖品。我呀甭提有多高兴了,以致自己一度认为那是我单调无趣的一生中令我最快乐、最称道的一件事了。无论是在大榕树下的钱句践还是在城楼上的翠红姑娘都觉得特兴奋,我们生活在同一座城市,甚至也曾近在咫尺,但我终究没能一睹钱句践所谓“人间极品、惊世骇俗”的翠红姑娘的芳容。
午夜时分,元宵最璀璨的节目烟花和舞龙开始了,宁王和巡抚大人站在腾王阁上自信地注视着夜空,大街上每个人都极力伸长脖子凝视着夜空,甚至有些粗脖子不用去看杀头就痊愈了。突然,不远处的拱桥上人一批批地往下倒。悲剧开始了,成千上万的人倒下,成千上万的人没有站起来。烟花打到了花灯上,很多花灯马上着了,呼呼的火舌借着东风霎时蔓延成一片火海。巡抚大人马上宣布全城戒严,宁王在城楼上好似僵尸一般纹丝不动。人群这么骨牌般倒下揩油的、抢劫的、小偷小摸的仿似找到了久违的好地狱,在夜色下开始疯狂地作案。光是我和钱句践就抓了两个打劫犯、五个小偷,另外赶跑了二十五个半流氓。什么时候出事不行偏偏元宵夜出,巡抚大人放出的信号弹没起到一点作用,不知道是过期产品还是各州府以为南昌钱多烟花放得比信号弹都远!顿时有人喊拱桥塌了,前面有几个人掉冰窟窿里了。哭声喊声叫声混成一片,很多人都被踩成骨折,最可怜的就是被踩成肉泥的几个婴儿了!第二天,只有赣南巡抚王守仁从丰城匆忙赶来救援。宁王叛乱失败后才有消息说这次事故是宁王策划的,并乘机向朝廷上奏处理了一批反对他的江西官员,狡诈的他还借此事件以赈灾为名招兵买马。拱桥被被封了整整两年,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修好的,谁也不清楚有没有叛乱分子在那练兵。
宁王叛乱是没错,但是我就不相信他能丧心病狂到这种地步,钱句践日记里说拱桥根本就没塌,只不过出事地点有几个围栏弯了,也许这次元宵惨案的真相永远被史书的定论所尘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