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钱句践内心深处,始终觉得自己作为一名科班出身的刺客,纵然在刺客界籍籍无名也不情愿成为人们口中迷失在鲜花和掌声中的戏子。在他那种大家庭里,经商的父亲最看不起的就是戏子,况且为一个窑姐离家出走更是大逆不道,但不晓得为什么在钱句践的碑文里丝毫找不到翠红的影子,我甚至怀疑那篇碑文的描述的是岳飞、于谦之类的大英雄。碑文中的馆陶伯在我们这个年代极其罕见,就是放在孔圣人那个时代也没有几人能超越!所以钱句践日记对他自己在戏剧界的经历往往是一笔带过,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身上会被扒出那么多八卦娱乐新闻,他对自己在戏剧界的崇高地位丝毫不知,只沉浸在所谓的热恋中浑然不觉。
钱句践的生活一步从地狱跨进了天堂,至少在关希圣看来他是一个演戏的天才,甚至可以说关希圣从来都没有这么看好过一个人。也许是钱句践交了狗屎运,或者是关希圣瞎了眼,反正谁也无法解释像钱句践这种土财主的儿子也能一夜成名、大红大紫,就连他自个儿也没料到会受到如此隆重的礼遇。
夜幕渐渐拉起,尘世间所有将死未死的幽灵与鬼魅都开始活动了,钱句践在孤独的舞台上挥洒着一个人的落寞,在自己的生活中演绎着别人的爱情,在纸醉金迷的粉饰下挥霍着青春,在别人的鲜花与礼赞下走向虚浮。只有夜晚才是他的天堂,只有夜晚才是他的最爱,只有在夜色下他才是上帝的宠儿。当漫长的黑夜慢慢消去,他踩着黎明的步伐游荡到屋子里,像滩烂泥般倒下便沉沉睡去,夜色来临后他又好似从坟墓中爬出的鬼怪一样精神,穿上那身和兽皮一样的衣服向戏场走去。他这种状态让我想起一个很古老的故事,每当夜晚到来的时候妖魔就披上一张人皮变作美女去勾引书生,子夜时分就会吃掉沉睡的书生,让他在甜美的梦中毫无痛苦地死去!不晓得钱句践每天钻进人皮里去勾引哪个富婆款姐,或者去和哪位女戏子一起共度良宵!
那时的我在马戏团的工作越来越不顺心,总觉得每个人都和我对着干,每个人都不给我好脸色,每个人都和我是世仇。钱句践忙着付了房租搬出去,我辞掉了马戏团的工作,每天呆坐在空旷的屋子里对着空空的四堵墙空想:想我们这么多年枯燥乏味的学堂生活,想墙上那幅画上的仕女什么时候会跑下来给我做上一桌可口的饭菜,想我们这个矛盾的、不公平的世界,想自己的人生到底该怎么走。空想是兽性的官能,我只能时断时续地想起一个个拼接不上的片段,然后又在这一个个零碎的片段里迷失。我没有刺客的天赋和死士的隐忍,混到这种地步也是自找的,要是能像刘诗颖一样留在学堂教书该多好啊!甚至某段时间我一贯固执地认为自己天生是个写剧本的,我应该和关希圣一样用笔来表达自己的感受,把生活的无奈和彷徨倾注在纸上,把我的不满和失意全挥洒在戏里。我应该是一个天真的疯子,说自己想说的话、做自己想做的事,按自己的思维来生活。我不该沿着别人给我设定的生活轨迹走,无论不明侠客的心愿还是李公公的夙愿,抑或是亲生父母的遗愿都没有理由要求我这辈子乖乖做他们一个默默无闻的影子。我希望画上的女子是传说中的狐仙,就算她不会做饭我也喜欢和她交朋友,说不准会真心真意地爱上她,然后一辈子和她蜷缩在阴冷潮湿、不见天日的洞穴里守护着我们小小的爱;我希望有我自己的方向,天天练习写书,写一些自己也看不懂的怪异理论来颠倒众生,营造一些世人喜欢的文字垃圾来欺世盗名,或许在文字中游戏人生才是我的最爱;我希望自己能放弃唾手可得的财富去跟着乞丐讨饭,在流浪中找到自己的价值,偶尔诗兴大发便去客串一把行吟诗人的角色。如果能被世人认可,我也只是一个在流浪中寻找诗句的诗人,我也只是一个与大自然融为一体的诗人。我不会躲在斗室里闭门造车,不会为了写诗把青春埋没在典籍中,不会成为迎合权贵的文化种猪。如果我是猪,那也是一头快乐的猪、特立独行的猪、喜欢思考的猪,一个错字连篇、白字不断的文化猪,一个自由自在、玩世不恭的自由猪,一只被称为懒音诗人的潇洒猪。
我和我的难过一起在空荡荡的屋子里熬过每时每刻;我和我的影子一起吃饭,一起斗嘴,一起想入非非;我和我的落寞一起在寒冷的冬天相依为命;我和我的孤单一起在落魄的境遇中相濡以沫。我在屋子里寻找别人的足迹,寻找鬼狐的倩影,寻找爱的残骸,寻找一些可以让心灵安顿的东西。我在烟雾的升腾中看到不同的景象:强大的魔鬼在我头上盘旋、盘旋、盘旋……张牙舞爪的烟雾在无情地嘲笑着失败的我和我的失败,渐行渐远的烟雾在上空俯视着渺小的我和我的渺小;我在幻境的漩涡中往下坠落、坠落,好似要掉进深不见底的冰窟窿里。很幸运的是,我等到了一个小伙伴——一只可爱的蚊子。它的到来让我不再孤独,每天我的自言自语和它的嗡嗡声相映成趣,每天我都会喂它吃点东西,每天只有在它的催眠下我才能入睡。我们之间有种难得的默契,我好似恋上了这只可爱的蚊子,没有它我就无法活下去,没有它我可能早已崩溃。在尘世中我没有亲人,没有朋友,也没有爱人,却在蚊子小姐的陪伴下不再感到空虚,我敢于和无尽的虚无斗争、同茫茫的夜色作战,虽然我也清楚用自己弱小的身体做盾牌永远抵挡不了尘世中无处不在的虚无和夜色下无孔不入的苍茫。蚊子小姐在寒冷的冬天活了下来,又陪着我度过了整个春天,慢慢迎来了炎热的夏日。从此我的生命有了新的意义,也不再装出一副颓废的样子,到六月初终于找到了一份像样点的工作。
说工作像样,难免有些牵强,其实我的工作和王侍卫给钱句践安排的工作没什么两样。说多了反倒无趣。这段时日钱句践在丰富多彩的戏子生涯中感到百无聊赖,却在刺客组织里四处碰壁。
刺客精神在商业推进和教育普及的表面复兴下走向没落,但当年身处其中的我们看不到个中真实的处境,还飞蛾扑火般一个劲朝里面钻。民间花样翻新的刺客选秀活动冲击着传统的刺客行业,老牌的刺客组织纷纷开始寻求变通。当时最大的组织叫做“通杀”,这个神秘组织据说是刘公公一手倡导下成立的,可一直都不怎么景气。刘公公倒台后组织便分裂为“天杀”和“地煞”两个更为神秘的刺客团体,幕后支持者谁也不清楚是谁。“天杀”和“地煞”之间时而合作,时而竞争,时而内斗,时而火并,谁也说不清楚到底为了什么,就连天才般的翰林学士都研究不明白这两个组织的内幕。
“天杀”和“地煞”的规模越来越大,它们的势力渗透到各个省份的每一个角落,甚至连锦衣卫和东厂都不得不把一些棘手业务委托给它们来完成。在这样的秘密组织里,所有的刺客都有一个怪异的代号,它们的行事方式也很诡异,但是可以毫不夸张的说它们执行任务几乎没有失手的时候。
这是官方和民间对“天杀”和“地煞”的普遍认识,但实际情况只有组织里面的人才知道。那时候王侍卫带领下的“天杀”和朱先生控制下的“地煞”都在疯狂地招兵买马,待遇比官方的刺客单位要高出很多。
正德十四年正月十六日傍晚,钱句践怀着新奇而又忐忑的心情走到腾王阁门前的大榕树下,像等待情人般等待着王侍卫的到来。元宵节火灾的迹象还没完全清除:拱桥已经被封闭了,部分街道正在施工,路面的血迹好似清晨刚用水冲洗过,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血腥味,让钱句践无比兴奋却又略微感到窒息。他又开始研究昨天没来得及完成的课题,但是蚂蚁也都被烧死了,只留下一堆堆弱小的躯壳,他懊恼上天不给他成为蚂蚁研究学家的机会。大概过了喝五坛烧酒光景后蚂蚁学家终于得出了研究结论:每只蚂蚁的身上都有针刻的两个虱子大小的字。常年的学堂生活已让他视力有了障碍:只能看清宣纸上的大字,小楷就有些难度了,他只好花一吊钱到德胜门波斯商铺买了一个放大镜。蚂蚁学家的研究终于有了突破性的进展,那两个虱子大小的字原来是“顺化”。他想了半天也搞不懂是什么意思,街上路人问了几个都不识字,好不容易找来个识字的秀才也之乎者也说了一大堆酸腐难懂的话,他只恨自己没有在铁嘴大学堂预测系读过函授。他猛地想起朱先生在地志课上曾说过洪武皇帝把南昌改造成章江、惠民、广润、进贤、顺化、永和、德胜七座城门,看来王侍卫是在考他的专业知识啊,他便飞也似赶到顺化门。
气喘吁吁的他赶到顺化门后,看到了呆坐在城门前的大汉甲,寒暄几句后大汉甲说道上兄弟都叫他东风,顺手递给他一本学堂里读了不下一千遍的《刺客行为守则》,他拿出一百文给了东风先生,说多余的是孝敬前辈的酒钱。东风前辈告诉他王侍卫在进贤门等他呢,让他过去就行,钱句践又匆匆忙赶到进贤门。
在进贤门看到了被阿兵哥绑住的大汉乙,原来他在城门上刻字被守城的卫兵缠上了,钱句践花了一吊钱才买通了兵爷们放了大汉乙。大汉乙也就是南风先生,二话不说打了钱句践两拳,后来他才知道这便是见面礼。他看到城门上刻着“章江门”三个大字,无奈之下又得赶路。之后钱句践在章江门碰到了西风先生,永和门遇上了北风先生。北风先生是个厚道人,给他讲了很多“天杀”内部的行规,说他们以前是王侍卫手下的小兵,跟随王侍卫到了南昌,“天杀”江西分会里总高的就是王侍卫,其次是红中、发财、白板三位长老,接着就数东风、西风、南风、北风四大护法地位为高了,余下的便是一百单八张麻将军了。蚂蚁学家像只被耍的猴子一样跑来跑去,结束了环城旅游后在德胜门才看到了酬躇满志的三等侍卫王国器。
王侍卫到“天杀”后便对组织进行改良重组,以前臃肿的机构不见了,最高负责人改称“麻子”,下属机构都以麻将牌命名。也就是在原来的黄金、白银、青铜、黑铁四个等级上又加上了万、条、筒三个平等的组织,每个组织从一到九又有九个等级。这样下来,最高等级的刺客便成了“黄金九万”、“黄金九条”、“黄金九筒”。改组后“天杀”刺客组织的效率立马得到了质的提高,有效的保密措施给刺客员工的生命安全提供了制度上的保障,这样的组织模式大概和王侍卫善于从麻将娱乐中找寻灵感有关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