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客行》第十二章
类型:武侠    作者:晋梦天   2008-4-23 14:36:10 发表于 红袖小说 

    不晓得这些老人成天在养济院里来来往往做什么,我只觉得自己孤身一人被放逐在荒岛上,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关心、没有人来同情、也没有人来烦,就这样用一颗寂灭的心默默等待死亡那一天。养济院的确比以前的养老堂文明多了,连五禽戏和太极拳都不让打了,说是民族糟粕,以后每天清早鸡叫两遍大家就得起身赶去小院跟着管理员做早操。老人之间的话题相当局限且无比乏味,大都是近来又死了哪位老友,照这样的速度养济院多久便会关门大吉?我依旧会有失眠,依旧会有发呆,依旧会神经质,就是没有精神,或许是过去没结果的事想太多了吧,或许是患了老年痴呆症了吧!
    前天有人说楼上的老王死了,据说是饿死的,半月后才被赌坊债主们发现。大家一阵唏嘘,一齐慨叹,我没有言语,只默默地吸着闷烟。老王是功臣中的功臣,祖祖辈辈都是当兵的,据说退休前还是前线总兵官呢,可惜仗打的不错就是不会管教子女,每年不多的米都被儿子们拿走了,那一匹布也被他最小的宝贝丫头拿去孝敬公婆了!老王头迟早会死,原因无外乎饿死或冻死,像这种八十岁还健壮得能上树抓鸟的说是暴病而亡也没人信呐!昨儿夜里,我像往常一样睡不着,在走廊散步时就听到楼下有此起彼伏的咳嗽声,早操时候便没见着老张和老李夫妇俩。
    早饭后郑学士夹着一沓资料来采访了,我快被他逼疯了,我都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了。郑学士个人认为前几段采访中我本人的故事太少太少,如果读者买到我的自传却看到一个叫钱句践的主角那还不笑得喷饭啊!郑学士启发性地询问我中年时有没有什么钟意的女子啊之类无聊的问题,我颓然不语,呆呆地等着他的下一个问题。郑学士又问我从小到大有没有偶像啊,如果有偶像那就有戏了,他本人也便有的发挥了,这样还能多争取一些年轻读者,要是让书商收不回成本他们这些翰林学士就没法混了!我想了想说自己曾杀过很多倭寇,他面无表情,也不来插话,我以为他感兴趣想听细节就说从浙江到福建反正是杀了好多好多,有断手断脚的,有身首异处的,有碎尸万断的,反正杀的都杀红了眼,也记不清拢共有多少人。郑学士又白了我一眼,接着便苦口婆心地劝我说不要开口倭寇闭口倭寇的,我们大明国前年就和日本国互通使者了,又是睦邻友好国家,以前日本蕞尔小国穷的没吃的到沿海捡点剩菜剩饭、破衣烂袄的也在情理中,前阵子户部明文规定不允许出版影射倭寇海盗的刊物,我们泱泱大国应该考虑到日本国民的感受,甭那么小家子气!我无语了,既然一句真话都不让说为什么还要来采访我呢?既然连采访都这么做作那为什么还叫实录呢?这些聪明人自己随意编个故事不就能应付官方审查和迎合大众口味了嘛,何必折腾我这把老骨头呢?果真开了窍的郑学士说要不各老我们给您编一个杀蒙古人的故事吧,蒙古是鞑虏、是蛮夷,只有侵犯过我们的游牧鞑子才是敌人啊,杀友邦日本国民政治影响不好。遇到这种篡改事实、混淆是非、没有良知的伪君子,碰到这种破坏水源的投毒者最文明的策略就是即刻请他滚出去!
    午饭时就有人讲老张和老李俩双双咯血而亡,惨不忍睹啊!他俩只是轻微感冒,怎么会咯血而死呢,后来听小道消息说他俩是用被单上吊死的。对于我们这种普通人,死也只能死的如此平凡、如此大众,要是有钱我就雇支打井队死到以人为本的养济院里了,虽然没啥创意也算简简单单不用麻烦官府给找墓地了!下午隔壁老陈非要拉我到小赌坊推牌九。据说赌坊是官办的,原则上是把这些老人仅有的一些生活补贴再骗进国库,因此连打理赌坊的小厮都是千门高手。
    我很少会去推牌九,因为我的牌技很差,其实最发愁的是眼睛不好使怕看花那些骨牌上的点点!不知为什么,今天我的运气特别格外相当地好,一炷香时间就把老陈的钱赢光了!老陈用下月的口粮做抵押向赌坊老板借了三百文钱,没多久便输了个精光!其他人玩到半夜就回去睡觉了,我说赢的钱可以还给他,但老陈还执意要继续玩。不知玩了多久,反正我开始第三次打盹的时候老陈头成功把自己嘉靖四十七年的口粮都给输光了。鸡叫一遍时我赢了三十两银子,接着便开始狂输,早操结束时老陈就把自己的口粮给赢回来了。老陈乐的手舞足蹈,一口气没喘过来笑死了。
    老陈的死让我更加孤独,好不容易找到个志同道合的伴儿却一个个先我而去!我本不该赢他钱的,早知道我不和他玩牌九了,或者赢了钱早点还给他算了,或者艺术性地输给他好了!我记得小时候的我不会玩牌九啊,怎么今天能还能赢钱呢?想到子时七刻才参悟出结果,原来我的牌九是在南昌“地煞”里学的,虽然在组织里我的牌九水平无法出头,但是对付普通人还是能将就着用的。
    当王侍卫成为王麻子以后,朱先生本着敏锐的专业眼光对“地煞”组织进行了改良。朱先生虽然没有王侍卫专业修养深(严格来说他俩都不能算科班出身),但是却继承了其先祖的冒险精神和丰富的想象力,在他的建议下“地煞”组织有着更加森严的一套体系。
    其实刚开始朱先生来到“地煞”也是心灰意冷不得志的,一个贵族天天对着一群土包子工作起来自然是阻力重重,何况不少兄弟还想跳槽去“天杀”投奔王麻子呢,而此时钱句践和“黑铁二筒”这类达官显贵也正想来“地煞”跟朱先生打天下呢!王侍卫是典型的草根帮,朱先生却是老牌的学院派,家学渊源、世代显赫、天资聪颖,六岁会做诗,十六岁考入大明最高学府铁嘴大学堂,两年就拿到了风水系学士学位,二十岁时他已是钢牙大学堂资深考古学博士了;成年后的他曾担任官崽大学堂龙文化研究协会名誉会长,还是官方指定的第一批西洋语讲师,为下西洋立下了汉马功劳;下海后他又给各地学堂开设过多次“阳光心态”培训班,身价过万、名利双收,可以说是百年难遇的天才啊!在钱句践日记里这样评价朱先生的:太监并不可怕,怕的是读书的太监!朱先生悟性奇高,反应敏捷,在佛学方面还有颇深的造诣。这个世界是公平的,朱先生为了让自己潜力发挥到极致挨上一刀太值了,如此悟性学《葵花宝典》应该是小菜一碟!
    不知道为什么钱句践总认为朱先生是个太监,这一点我很不赞成,不过太监悟性高的论断倒一点也不假。个中原因谁也解释不清?倒是关希圣也曾有过“阳痿才能更好地创作”之类的高论,我辈庸人只能高山仰止!
    吴学士认为正德朝太监和文官的纷争最精彩,到嘉靖朝文官集团内斗成为重头戏;而王学士认为这个世界最突出的不是汉人和蒙古鞑子的矛盾,而是南北两派间的矛盾;周学士则认为无论哪个时代最突出的矛盾都是剥削阶层和被剥削阶层的矛盾,具体表现就是官方和民间的矛盾;但在关希圣这等高人看来世界上所有纷繁芜杂的斗争和矛盾都只是个表象,或者说只是“结果”,而所有表象掩盖下的核心无非是学院派和草根帮之间的斗争,这才是真正的“诱因”。以前的“天杀”和“地煞”虽然也经常竞争,毕竟要碍于面子每年合作一两次,但到了王侍卫和朱先生手上,两个组织间的互相内斗和激烈火并只不过是学院派和草根帮矛盾白热化的必然结果罢了!公共场合我们看到的王侍卫和朱先生均是不遗余力地互相攻击、拆台外加乱扣屎盆子,甚至拳脚相加,但是他们私交却非同一般,往往是在公众面前刚骂完对方祖宗十八代后私底下却把酒言欢。他们这种貌离神合的行为令很多人不解,但这只是他们顺应两个对立意识形态的生存之道罢了,关希圣甚至认为他们俩才是演技最好的演员,因为他们每天的生活就是戴着不同面具做戏,他们如果演不好就可能没命了,所以他们必须学会做戏!
    六月初一,吉日,暴风雨,宜出行,我终于通过层层笔试、面试和考察来到“地煞”上班。主考官朱先生吊着脸,冷冷地看着我,装作不认识到样子,让我先到学习室学习七天《刺客行为守则》,等统一考试结束后再考虑上编号、入编制等系列后续问题。
    我顶讨厌读书、背书、考试这类无趣的东西,十几年的学堂教育早被频繁的考试折磨得麻木了,工作后却又觉得还是学堂好。并不是我喜欢怀旧,也不是记忆里只沉淀了学堂美好的一面,而是因为“地煞”的考试比学堂还要多还要枯燥还要让我大便干燥让我连麻木的感觉都没有了!朱先生是个典型的学院派贵族,理性让他只可能相信量化的东西,“地煞”里不论大小活动他都要用考试来定度,就连阉猪的工作也不例外,而且考试次数和我们在学习室一样七天一次。
    不知道谁发明了考试这么个鬼东西,害得我们这些后世子孙天天在学习室里熬六七个时辰。早上鸡一叫就起身,回去的时候只能看到星星和月亮,看不到时并不是休假,而是天太阴了!我讨厌这样的生活,讨厌这个非人的世界,讨厌这种不人道的制度。我倒情愿去执行任务,或者去基层实习,但是天天“白首太玄经”有什么情趣啊!我们是刺客组织,不是给翰林院培养文人的,也不是给青楼培养粉头的!何况《刺客行为守则》上核心理论“刺客四大守则”就那么简单四句话,从学堂到现在十几年了就是不识字的也能描个八九不离十,因此按惯例刺客考试的关键点只能考对标点符号的记忆程度和使用程度了!一般的标点符号大家都相差不太大,关键就是句号画的是否完美。刺客学堂讲师们的得意门生之所以能拿高分全在他们画句号的能力之超强,也许是他们具有非凡的绘画天赋,我们培训班前几届就有两个优等生直接去当宫廷画师了,混的最差的优等生还能在街头靠画春宫图为生,不像我这些差等生只能去牢房或养济院之类的慈善机构延口残喘!我们好比大蛆一样只能生活在这些污浊的地方,没有定力学习也没有魄力跳槽!
    我是最不擅长画句号的人,圈圈往往画得别出心裁,考官朱先生说我画的句号开始不是像鸭蛋就是像桔子,要么就是个秃瓢,再者就是女性生殖器,反正每次都不会雷同,接着他还贴到学堂的宣传栏做反面教材警示学弟学妹们,直到周大学士采访我写口述自传才被悄悄拿下!
    呆在学习室简直是炼狱般的生活,而且训导“黄金天九”来视察要像钉在凳子上一般不许摇摆、不准闲谈,一个礼拜蹲学习室让我以后见到书就吐,直至体内各种液体都吐出来才略有好转。学习室给我最痛苦最郁闷最直接的影响便是在以后的生涯里几乎每隔两三年我都要发作一次,痔疮严重到无法治疗的程度!
    朱先生荣升为“地煞”刺客组织的龙头“至尊宝”后,创新能力好比滔滔江水连绵不绝,犹如黄河泛滥一发不可收拾,还如地震后的淫雨一般连绵不绝。七日之后,朱至尊派“青铜板凳”和“青铜虎头”两位女前辈来对我们第一轮的培训工作进行面试。“板凳大姐”一问到“刺客四大守则”我们都笑了,她的双胞胎妹妹“虎头小妞”可是个急性子,说我们太不严肃了,眼高手低怎么能让至尊放心呢!我笑得浑身颤抖,“虎头小妞”让我站出来答话,说不出理由就去禁闭室。我已经笑得快栽到地上了,随便指着扫地的大婶说连她都会,“虎头前辈”你就甭瞎折腾了,早点回去洗洗睡罢,明天你还得阉猪呢!“虎头小妞”马上说要和我打赌,如果她输的话申请朱至尊把“青铜虎头”的封号让给我。
    扫地大婶大声背诵起“刺客四大守则”:
    一、拥护万能伟大的圣上,尊敬各级组织领导;
    二、刺客不得伤害客户,也不允许看到客户受害而袖手旁观;
    三、刺客必须绝对服从客户,除非这种服从有害于客户;
    四、刺客不得伤害自身,除非为了保护客户或者是组织命令慷慨就义。
    学习室所有的人都开始揶揄她了,“虎头小妞”哭了,在“板凳大姐”搀扶下去找朱至尊诉苦去了。
    这一次算我赢了,但是没多久的朱至尊监考的笔试却让我名落孙山。简单的刺客守则无所谓,关键是什么劳什子中心思想、历史意义和学术地位让人蹊跷,以前从来没见过这类题啊!卷子拿到手看到每条守则必须阐述两三百字的中心思想后我都找不着北了,更不用说篇幅也不短的历史意义和学术地位了,就是神仙也记不住啊,这次我又和学堂一样考了倒数第一,成功拿了个蹩十!
    当别人唉声叹气为小小的考试抱怨的时候,我却在为考试而欢呼。朱至尊找人叫我去他办公室,说这次该知道天高地厚了吧,又说我很聪明,但总自以为是耍小聪明那就过犹不及啊,考卷简答题最后“荆轲刺秦王时经历了哪几根柱子”那道题不也答错了嘛,理论也不太扎实嘛,谦虚点!接着朱至尊又苦口婆心地说“虎头小妞”还三番五次向他求情要把封号让给我,年轻人虽然赌赢了也不要太嚣张啊,性格决定态度,态度决定风格,风格决定命运啊,还问知道犯了什么错了吗?我说犯了“刺客第一守则”没有足够尊重刺客组织领导。朱至尊说“青铜虎头”虽然是个小丫头,我可以不尊重她这个人,但必须得尊重她的封号。况且“虎头小妞”人家也不是个斤斤计较的人,给我说了不少好话,最后还向朱至尊建议说我有慧根,她要亲自教我绝学,就这样我被破格录入编制,被封为“黑铁瘪十”,光荣成为“地煞”江西分社一名正式员工,很多前辈当年每月写十多封申请都未必能这么快入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