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客行》第十九章
类型:武侠    作者:晋梦天   2008-6-16 19:24:35 发表于 红袖小说 

    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这个世界就是这样,过分的偏执反倒不是一件好事,喜欢一个人全身投入可以,但千万不要全心投入,那便没有回旋的余地了,诰命夫人王刘诗颖沉痛地对我说。是啊,一个不爱她的王景隆就把她的芳心俘获了,而我对她的情和爱她永远也不知道,这么老的人再传出什么桃色新闻影响也不好啊!我常常在这样的梦中醒来,我常常梦到李公公抱着嗷嗷待哺的我,不知如何李公公突然坠入深不见底的悬崖,婴儿的我也跟着往下坠,我想哭却哭不出来,接着不知道自己被谁抱起,回头看到一头青丝的刘诗颖面部格外的发亮,梦中的她一次又一次回眸一笑,就这在这一次次回眸中她已满脸皱纹,最后和日本女人一样娇媚地说了一声“沙扬那拉”便被梦嫫的血盆大口吃掉。儿时的我一个人游荡在孤岛中,风好似婴儿的哭泣一样,雨沙沙地砸碎了我的梦想。依稀望见那个在石榴树下傻傻等吃石榴的小女孩,可石榴成熟后她已白发苍苍。我在浓雾里找寻那些远去的理想,知了在我耳边无情地叫着,突然头变成了钱句践的头,一遍又一遍对我说他吃太多知了肉下辈子只能投生做知了。天旋地转,浓雾沉沉;地转天旋,薄雾不散。周、吴、郑、王四位学士好似变成了我顶讨厌的也顶讨厌我的四位先生,拿着纸让我写写写写,凡是知道的都要写,凡是漏写的必须写一百遍,所有的东西都要牢记在心,接着板子一下下打在手上,我的血肉横飞,手骨碎了他们还在打。就这样我被打醒了,也被吓醒了,我这一生就这样形单影只走过来了,我就这样一辈子都在求不得的痛苦中得不到解脱,又在不得解脱中企盼着大解脱。
    刘诗颖说响马来的时候她和死鬼老头都被送到了桂林,当时铁嘴大学堂和刚牙大学堂在桂林联合办学,一个崭新的钢铁大学堂在大后方默默履行着教书育人的责任,当时的刘诗颖经常跟着死鬼老头去钢铁大学堂温书,他们沉浸在和小商贩的斗嘴中乐不思蜀(我怎么用这么失败的成语,我们在北京长大,应该叫乐不思京啊),他们完全陷入两个人的小天地里,但是没多久王景隆就冒着枪林弹雨去南京参加乡试去了。我不想听,我不想听他们之间的故事,我想看到我和她的未来,可是以前我高攀不上,现在更没脸去高攀,毕竟她已经儿孙满堂了!我心目中的天使怎么能嫁给王景隆这个狗杂种呢,当时响马为什么不在南京把他给杀了,为什么不把他们一家子都杀光呢?书呆子怎么能配得上我心目中唯一的天使呢,她是我的,她是我一个人的,她不能被被人娶走,她不能背着我爱别人的。这一切只是我的梦话而已,我只是一个偷偷爱她的人罢了,没有理由让她知道这一切的,我还是带着我那份沉默的爱进棺材得了!
    爱别离,爱别离,爱终究要别离的,是爱早晚要别离的,所有的执着都是可笑的,所有的努力都是无用的,现实就是这样,越是得不到的东西便越完美,也许钱句践所说的她全都是真的,只不过是我在梦中不肯醒来罢了!无论谁来采访我不想说出真实的想法,我不想暴出自己心底的隐私,我只想把自己隐藏在文字的背后,真正的事实我是不会告诉那些读书人的,历史是不可以再现的,只有亲历过的人才可以领略到冰山一角,真正的历史永远不是凡人可以感知的。
    自传拉拉杂杂写了近一年,浪费了我太多的光阴,消耗了我太多的痴心意外,我已为此枯萎。这一切终于结束了,我终于可以好好休息了,我终于可以移情于山水之间了,我终于可以把时光都冲不淡的思念挥洒在旅途中了!周学士派人把书送了我手上,厚厚的有五百页,据说正德朝的历史文献就参考了一麻袋,我的酬劳是一两银子,该够我一个季度的伙食费了吧!这一年来我几次发疯几次崩溃几次哭笑不得但还是坚持下来了,学士们就给我这么点酬劳,这帮文人也太扣门儿了吧,一千文连我一年的医药费都不够啊!我要向上面的头头反映,我逃跑了三次都被郝堂主抓回来了,他说在宛平混这么久就没见过我这么不经事的,说好了不能越级上访的嘛,这老东西这么不支持基层工作啊?我又被关了几天黑屋子,我又逃跑了几次,其中有一次跟我逃跑的“虎头老太”被打断了手,既然“虎头老太”对我这么好就和她相伴一生也挺好了,我再也不想什么诰命夫人了,我还是消消停停把心放在“虎头老太”身上吧,都这么大岁数了还挑拣什么呀,我又不是什么香饽饽,她现在也不是金娃娃了,这样两个人倒很般配了!
    我和“虎头老太”公开举行婚礼后再也不存在求不得这种苦恼了,再也不必渴望解脱了,新婚当天“虎头老太”说只能喊她香香,让我以后别叫她“虎头”了,怪难听的!当天很多报馆都派人来采访我们,说着说着香香便提到了她左手被打断的内情,还当众宣布三天后在她博客里会一五一十把学士们的丑恶嘴脸展示给大家,并让全天下的人知道郝堂主的卑劣行径。三天后郝堂主引咎辞职,周大学士派老婆钱婉约(也就是钱句践的孙女)来看望我,说了半天什么实惠的都没有,还说他们费了好大劲给我申请了一个“预备寿官”的荣誉封号,走之前还给我留下了近三万字未采用的自传手稿和学士们那套老掉牙的评语。
    那评语是几位学士共同署名的,絮絮叨叨拽了好几篇文中心思想就是说邹大牛那年不识时务给响马交了军粮,我们去鄱阳湖古战场处死的死刑犯名单上就有他,写的很明白,这一点江西按察司和刑部都有详细资料,一个死人身上怎么可能藏有钱句践七年后的日记,邹小牛可能是宁王余孽的化名,还警告我以后不要和不法分子往来,小心反动分子被诛十族牵连到我啊!唯一他们肯定的是朱先生确有其人,原名叫朱璁,是靖难新贵武进伯朱荣的后裔,因和当朝天子名儿同音避讳死后被地方官强行改为朱蒜。官崽子们就喜欢折腾人,不单折腾活人,就连死人的名字也拿来乱改讨好皇上,照这种避讳法以后很多字将会在民间失传!不过香香说这也无伤大雅,连太史公写书时为避汉武帝刘彻的讳就把汉高祖同时代一位说客蒯彻的名字硬生生改为蒯通,谁让人家皇帝是全天下最大的黑社会头子呢!
    罢了,罢了,自传已经出来了替死人说话又有什么用呢,我还是出去散散心吧!听说今天天桥有庙会,去逛逛也好,顺便拿这点报酬给香香买件首饰也好,毕竟老夫老妻一场我也该送她点礼物啊!
    倚红拥翠我不在乎,杂耍卖艺我看不上,倒是勾栏瓦肆的说书人引起了我的兴趣。那说书人拿起了惊堂木一拍:
    列位看官听我言,江湖风云奇事多。
    馆陶钱公壮士胆,千古英名照汗青。
    话说前朝正德年间,太监刘瑾为害天下、作威作福、民不聊生,不单向百官索取贺礼,而且动不动就私自对大臣实施去衣廷杖,廷杖说白了就是打屁股,只不过小孩子打屁股用小棍棍,打大臣屁股就用大板子了!这廷杖的发明权应该归功于我们太祖爷,为了教训那些只会满嘴喷粪的文官,太祖皇帝决定适当时候打打屁股让他们长点记性。俗话说“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你打屁股我就用毯子垫着少受点苦,这也是文官集团和皇权斗争多年获得的一项特权,这又是天下皆知的猫腻,从来没人打破这种平衡。刘瑾也效仿太祖发明了一种一百五十斤的大枷,并扬言凡是廷杖不死的还有大枷伺候,凡是不向他磕头的只好去阎王那上户口。因此王世贞曾提到“国朝文武大臣,见王振而跪者十之五,见汪直而跪者十之三,见刘瑾而跪者十之八。”户部尚书王琼和他后来看好的王守仁均因弹劾刘瑾引咎辞职,王守仁甚至还被打了屁股。王尚书匆匆赶往南京老家,留下十六岁的三子王景隆在北京读书。疏于管教的王景隆在北京被“北国第一名妓”苏三勾引的不思学习,从而演绎了一段可歌可泣的爱情故事。这苏三跟前有俩丫头,一位叫翠红,一位唤作翠香。这翠红翠香是双胞胎姐妹,苏三案后苏妈妈发配到贵州充军,俩姐妹终于逃离了魔窟。
    翠红翠香后来被好心侠客收养去刺客学堂读书,毕业后又去“地煞”刺客组织效忠于国家。百晓生第三版《兵器谱》中称翠红为“白银板凳”,翠香为“白银虎头”,排名据说在一百名以内。正所谓:烟花从良过错消,贞妇失守清苦非。区区幼女何无辜,巾帼岂能让须眉!
    列位看官我们这下该说说英雄馆陶伯了,馆陶伯姓钱名句践,十八般武器样样精通,如果不是天下大乱可能早是武状元了,他在刺客学堂时就敢和刘公公对抗,别人都学关中话独他一人坚持原则不学,还在刘公公视察刺客学堂时朝他背后吐了一口唾沫,结果被流放到了陕北。成年后不晓得什么原因他开始迷恋上了翠红,可他却从没见过翠红。他在宁王府碰上一个叫彩凤的侍妾便以为是翠红,接着便和她打得火热。他这种受过高等教育的人怎么会把人认错呢,有人说他学历是假的,有人说这是他敢和宁王死磕的表现,你想连宁王的小老婆都敢睡那不是大无畏精神的体现嘛,敢给宁王戴绿帽子那难道不是在反对宁王叛乱么?我却听人说南方人很少说官话,彩凤一说出自己名字钱公便以为是和自己通了多年信的翠红姑娘,从而一心一意爱上了彩凤姑娘,并和彩凤一起上演了他们独有的爱情剧本。所以当翠红姑娘去刺杀宁王时毫不知情的钱公以卧底的身份亲手把多年的情人翠红交给了禽兽般的宁王,翠红死那晚凄厉的叫声并没能唤回两个擦肩而过的恋人。一对苦恋多年的爱人就这样错过了,真正的爱情之花往往无法盛开,钱公永远也不知道他亲手把爱人送到了大牢,他永远也想不到他亲手杀了自己的爱人,他永远也不知道那个多情似他的姑娘一辈子为他守候着,他永远也不知道可怜的翠红有多可怜,这一切的一切他至死也无从知道。这个世界就是如此荒谬,真正相爱的人总是有很多原因不能在一起,甚至总有很多可笑的原因让他们失之交臂,让他们相逢似陌路,让他们近在眼前却又远在天涯,真是造化弄人啊!
    正所谓,也不说什么正所谓了,诸位看官,给几个赏钱我接着讲馆陶伯钱公和彩凤之间所谓完美的爱情吧!有一天钱公在学荆轲一样引吭高歌,或者是学魏晋士人一样长啸不已,惊动了宁王侍妾彩凤姑娘。彩凤衣袂如飞,钱公凌波微步。彩凤说大胆侍卫,唱什么歌啊,打扰大家午休,钱公便开始和她探讨音律。这不谈不打紧,一谈就打开了话匣子,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知音不费功啊!
    王府的冬天不再冷,他们一起驱逐了尘世间所有的孤独,他们一起找到了共同的话题。太阳落山了,疲倦的鸟儿开始寻找巢穴,他们也开始寻找巢穴;蜘蛛开始结网了,他们却给对方结了一张永远无法挣脱的情网。热恋的美好与偷情的快感让他们在冲动中迷失方向,久已饥渴的心灵吸干了他们的痴情。不多久爱情便只剩下了渣滓来咀嚼,他们在一次次争吵中心内成灰,他们在一次次争吵中互相占有着对方,他们在一次次争吵中宣泄着自己的任性。
    彩凤要过公主般的生活,却不晓得现实中的公主未必能找到真正的恋之风景,他们都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他们都试图去改变对方,他们都固执地要求对方为自己无止境地付出。他们一次次的翻脸,又一次次的和好;他们一次次的失望,却又一次次的生发出新的希望。最后他们不堪重负终于决定一起去鄱阳湖殉情,他们要在殉情中证明彼此曾相爱过。他们得不到钱公家族的认同,只能选择殉情来证明彼此心中早已远去的爱,他们只能靠殉情来证明彼此曾经热恋过。他们走上了私奔这条不归路,只能用殉情的方式作为他们爱情故事的结局。这个世界不了解他们,他们了解对方却无法在一起,他们只能这样挽回自己的自尊。他们已经无路可退,也无路可进,他们无妨兑现对爱情的承诺,他们无法拥有正常人的生活,前有钱公家族挡着,后有宁王追兵,中间他们自己心里还心存芥蒂。他们不敢再说相爱,却又不想说不爱;他们放不下对方,却又拿不起曾经丢掉的爱。
    浩浩荡荡的鄱阳湖冲洗不了他们心中的郁结,萧瑟的芦苇映照着他们内心的萧瑟。他们想马上跳湖完成爱的使命,却被一同逃难来的人们打乱了计划。他们浑浑噩噩被一名船夫请上船,船夫不知什么原因离开了,天也黑了下来,黑的和墨汁一样,黑的和乌鸦一样,但这一切都没有他们心里的色调黑。无数量的飞蛾扑向小船那仅有的一星灯火,无数量的飞蛾自取灭亡,尸体堆了一层又一层。他们也曾像这飞蛾一样不顾一切向爱情之火扑去,结果自己烧得伤痕累累,他们也不知道是被对方烧晕了还是被这个吃人的世界烧干了激情。
    噼里啪啦的阵雨砸在湖面上,滋润了两岸的庄稼,却无法滋润他们的心。稀里哗啦其他人正准备要下船,钱公扑通一声跳了进去,他彻底解脱了,他再也不用担心父亲的反对了,他再也不用担心尘世的一切了,他再也不用执行那些无聊的任务了,他再也不用被人骂成不行的刺客了!彩凤的泪也和阵雨一样落在舢板上,她倒栽葱似的往下跳,却被同船逃难的人们拉住了。她只是抽噎着,什么也不说,她也没什么好说的。钱公殉情死了,她却无法履行最后的承诺。当晚她便到了河对岸,第二天便有人发现了她的尸体,她也算是给自己了一个交代,给自己的爱一个交代,就这样一对情侣双双去到地狱寻找彼此的恋之风景去了!英雄钱公可以同宁王做斗争,却无法同世俗做斗争。人都是这样,能斗得过一个人或几个人,甚至让千万人血流成河,但是却无法跟一种传统一种风俗斗争,就连九五之尊的皇帝也做不到。奇怪的是,在《馆陶伯钱公神道碑铭》上却说钱公死前根本早已和翠红(实际上是彩凤)分手,在孤苦的岁月他每天睡前总喜欢做四十个俯卧撑,死那天照例在船上做了俯卧撑,然后就被宁王的追兵溺到湖里死了!至于彩凤姑娘的死碑文上没有写,也不可能写,照那么说钱句践做几个俯卧撑就能代替和彩凤的夜夜欢爱了?列为看官,今天的故事就这样落幕了,有钱的给俩赏钱,没钱的捧革人场!
    我想逃离养老堂的生活,可我已太老了,已经没有冲劲了;我想和香香一起浪迹天涯,可我们始终无法逃脱尘世的一切。我们在刺客精神荡然无存的时代守着可有可无的职业道德,生在这个时代是不幸的,这个时代的真正的刺客也是行不远的。无论我们走到哪里,无论我们走多远,流水线的教育体制下是不可能造就出上古刺客的,我们被时代所遗弃,我们再怎么行也是不行的,别人再怎么不行也是行的。这是一个没有刺客的时代,这是一个造就杀手的时代,杀手的土壤是长不出刺客的。我们一次次碰壁,一次次失败,一次次失望,一次次绝望,终究我们会为一种不存在的精神而死,我们好比夸父一样苦苦追寻自己心中的太阳,纵然喝光江河湖泊所有的水也无法释怀,纵然走遍千山万水也找不到滋养仙人的白露。找不到心中的太阳,我们终究干涸而亡;追不上心中的太阳,我们终究会渴死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