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姑娘——啊!”轿头吼道,“咚咚呛——啊!”其他轿夫应道。“屙泡屎——啊”,“敲麻糖——啊”;“麻糖甜——啊”,“床上颠——啊”;“颠得怕——啊”,“喊姆妈——啊”;“姆妈笑——啊”,“喊你男汉抱——啊”。“哈哈哈哈——”
那农家汉子拦住向李氏,拉过幺姑,把手里的西瓜递给她,笑着说:“向家伯、向家婶娘,菊花这么懂事、勤快,我爹爹肯定喜欢的。我们屋里虽说有点财产,可我们屋里还是农村做功夫的,跟你们冇得区别。”刘媒婆道:“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好事,你们还不爽快答应。老子刘媒婆保的媒几时有错的。就只恨我生的都是齐整整带把儿的伢仔,要是姑儿,我会拉着她们让任家兄弟一个个挑。向家婶娘,我还恨自己不年轻呢,要不就轮不到你们家菊花,咯媒我就留把自己哒。”
向菊花心神不宁,胡思乱想,一锹泥揪到了一个后生的身上,后生子怪叫起来:“哎,菊花,你咯是挖塘还是抛绣球啊?”周边的人一阵哄笑,向菊花脸更红了。杨姣儿听到笑声,连忙找了过来,对向菊花使了使眼色。向菊花说:“姣儿姐,我还冇摸鱼呢。”杨姣儿道:“摸你个头,快点跟我走。”“喂,姣儿,要我跟你走吗?哪里碰头?”一个后生子变着调大声喊,又是一阵哄笑。杨姣儿骂了一声“碰你姆妈个鬼”,回头见爹爹朝这边走来,吐了吐舌头转身就跑。
本地有名的刘媒婆站在众人中间,指手画脚口水乱飞:“那杨老幺一直扳俏,菩萨吃稀饭——神吃(气)粥(足)哒。老子费哒好大的工夫才说通呢。死鸭子嘴巴硬。也不想想自己的姑儿年纪十八九哒,脾气也夹得很,莫弄得一根绳子吊哒颈,人财两空就舒服哒?狗日的最终乖乖收下彩礼。向家婶娘,两对新人的八字都拿过哒,蛮合适的。任家虽说急着办事,最终还是同意你们先办哥哥的再办妹子的。”
江南的早春,嫩绿开始钻出大地,油菜花开遍了原野。天气还有点寒,湖风吹来,让任春云直哆嗦。任春云这才后悔起得早了,田野上鬼都看不到一个。想回去又怕李二妹骂,只好沿着塌塌湖边慢慢悠悠的走。
任进财似有难言之隐:“春伢仔,你听我的,只要拜过天地就入洞房,拜祖宗抬糖茶就都不搞哒。邻居们要笑话也冇得办法。”任春云追问道:“到底么子回事?”
任春云心里狠狠骂了一句“死抠佬”,脸上笑着说道:“他婶娘,老话讲‘吃不穷,穿不穷,划算不好一世里穷’,象我们就是冇得你会划算,穷哒一世。你咯么会划算,塌塌湖都会被你买下来的。只是将来我穷得要投湖的时候,看在任家祠堂里的份上,莫找我要手续费。”
严奉孝右手朝上抬起近视眼镜,左手拿起对联书,凑到眼前细看上面的字,那书都快贴到鼻子上了。任春云打趣道:“老先生,这书香不香啊?”胡宏发也来到了堂屋:“老先生老说‘书中自有颜如玉’,颜家姑娘跟蔡家姑娘比,哪个香些啊?”众人哈哈大笑,任进财忙制止道:“莫笑话老先生。”
曾新鄂推开曾柳莽的手:“莫吓坏我的达儿,姑妈喜欢呢。”曾柳莽道:“姐姐,看你咯么喜欢,过继把你算哒。”曾新鄂说:“真的?不许反悔。”曾柳莽笑着说:“假的。要是再放了一个牛伢儿一定送把你。”
回到自己屋里刚端起茶杯,就听新房里传来一声女声尖叫,任进财心里一沉,跌坐在床上:唉!!!该来的终于来哒……
“他不是!他不是!相亲的不是他。把他赶走!把他赶走啊!”“相亲的是他哥哥,他才是你男汉任春旺。你们拜过堂成哒亲的。”
他是任家的独苗苗,父亲严厉禁止他到湖里打泡球。每次回家,都要拉过他的手臂,用指甲在胳膊上画上一道,如果划过的地方出现一道白印,那就证明他下过湖打过泡球了,屁股就要遭殃。
任家大院哭声一片,只有任春旺流着口水,傻傻的笑着,用那双无神的呆滞的眼珠,扫视着沉浸在悲伤中的任家大院。
任进财边哭边道:“算哒算哒。我们任家一世冇害过别人。你马上去县城找莲儿舅舅,你们两个去向家说明真相,好好赔不是,让向家来人把姑儿接走,就当冇结过咯门亲。送出去的彩礼也不要哒。”
任进财道:“春香,你再帮帮三叔。她还不习惯春旺的样子,不肯跟他单独在一起,一个人困孤单害怕,你再陪她几天嘛。”经不住任进财一再请求,任春香万般无奈,又睡到了那个让她害怕的房间。
她穿着一身白衣裳,脸色也象白纸一般,两只眼睛鼓得快要掉出来,没有神,也没有光泽。那一双枯柴一般的手,指甲足有两寸长,紧紧的扼住任春香的脖子。舌头伸得长长的,长过了下巴,落在任春香的脸上,有一股难闻的腥味。声音是那样的尖细、恐怖:“我冤,我冤啊!”任春香吓得尿了一裤子,透不过气,在床上拚命的挣扎,杀猪一样的嚎叫“救命啊,救命啊”……
一连几天,向菊花被任春香的尖叫声惊醒,两人白天打不起精神,哈欠连天,日见消瘦,好几次误了早饭。
怕看见男人裸露的身子,灯也不敢开,摸索着下床找干净裤子,把梳妆桌上的一只茶碗扫落在地,“叭嗒”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异常响亮,传出去老远,向菊花惊出一身冷汗。任春旺睡得死沉死沉的,推也推不醒,拖也拖不动,床单换不了,向菊花急得直掉泪。忽然,窗外人影闪动,向菊花“啊”的一声尖叫,沉重的跌坐在床前踏板上。
众人见她无恙,退了出去,任永莲这才对曾新鄂说出实情:“我有事去找小婶娘,她穿着那件翠绿旗袍照镜子,好象好象死哒的小妈,当场就把我吓晕哒。”
没想到过了两个月,男方家来人,说任永莲失踪了,到处都找不着。曾新鄂哭得死去活来,说莲儿不会无缘无故失踪,肯定是男方家虐待了她,要跟男方拼命,嚷嚷着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曾柳莽去了江北,任春兴到章鱼手,还派了人到县城,四处找寻几天不见人影,任家大院从此笼罩在悲伤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