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依然绚烂,本来也颇为热闹的长街,不知何时已变得冷冷清清,一个行人也没有了。风在吹,这如梦一般的东风骤然变得肃杀起来。
蹄声急激,马快如飞,邓君理、张义封、朱文然瞬间纵马奔驰到街心。蹄声急如细雨,眨眼间,朱文然的那骑越过邓君理和张义封奔至马车前数十丈的地面,马车上即时闪起一缕青芒,迅快而狠厉。
风少艾在不知所措之下只得硬着头皮出手,“三煞”不期齐至,任谁也没有把握抵敌。下车,跨步,挥剑,他拼尽全力使出一招“玄鸟划砂”。
朱文然座下那匹健马的头立时齐颈飞了起来,马背上的朱文然于紧急中,身子亦腾跃而起,飞上了半空,大斧激飞,凌空下击,当的一声,风少艾举剑硬架,竟被震退数步,虎口剧痛,暗自心惊于对方臂力的强劲。
没有头的马仍然向前飞奔前去,猛撞在前面转角那片高墙之上。一朵老大的血花在墙上溅开,马倒下,触目惊心。此伏彼起,那边闪电般的一击落下,赫然是一柄奇大的开山利斧,向风少艾狂舞而去。
凝一凝神,暗运先天八掌调动内息,风少艾全力接战,已不敢再有半点儿托大,他知道,只要稍一轻忽,连经两场恶斗的他便很有可能丧命于“三斧夺命”的手下。
“三斧夺命”虽是“八煞”中排名最末的人物,果然也不是徒有虚名的,前面三招凌厉之极,直把风少艾又迫退了三步,但是,也仅三步而已。因为从第四招起,朱文然的攻势已开始显得有些力有不逮。风少艾咬咬牙,清啸一声,一招“三环套月”还击过去,又反将朱文然迫退了三步。
他一眼扫见朱文然背后仍旧驰来的邓君理和张义封,心想:“此时不逃,更待何时!”返身跃回马车,急转马头,马鞭一挥,马车向镇南疾驰而去。朱文然见状,施展轻功,从后追赶。好在他外门功夫虽精,轻功却不如何了得,因此一时倒还追不上双马拉动的篷车。
邓君理、张义封从后奔驰,虽快过朱文然,可一时也还追不上他。
马车上,风少艾和钟弼两人异常紧张,风少艾沉声道:“想不到他们现在就采取行动。”
钟弼在车厢内叹息道:“既然如此,风兄弟不要管我,自己走吧。只怕此时四面都已被他们的人包围了!”
“不!钟大哥用不着担心。他们必定已派手下守住了四条出镇要道,虽然封死了我们的去路,但如此一来,实力也分散了。”
钟弼目光一亮,道:“不错。”
三拨人前中后先后冲至镇南,路口果然有十来个黑衣汉子把守,风少艾笑笑,正要拔剑出击,不料马车后一声暴喝,紧接着车身一沉,已有一人跃上车顶。风少艾一个翻身,随后也翻了上去,顺势便是一腿,向车顶那人踹出。那人横斧一斫,正是朱文然。
风朱二人便即斗将起来,三十招一过,兀自胜负难分。但前面的十来个黑衣汉子亦已挡住去路,风少艾一声厉啸,使一招“金鹏展翅”猛击朱文然头颈,朱文然轻功远逊风少艾,在颠簸的车顶上立足不稳,竟被风少艾拍中一掌,从车后摔了下去。
风少艾这才得以脱身跃下马车前,随着马车去向,施展燕子身法急进,不用片刻已超越马车之前数十丈距离,剑光乱闪,十数个黑衣汉子各自惨呼一身,先后中伤倒地。他回首一看,大势又已不妙,马车快要被邓君理那骑马追上了。
燕子身法再展,风少艾复翻身回到马车车顶,只见邓君理扬手一洒,十来支暗器向他飞了过来,一阵金铁交鸣声,却被他尽数打落。但他知道,若不能阻住邓君理,马车虽然前途畅通,不消半刻也会被追兵掩至。
心念一转,风少艾朗声叫道:“钟大哥,我此刻不能再照看你了,脱了身,火速赶赴仁义堡与庞姑娘会合,我随后便到。”
马车内的钟弼一凛,知道风少艾要孤身断后,叫道:“要走一起走,要留一起留!”
风少艾笑笑道:“钟大哥只管自去,论轻功身法,除了我爹爹,我还没见过有一人胜得了我,倘若真打不过,逃跑不成问题。”
钟弼想了想,笑道:“好,我们仁义堡见,你可不能死了!”
风少艾朗声又叫道:“定当遵命!”
他们说话间,邓君理又追前了三丈,风少艾清啸一声,从车顶跃出,一招“长河落日”向邓君理刺出,势夹劲风,凌厉异常。邓君理也甚了得,竟用了招“马腹藏身”,避了开去,这么一来,风少艾刺空后,反而落到了邓君理之后,眼见邓君理仍咬着马车不放,右足一点,身子又已射出,一招“横云断峰”,嗤的一声,邓君理那匹马的两条后腿应声而断,向地面栽落。
邓君理冷哼一声,从马上腾起,返身便是一掌,径拍风少艾面门,他的铁掌功夫已练得炉火纯青,沉猛之中不失奥妙,风少艾一凛,险些被拍中一掌,连忙暴退一丈稳住身形。
邓君理打量了风少艾一眼,道:“你就是自称‘小剑神’的风少艾?”
风少艾笑道:“正是在下!”
邓君理又哼了一声,冷道:“再过一会儿,你就再也笑不出了。”
风少艾冷笑不答,只听身后马步声又起,回首一看,却是张义封与朱文然同乘一骑而至。张义封原本与邓君理齐肩并进,原来是因为途中加载了朱文然,一马负着两人,故而才落后邓君理许多。
现在,前有邓君理,后有张朱二人,风少艾已处于险象环生之地。但他的傲气却丝毫不减,浑无恐惧害怕的神情,脸上凛凛自在,潇洒非常。
“你果然是号人物,”邓君理冷道:“面对‘关西八煞’中的三人,竟也能镇定若斯。”
“那算不得什么,”风少艾笑笑,又道:“能与三位一较长短,是在下的荣幸!”
“你很快就会知道,和我们作对的人会是怎么样的下场!”
“这个我老早就知道了,在下有一事请教!”
“你可以问,但我不一定会答!”
“为何要替蒙古人杀汉人?”
“练就文武才,卖于帝王家。我们虽然武功高强,可却无奈于生得汉人之身,不能入朝为官,只好替朝廷杀人了,这有何不妥?”
风少艾大怒,冷喝道:“那么我要杀你们,也无不妥!”
“你已经杀了,吕德艳、朱伯苗、宗子横,他们不是你杀的?”
风少艾哈哈大笑,冷道:“我还会继续杀,直到‘八煞’死绝了。”
“那得看看你有没这样的本事!”
“朱伯恭和杨休穆呢?”
“去办他们该办的事了。”
“什么该办的事?”
“这是你第三个问题,我已破例答了你两个,第三个要你自己去想了。”邓君理的表情一直很冷,又道:“你有什么遗言没有?”
风少艾冷笑不答,突然转身,只见张义封和朱文然那匹马业已奔近,他左足一蹬,身子激飞,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削断了那匹马的两只前蹄。张义封和朱文然卒不及防,向前跌出了数步,随即在邓君理身旁站稳。
邓君理呆了,这“小剑神”果然胆识过人,将他们三人迫于一方,对他风少艾而言是有好处的,只有这样,才不致腹背受敌。
不料风少艾回头一笑,冷道:“三位,在下失陪了,仁义堡见!”说罢身形倏地纵跃开去。
朱文然叫道:“你敢跑?”便要追去,被邓君理一把抓住,冷道:“你追不上他,这厮功夫了得,又智计非凡,我事先果然猜得不错,凭他一招制服老六五个手下的那手功夫,我们中任何一人和他单打独斗,也不是他的对手,可惜老二和老五不听我的话!”
风少艾轻功何等了得,邓君理等人立即起步追赶犹追不上,此时一滞阻,更已无从缉拦了。不消片刻,他已绕道远离孜鸡镇,向西南奔驰而去。
三天以来,他不敢停歇,除了夜晚四个时辰运功练气之外,皆在赶路,他相信他们与“关西八煞”之间会有一个了断,而且这一战不用等太久,他要为这一战做好准备。他也相信,“关西八煞”同样需要备战,不会这么轻易地攻入仁义堡,因此,他绝不会牺牲每日用功的四个时辰用以赶路。
第三天的落日时分。
风少艾终于寻路赶到了仁义堡。他举步踏上门前石阶,飞檐下高悬着两个灯笼,天色已晚,灯火开始燃烧。凄冷的灯光下,风少艾的脸色有些苍白,这是多日劳累的正常现象,但他的脚步却仍然很稳健。
仁义堡正门大开,两个厮仆守候在两旁,听见脚步声响,已经探头外望,见是个少年,一人忙回身入内通报,一人跨步迎上前来,笑道:“阁下是?”
风少艾双拳一抱,道:“在下风少艾!”
那厮仆大喜,叫道:“原来是风少侠,庞大侠父女与我们主公主母等你好久了!”说着,将风少艾请进大厅。
尚未坐下,一个身穿华服的中年汉子和一个艳装少妇已闻报出来了。
那华服汉子年逾四旬,五络长髯贴在脸上,来到风少艾身前先行一礼道:“阁下便是风少侠?”
风少艾慌忙还礼道:“在下正是风少艾!阁下是蒋堡主?”
那华服汉子尚未来得及答话,另一个中年汉子朗声笑道:“‘小剑神’?好大的口气啊!”边说边从侧门转了出来。这说话的中年汉子亦已年逾四旬,看起来比适才那位稍大,一副文士装束,腰间斜插着一柄金色长剑,比适才那个中年汉子更具三分风采。
风少艾瞥见他腰间的金剑,已猜了出来,拱手笑道:“小侄狂妄了,庞大侠和蒋堡主不可见笑!”
那稍大的中年汉子正是中原群侠势力的领头人“金剑银梭”庞孝直,另一个则是他的义弟仁义堡堡主蒋落英。他们二人相互微笑,那少妇却开口说话了。
她道:“果然是英雄出少年,难怪清碧丫头来到之后,不停地夸你。”
风少艾打量了那少妇一眼,只见荆钗锈裙,好一个三十方出头的徐娘容貌,笑笑道:“这位当是蒋夫人、姜紫裳姜女侠了?”
那少妇正是蒋落英的妻子,仁义堡的女主人姜紫裳,笑道:“少年人好见识!”
蒋落英笑谓庞孝直道:“庞大哥,你这个准女婿见着了,可喜欢否?”
风少艾一愣,心想:“准女婿,那是说我不成?”只见庞孝直笑着上下打量着他,笑道:“不错,不错,丫头果然没有看走眼!”顿了顿,又道:“留字棺上,‘七煞’震动;西定镇一战,朱伯苗毙命;孜鸡镇一战,宗子横授首;面临‘三煞’联手追击,沉着冷静,进退有度,全身而返。英雄出在少年时,这句话果然半分不假啊!”
风少艾愣了愣,想要谦虚几句,蒋落英已又高叫道:“风兄弟,‘八煞’名动江湖,想不到你举手之间,便即铲除了两个,好样的!”
风少艾笑道:“西定镇一战和孜鸡镇一战,朱伯苗与宗子横死在我的剑下,纯属侥幸!”
蒋落英目光一亮,抚掌笑道:“杀得好。”
庞孝直接口道:“这是说,‘八煞’现在只剩下‘五煞’了?”
风少艾道:“不错。”
庞孝直道:“那么,我们就有把握一举将‘八煞’铲除,毕此武林大功于一役。”
姜紫裳道:“对,正好借此机会,将他们一举消灭。”
风少艾道:“不太容易。”
蒋落英皱了皱眉,连忙问道:“哦?以风兄弟看,他们的功力如何?”
风少艾沉吟道:“他们剩下的五人中,朱伯恭和杨休穆我不清楚,另外三人,相信以朱文然的功力最弱,邓君理的铁掌我已领教过了,施展开来,威力显然不在朱伯苗的铁拳之下,但比起朱伯苗,他多了一手高明的暗器功夫,更难对付。而张义封,虽然没见过他出手,但我观他眼色迥然有力,内力必定不会逊朱伯苗太多。”
庞孝直道:“莫非他们八人是以武功高低排名的?”
风少艾道:“可能是。”
蒋落英插口道:“邓君理的功力到底高到什么程度?”
风少艾道:“此人以暗器功夫成名,出手非独快、准、狠,而且腕力强劲,实在罕见。”
庞孝直浓眉一皱,但随即展开,笑道:“幸好我们这边的实力也不弱!”
风少艾问道:“庞大侠找了助拳的朋友?”
蒋落英点点头,道:“不错,加上河北大同镖局前来助拳的两位镖师,我们能出战的共有七人,应该足以和他们一决胜负了。”
姜紫裳笑道:“看来我们这边似乎还稍占优势。”
庞孝直笑道:“不错,大同镖局的两位镖师段飞和吴半湖明日下午,应该就能赶到了。”
风少艾想了一想,道:“庞姑娘和钟大哥、刘当家的可安好?”
姜紫裳啐道:“哎哟,风家弟弟啊,你现在才想起清碧丫头来,她要是知道了,可会伤心的。”
蒋落英笑道:“他们都好,清碧和刘当家这会正在房中照看钟大侠!”
风少艾被姜紫裳说得满脸通红,迅即转移话题,轻叹一声,道:“这一战无论是胜是败,都必须付出相当大的代价。”
庞孝直仰天大笑,道:“只要能够击杀这五个恶徒,就是拼了我这条老命,又有何妨?”
风少艾笑道:“不错,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这五个恶徒投靠蒙古人,助纣为劣,不杀他们,天理难容!”
蒋落英忽然高呼道:“来人呀!还不快奉上香茗来!”话声方落,仆人已经将茶点奉上。
一个雄劲的声音适时划空传来:“风大哥,你来了?”
风少艾闻声而知人,回首一笑,道:“正是,刘当家的不负所托,果然是英雄好汉!”
话声未已,一人已大踏步跨了进来,熊腰虎背,正是刘百当,在刘百当后面,跟着一个貌美如花,活泼可爱的姑娘,却是庞清碧。
刘百当大踏步走到风少艾身旁,伸手用力一拍风少艾的肩膀,咧嘴笑道:“见到你,我的心才放下来。”
风少艾笑道:“你担心什么?”
摇摇头,刘百当显得十分痛闷,苦笑道:“这样,庞姑娘才不会一直追问我你的过去。”
风少艾心头一愣,脸上更红了,庞清碧当然也不例外,更是羞得连头也不敢抬起来,厅下众人齐声大笑,他们越笑,风少艾和庞清碧的脸只会越红。
风少艾无可奈何,朗声道:“我看看钟大哥去。”
庞孝直笑道:“清碧,你带你风大哥去。”
风少艾愣愣地向庞清碧行了一礼,拘谨得不能再拘谨,犹似和她第一次见面一般,比之前在开封城相遇,西定镇患难时更显不自然,结巴道:“有劳庞姑娘了!”
庞清碧偷偷看了他一眼,这个心上人当真可爱至极,一个叱诧风云、临危不乱的江湖豪杰,竟也有如此害羞的一面,不禁扑哧一笑,肃掌道:“风大哥,这边请!”
他们走了以后,姜紫裳笑道:“庞大哥,看来这次决战后,庞府得办喜事了!”
庞孝直笑道:“且别说得这么实,清碧任性,是我惯坏的,还不知风兄弟愿不愿意要她呢?倘若我开口了他不要,我这老脸就真的不要了?”
姜紫裳笑道:“庞大哥放心,依我看,他们相互间都喜欢对方。”
蒋落英笑道:“夫人,这你是怎么知道的。”
姜紫裳笑道:“这是我们女人的直觉。”
刘百当哈哈大笑,拍手叫道:“那好,我得喝了他们的喜酒再走,届时庞大侠可欢迎我这个粗人到府上打扰几天啊?”
庞孝直笑道:“当然欢迎,刘当家的能赏脸,那是再好也没有的。”
这边说着风少艾,那边风少艾转过回廊时,便险些绊脚跌了一跤,显见他十分紧张,他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只觉得这次再见庞清碧时,一切感觉都已不同了。庞清碧更是老早就喜欢上了这位少年英雄,愣是一直在前面带路,头也不敢回,更别说细细看他一眼。
二人无话,直步至一间厢房门前,庞清碧开门先进,风少艾随后而入,只见钟弼坐在桌旁喝着茶,看到是风少艾,连忙站起身来,笑道:“风兄弟来了,太好了,这几天我真是寝食难安啊!”
风少艾笑道:“钟大哥好,让您担心了,我这不是好好地来见你了么!”
“我就知道你功夫了得,他们便是三人联手也不能奈你何。”
“你的伤……”
“庞大侠和蒋堡主已请大夫给我疗治了,无甚大碍,等邓君理来了,我还可出战呢!”
“不,钟大哥只管安心养伤,‘五煞’的事,交给我们便行。”
钟弼瞥了庞清碧一眼,笑道:“我们迟些时候再叙话吧,这几日,庞姑娘也怪想你的,经常在我面前问起你,我就将三天前的情形告诉了她。”
庞清碧不等他说完,已嗔道:“钟大哥!”
钟弼笑道:“好好好,我不说了,”转对风少艾道:“风贤弟,你陪她说说话吧!”
风少艾沉声道:“嗯!”
庞清碧本来还真有很多话要跟风少艾说,可是这时,庞孝直却又来了,三个男人开始在钟弼房里讨论了起来,讨论的又不是她感兴趣的事,所以她只有东张西望,无聊渡时。
晚饭后,庞清碧终于得到了和风少艾独处的机会。两人在院子下散步,这是姜紫裳提议的,看来她还真想撮合风庞二人,可惜二人都垂着头,十分腼腆,久久,方才开口说话。
庞清碧道:“风大哥!”
风少艾“嗯”了一声。
“你那天说,你会保护我的,对么?”
“是的,我会保护你的!”
“怎么保护?”
“这个……”
风少艾的“这个”拖了许久,还不见下文,庞清碧忽然有些懊恼,哼了一声,脚步快了起来,风少艾连忙追上,轻声道:“你怎么了?”
庞清碧不搭理他,仍自顾自地向前走,风少艾伸手拉住她的左臂,问道:“怎么了?”
庞清碧娇嗔道:“谁叫你不答我的话。”
“那是你问得叫人很难回答!”
“怎么难答了,快说,你打算怎么保护我?”
“我……”
他的“我”字依然拖了许久,庞清碧又哼了一声,寻路回房去了。风少艾呆呆地站在原地,心想天下间女子的心思当真是难以捉摸,唐柳儿是这般,庞清碧,也是这般,只好也愣愣地回房去了。
数日奔波,直到这夜,他才安心睡了一夜好觉,次日早晨醒来,舒展四肢,吐纳呼吸,只觉精神爽利,五脏六腑、手足百骸说不出的舒服。便即提剑出院,在草丛中舞了起来,将五式二十八招使了一遍,端的是酣畅淋漓,痛快无比。
使到性起之时,忽有一人叫道:“好一手‘飞天御剑’,好个‘小剑神’。”
风少艾返身一看,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金剑银梭”庞孝直。因为别人虽也能见识他剑法上的厉害,却无法认得出华建平的“飞天御剑”,除非同是十大高手中的人物。他收剑拱手笑道:“庞大侠见笑了!”
庞孝直道:“你果然是华建平的弟子。”
“谈不上是弟子,我们亦师亦友。我叫他大朋友,他叫我小朋友。”
“哦?这当真有趣了。”顿了顿,又道:“倘若不是年长你太多,我也想认了你这位朋友,可惜,可惜。”
“有何可惜之处,我认你这个朋友便是。”
“那可不成,清碧会怪我的。”
风少艾听得出他话中之意,倘若他与自己平辈论交,那便大了庞清碧一辈,这对于庞清碧来说,是大大不愿意的。他道:“既如此,庞大侠与家父同辈,我还是尊你为伯伯吧!”
“好!”
“你不问我父亲是谁?”
“风振谷?我早知道了,清碧回来跟我说了,十大高手中姓风的除了他还能有谁?只可惜我无缘见他贤弟一面。”
两人又畅谈了许久,待得午后,众人集于大厅计议,将近傍晚时分,一个家仆入厅禀报蒋落英,大同镖局两位镖师到了。
蒋落英道:“快快请进厅来!”
过不多时,只见两个文雅汉子走了进来,一人手握长剑,一人身无兵刃。手握长剑那人三十来四十岁年纪,一脸落糟胡子,自称段飞。另一人亦是三十来岁年纪,但看起来比段飞稍年轻些,举止比段飞更是温儒,自称吴半湖。
风少艾一看二人,突然生出一种不可名状的厌恶感,当其时,庞孝直、蒋落英夫妇正与段吴二人叙礼寒暄,风少艾偷偷问庞清碧道:“你见过他们么?”
庞清碧道:“没有!听说是大同镖局局主萧大同派来的。”
风少艾“嗯”了一声,盯着段吴二人看,凭他们适才自我介绍的情形,可以判断出庞孝直和蒋落英夫妇也是第一次见他们。
刘百当道:“风大哥,他们有什么不妥么?”
风少艾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道:“有不妥,可我也说不上有什么不妥。”
庞清碧笑道:“风大哥,是不是你过虑了,我虽没见过这两个人,可萧大同萧叔叔与我父亲是有深交的,平实里对我可好了,既是他派来的人,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风少艾皱眉道:“难说得很!”
只见那吴半湖突然走到庞清碧身前,行礼道:“你是庞大侠的千金庞姑娘吧?”
庞清碧点点头,道:“正是,吴大哥有何指教?”
吴半湖伸手摸入怀里,掏出一柄十分精致的小匕首来,笑道:“指教二字如何敢当,只是临出门时,局主托在下将这件小礼物送给姑娘,望请姑娘笑纳!”说罢,将那柄精致的小匕首递与庞清碧。
庞清碧回头对风少艾道:“你瞧,我没骗你吧,萧叔叔对我可好了!”
风少艾突然惊呼道:“清碧小心!”
庞清碧一回头,一见吴半湖的那张脸,猛的一怔,那是一张狰狞可怖的脸,脱口道:“你……”一个“你”字才出口,一柄锋利的匕首已抵上她的咽喉。
她的武功本来不错,只是临敌的经验实在太少,刹那间遭逢突变,眨眼下遇见怪脸,她竟然呆在了那里,不懂得闪避。吴半湖匕首抵住庞清碧咽喉的同时,段飞人也已站在了他的身旁,两人的神色在这瞬间变得恶毒之极。
众人这时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纷纷推椅而起。风少艾握住剑鞘的左手紧了一紧,冷冷地盯视着段飞和吴半湖两人。他们绝不是段飞和吴半湖,他们是谁?大同镖局发生了什么事?
庞孝直右手按着金剑,左手已捏住一支银梭,表情愤恨,怒视段吴二人,爱女遭制,显得甚是恼怒。他也在猜测,这两个究竟是什么人?倘若他们真是段飞和吴半湖,为何要这么做?
姜紫裳对庞清碧的担心显然不下于庞孝直,娇叱道:“你们胆敢动我宝贝清碧丫头一根头发,管叫你们有来无回。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铮的一声,段飞的长剑先出鞘了,这表明他决心一战,更证明了这绝不是个误会。
刘百当也伸手握住了鬼头刀,只等危急时上前厮杀救人。
众人做好救人准备之际,吴半湖即时以匕首挑起了庞清碧的下颔,环顾众人,冷冷道:“你们若是再敢上前半步,这匕首就刺进她的咽喉,我们固然出不去,这娇滴滴的庞大小姐也得跟着我们陪葬。”
厅上所有的动作立时停顿,吴半湖冷然一笑,接着道:“以我们两人自然打不过你们这许多人,但我却可以肯定地说一句,在我倒下之前,一定可以将这柄匕首刺进去一寸。”顿了一下,又道:“一寸相信已经足够了吧!”
姜紫裳脸色一变,脱口道:“手下留情!”
段飞接口道:“这完全要看你们的表现。”
庞孝直厉声道:“你若敢伤害小女,我将你碎尸万段。”
吴半湖冷冷一笑,道:“没有必要我是绝对不会伤害她的,因为,我也是一个非常爱惜生命的人。”
刘百当叫道:“怕死就说怕死,还说什么爱惜生命这般好听。”
庞孝直喝道:“你们最好记住我的话。”
吴半湖道:“我有句话,你最好也放在心上。”
“说!”
“我这柄匕首若是迫不得已非刺出去不可时,你便是将我们碎尸万段,也不能救回你女儿的一条命。”
庞孝直盯视着段吴二人,哼了一声,风少艾突然道:“你们绝对不是大同镖局的人。”
段飞哈哈大笑,叫道:“我们本来就不是。”
庞孝直喝问道:“那么你们是谁?”
风少艾抢过话头来道:“我知道!”指着段飞道:“你是‘追星赶月’朱伯恭!”指着吴半湖又道:“你是‘九指连环’杨休穆。”
刘百当、蒋落英夫妇以至庞孝直听了,都不禁一愣,一来佩服“关西八煞”的胆识,二来也为他们的阴险而寒颤。看来,大同镖局多半已被“八煞”血洗了,至少,真正的段飞和吴半湖已魂归天国。
段飞也即朱伯恭,笑谓风少艾道:“好眼力,你是怎么知道的?”
风少艾笑道:“段飞和吴半湖既是走镖的人,平时浪迹天涯,流动江湖,必定是终日风尘仆仆的,不会像你们那么儒雅,而且身上干净得很,一尘不染。这让我立即想到了‘八煞’。另外,四天前我在孜鸡镇和邓君理碰面时没有见到你们,你们那时一定是得知庞伯伯请大同镖局助拳的事,去河北行凶了,我推断得可有误么?”
吴半湖也即杨休穆,笑道:“一点没错,大同镖局的人已死光了。”
庞清碧一怔,叫道:“你们杀了萧叔叔?”
朱伯恭狞笑道:“对,萧大同是我杀的,他徒有虚名,竟接不上我一百招。”
风少艾咬牙切齿,冷道:“‘八煞’果然心狠手辣,大同镖局的眷属你们也不放过?”
杨休穆狞笑道:“那些人是我杀的,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听到这儿,庞清碧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唰唰地流了下来。在风少艾的心里,这个少女本来非常坚强,可见这次“八煞”做得太过分,太惨绝人寰了,怒气在风少艾心中积聚,越烧越旺,心越冷,杀气越重,剑客的剑便会越发凌厉无前。
风少艾忽然心头一凛,斥问道:“邓君理他们三人也来了?”
庞孝直立时会意,接口喝问道:“说,邓君理到底是怎么吩咐你们的?”
杨休穆将匕首送前半寸,已接触到庞清碧脖子上的肌肤,冷道:“现在受制的人是你们。”
蒋落英一声冷笑,瞪视着他,道:“你只管试试,看我们会不会杀你?”
庞清碧转头看着风少艾,忽然笑道:“你们也别得意得太早。有人的剑说不定快得过你的匕首。”她每说一个字,那柄匕首便陷入她肌肤一分,庞孝直直瞧得心惊肉跳,姜紫裳的那张脸亦一时青一时白。
朱伯恭怒道:“我知道你说的是谁!”
庞清碧眼珠一转,似要有所动作,风少艾一见,忙叫道:“清碧,你千万不要胡来!”
庞清碧笑嫣立展,嗔道:“你叫我清碧,我喜欢你这么叫。”
朱伯恭大怒,喝道:“闭嘴,死到临头还在这打情骂俏。”
风少艾笑道:“你喜欢我叫你清碧,我以后叫你清碧便是,如今我只问你一句,你可信我?”
庞清碧高兴得忙不迭地答应:“风大哥,我当然是信你的。”
朱伯恭叫道:“姓风的,你杀了我大哥,我要你偿命。”
风少艾蓦地里清啸一声,剑光挥洒,如匹练也似地展开,剑气充斥厅堂,四射夺人,当一声便已格开了杨休穆手上的匕首,不差毫厘。杨休穆还未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已被一股刚猛的内劲震退了两步。风少艾跟着抢上两步,瞬即抓起庞清碧的手往回拉来。
庞清碧一跌,跌入风少艾怀中,风少艾柔声道:“你无碍吧?”庞清碧“嗯”了一声,笑道:“我当然无碍!”庞孝直连忙奔了过来,安慰道:“清碧别担心,我会替你萧叔叔报仇。”
这时朱伯恭、杨休穆见人质被救,已向厅外逃去。蒋落英夫妇指挥数十名堡丁将二人围住,大战正要开始。忽然,嗖嗖嗖三声,即时三下破空声响,三声惨叫,三股血雨,三支钢镖已射中三名堡丁,皆是一镖毙命。
好快的三镖,好狠的三镖!能够射出这三镖的,相信只有一个人做得到,便是“密不透风”邓君理。
破空声和惨叫声来得实在大突然,蒋落英夫妇及在厅外的人都吓得大惊失色。蒋落英朗声道:“是邓老大来了?何不现身相见?”
不见有人答话,也就在刹那间,三支羽箭又电闪般射来,这一次是射向姜紫裳,姜紫裳未及防范,虽然功夫高强,刀法精妙,一时也不知如何躲闪,如何挡格,当即措手不及。
蒋落英大惊,想要抢救爱妻,可毕竟不及羽箭飞得快。
危急瞬间,三支银梭从厅内及时飞至,每一支银梭都正好击在一支羽箭上。梭飞箭断,邓君理臂力惊人,庞孝直的腕力也一样非同小可。
“庞孝直?”狼嗥也似的声音在天外飞来,风少艾在厅内便已认出是邓君理的声音。
“正是。”语声未落,庞孝直人已落在姜紫裳身旁。
厅内风少艾亦对刘百当道:“刘当家的,还是烦你照看庞姑娘吧!”
庞清碧却笑道:“风大哥,那么烦你照看我爹爹吧!”
风少艾淡淡一笑,道:“应该的!”
他出得前院,只见朱伯恭和杨休穆蓄势待发,狼嗥声又再响起:“银梭果然不错,再接我三箭如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