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
随着李适的勤劳能干,再加上金杏芬的暗中相助,他在办公室的地位渐渐高了,连办公室主任老翟也为儿子毕业分配的事来求他,起因还是金杏芬造的那个谣引起的。有一次她在办公室公开说,李适有一个亲戚是副省长,她是从省委打来的电话里无意中知晓的。这个消息,在大院里传的有声有色。李适多次辟谣,只能让人们更加觉得这件事的真实性。
一天下班,老翟硬拉着李适到他家吃饭,说来了这么长时间,两人还没交流交流,李适有些受宠若惊,一个劲地推辞。老翟沉下脸来,“咋,小李,你连到老哥家坐一坐的脸都不给吗?你嫂子都忙活半天了!”
李适见辞不了,便跑到县委旁边的门市部赊了一条烟,两瓶酒,见老翟有些不高兴,便说:“头一次上门,不能空着手吧?与情与理都讲不过去呀!”
老翟摆了一下手,指着李适说:“只许这一次,下不为例,别太生分了。”
酒足饭饱后,老翟便把儿子的事摆在了桌面上。他儿子翟林在外语学院,眼看就要毕业了,与他谈了近三年的对象家住省城,一来二去,翟林就有了分配在省城的打算,写信打电话催促父亲托关系,但苦于老翟没有什么门路,黔驴计穷便想到了李适。
此时的李适就象一只被赶上架的鸭子,左右为难。老翟的老伴拿出一张照片,笑得有些合不拢嘴:“小李,你看看这是俺家大儿子和那姑娘一起照的,人长得还真俊俏,水灵灵的,他们同学好几年了。”
李适接过照片,脑子嗡的一下胀了起来。相片上,带着一副眼镜,满身书生气的翟林意气风发,旁边那个笑靥如花的姑娘,正是让他朝思暮想的丁洁如。李适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回到的宿舍,他躺在床上,大脑一片茫然,慢慢清醒过来,一股扎心的痛楚有渗透了他的神经,止不住的泪水从他的脸上不停地滑落,打湿了枕头。他翻身而起,翻箱倒柜找出丁洁如的那些相片,一一撕得粉碎。然而,撕不掉的却是往昔那些拂之不散的回忆。
【二十】
李适终于知道了金杏芬那些电话的秘密。这是高放县长在三叉镇召开农村经济现场会议时。
李适跟金杏芬一起参加,是翟主任临时安排的,说是县长高放的意思。
自来县委报道的第一天,李适就知道,县长高放作为上届领导班子的“政治遗产”,本来是大有希望接上任县委书记职位的,他还主持了一段时间的工作,金杏芬就是在这期间被提为副主任的,高放意想不到,半路杀出了一个程咬金。齐汉林调了过来。
高放望着这位刚过不惑之年,比自己小时多岁的一把手,心里一直不是滋味。自然而然,就产生了一些不睦和隔阂。
高放在平江二十多年,地位已是根深蒂固,不可动摇。这无形之中,就给初来乍到的齐汉林带来了不少压力。
记得他刚上任的第一天,县城的一些老干部就拦住了他的轿车,齐汉林左支右绌之际,隔岸观火的高放才出马一一摆平了。当天晚报上,对这事大写特写:“新书记束手无策,老县长排忧解难”的新闻,传的满城风雨。
与第一天的“拦驾”相比,第二天常委会上的“逼宫”更是演绎的如火如荼,上届班子一大箩筐的遗留问题,都提上了议程,让齐汉林忙的焦头烂额,疲于应付。
面对咄咄逼人的高放,一连三四个月齐汉林都沉静如水,直到有一个周末,他和老翟下了三盘棋,便胸有成竹的上了一趟元州。
星期一返回后,齐汉林一反常态,一纸调令毫不手软地将主管文教宣传的副书记调走。紧接着又对县委县府机关人员进行了大规模的调整,趁机撤换了高放的一些死党。当然这些都是在地委授意下的。
高放一下子伤了元气,领略了齐汉林雷厉风行风,大刀阔斧的强手硬腕,便从过去的明争转为暗斗。
这次三叉镇召开农村现场会议,高放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自这里的镇委书记调离后,作为平江县第一大镇,高放早就想在这个位置上,安插上自己的心腹。如何把这件事办得不显山不漏水,他绞尽脑汁才想起了金杏芬,据说她带头写的那些工作报告,曾得到过齐汉林的肯定;二者,她的工作关系在县委,举荐她争议应该不会太大。当然,更重要的是自己和她还保持着一种关系,这层关系被他的老谋深算捂的密不透风。
由于时间紧凑,会议结束的当天晚上,一干人马就住到了镇政府招待所。李适和两位司机住在高县长的隔壁。夜间他有些憋得慌,起床小解后一看挂钟已是一点多了,不由想起丁洁如和翟林的事,睡意全消,躺在床上他辗转反侧,便索性来到了阳台透气,对面隔壁,传来金杏芬的声音,李适不由愣住了。
“老高啊,我无私奉献这么长时间了,你也该为我出出力了,县委那地方,我呆腻歪了,三叉镇镇委书记的位子,你一定要争取啊!”
这个办公室副主任的工作报告,竟在三更半夜打到高县长的房间来了,李适的心跳不由加速了。
“你这个小金,鬼精鬼精的。半年前,你让我提你做办公室主任,还撺掇我一个星期打一个电话,冒充是省委的领导,给你撑大旗。如今,又看上三叉镇一把手这个位子了,这可是咱县第一大镇啊,竞争的大有人在。”
“别卖关子了,我知道你来三叉镇开会……”金杏芬的嘴好象突然被什么东西塞住,话音止住了。在那压抑不住的呼叫中,李适脸红了,悄悄回到了房间。
这一夜李适彻底失眠了,耳畔不时萦绕着那些不堪入耳的话语。他从这龌龊的交易中看到了仕途肮脏的一面,对自己当初的选择产生了置疑。
第二天回到办公室,他来到老翟的单间:“翟主任,翟林的事,我昨天给省里打过电话了。”
【二十一】
金杏芬任三叉镇镇委书记的提议,县长高放虽是一再坚持,但还是没能通过。这件事,是平江县委县府新班子成立以来,争议最为激烈的。常务会一连召开了几次,才达成了妥协。金杏芬任镇长,原三叉镇镇长任镇委书记。
金杏芬走了,“办公室副主任”这个位置空了下来,小王和小李摩拳擦掌,跃跃欲试,连老丁也坐立不安,一连找了老翟几次,一把鼻涕一把泪说自己年龄也不小了,一直还是个科员,如果错过这次机会,以后啥指望也没有了。看到利欲熏陶下的众生相,让李适更加体验到了尔诈我虞,勾心斗角的官场。他对前途渺茫而心灰意冷。
翟林想不到竟然留在了省城,看到老翟对自己感同身受的样子,李适更是云深不知处,稀里糊涂的就让他欠了自己一笔人情帐。
引起齐书记的注意,是一副书法作品。一天早晨,李适正在打扫走廊卫生,齐汉林进门后就对他说:“小李,打扫卫生完毕后,到我的办公室来一趟。”
第一次到齐书记的办公室,李适有些忐忑不安。进门后,他看到了丁一教授的作品“天道酬勤”,悬挂在办公室内墙中间,和自己那一副竟是一摸一样。齐汉林没有看到李适当时面目表情的变化,他和蔼地挥了挥手,招呼他坐下后,拿出近期的《书法报》,指着报上刊登的李适的一副作品,饶有兴趣地说:“想不到咱这大院还是藏龙卧虎之地,你这魏碑书法功夫不浅啊,有些古拙啊!”李适没想到,齐书记竟也是一位书法行家!
有了共同的爱好,与齐书记在一起的机会自然多了,李适的勤俭和谦逊,逐步获得了他的好感,再加上背后主任老翟的鼎立举荐,李适就暂时接受了金杏芬的工作,虽然她这个副主任职务是代理的,但是作为一个刚参加工作时间一年多的年轻人,的确是一个惊人的新闻了。
一时间,关于李适的传闻已是满城风雨,大院的人对他在省城有背景这一说更是深信不疑。
议论归议论,李适凭自己的实干和能力,很快就得到了齐汉林的赏识。他每天都是第一个来,最后一个走,风雨无阻,大小的工作报告,经过他的润色后,都让领导十分满意。县委的大小开支,他算计的汤水不露,头一年下来竟节约了五万多元,较往年的超支,有了明显的改观。
李适职务的“代理”两字也就免去了。
【二十二】
这时的李适踌躇满志,两年前的那些失意,早已云消雾散,对丁洁如刻骨铭心的思念,已在日复一日的繁忙工作里逐渐淡化。
年前,李适回了一趟老家,先到大洼县城把那笔贷款还了。当然,能够还上这笔款项,主要还是挣得一些稿费。返回时,又顺便看了看二叔。几年不见,李红旗头上的白发多了,人也有些消瘦,但精神还不错。他已调到县人大担了个虚职,享受副科级待遇。据他自己说是国家的有关政策让他沾上了光。但从二婶的叫屈中才知道,为了这次调动,二叔他倾尽了所有的积蓄。李适在自己的亲身体验中明白了什么叫仕途,对二叔当初划清界线的选择也谅解了。在他的努力下,全家终于和好如初。
小李庄最大的变化,就是李大江从村支部书记的位子上退了下来,开了一家铸造厂,生产暖气片,靠他以前的关系和自己灵活手腕,销路一直不错,生意越做越大,最近还买了一辆货车。
李适的爷爷明显老了,佝偻着腰板,两眼浑浊,说话也含糊不清。父亲还是老样子,不过,躺在床上的他竟闲不住。揽了李大江铸造厂做叉子的一些手工活,一天到头不停地忙着。嫂子王召娣生了一个女儿,爷爷给起了名字叫李秀婷。
李适提为平江县委办公室主任的消息不径而走,在小李庄传得沸沸扬扬。散播消息的渠道是小王庄的王海山,王召娣的姑父在三叉镇任副镇长职务,王海山是在一次串门得知的。
一场大醉后,爷爷的身体况且愈下,见到李适时,躺在床上的他,一个劲地握着孙子的手,嘴唇嗫懦着,满腹的话语却一句话也讲不出来了。
李适从爷爷那殷盼的目光中,知道了他老人家要说什么。
回平江的路上,李适不由得想起了爷爷送自己上学的那份坚强,在那片古老的土地上,是这种执着的精神,给予了他无穷无尽的力量和丰厚的收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