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下汽车,汇入如潮的人海,我的恐惧多于兴奋。怎么有那么多的人,所有的人都跑到街上来了吗?!周围都是陌生的脸孔,冷漠的表情,我和妹妹都彼此紧紧攥住对方的衣角,生怕被吞进那些冷漠面孔的人海里,再也找不到彼此。好不容易挤到人少的地方,我们的距离仍不敢超过半尺,好半天我们都放不下脸上慌惧的表情,仿佛城市在我们面前是看不见的陷井。
我们好奇和惊奇的看着周围的高楼大夏、琳琅满目的商店、如棱的车辆,衣着鲜艳的人群……
我们头发蓬乱,衣服破旧而又短小,一双破布鞋只剩鞋面,后脚跟磨着地面,比那些讨饭的好不了多少。我们当时倒是没有过多注意到这些,只顾着看楼,看车,看人,目不暇接,乐此不疲。只有当目光碰到某个衣着光鲜的女孩,才会想到自己。我们一路兴奋的逛下去,指手划脚,大声说笑,完全没注意到别人的眼光。我想要是多年后的我,看到我当初的样子,肯定会吓一大跳的。
自卑是后来才感觉到的!当我们看得目光呆滞,肚子空空时,才想到我们去那里落脚,去那里填饱肚子。在家里,我说好的,一定带妹妹吃村里同伴描述过的那种面。我的口袋里有足够的钱,但是我不知道要到那里去买那种面。我不敢问别人,只好自己慢慢找。
我们空着肚子找了很久,也没有看到一家饭店。老半天好不容易找到一家,但那家餐馆大得吓人,门前挂着大大的红灯笼,里面吃的人很多,一桌一桌的,桌子中央摆着一束鲜花。我想在里面吃饭一定是很惬意的事,但价格一定也很贵。我不敢进去,但当看到妹妹因为极饿而央求的脸,我狠了狠心,走了进去……
还没等我们走到门口,便有个打扮得妖冶的女人猛然出现在我们面前,高仰着头,露出一脸的高傲,把我们连人带拉的赶了出来。她一边拉一边嚷:“小叫花子,这是你们来的地方吗?”我的肩膀被她夹得生痛,我一时不知那里来的勇气,哭着尖叫道:“我们不是叫花子!我们是来吃饭的!”然而她并不理会,像拎鸡一样,把我和妹妹拎到门口,放开我们,嚷道:“去、去、去!”
泪从我的脸庞滚落下来。妹妹眼泪汪汪惊慌、伤心的看着我,那一刻我忽然觉城里并不像同伴描述和我眼里看到的那样美丽,它是冰冷的,没有温度。
那个腰细腿长妖冶的女子还在那里用手打着让我们走开的手势,我用眼睛狠狠的剜着她,恨不得冲上去抽她一耳光。那一刻,我的心里满是仇恨!那种每当有人撕碎我的自尊时的那种恨!妹妹拉着我的衣角,央求着要回家,我却在那一刻下定决心,要在这所城里呆下来!我要成为城里人。
我哄着妹妹说,我们还没有吃到面呢!那天我们没有吃到面,而是吃了两袋方便面,妹妹说很好吃,看着妹妹微露的笑容,我有些心酸,说道:以后姐会让你吃到更多更好吃的东西!妹妹听到我的话,开心的露出掉了两颗门牙的牙齿。
说到做到,我开始在城里找工作,为了自尊,为了给妹妹买更多好吃的东西。但是要在这个繁华的城市找工作,谈何容易,他们不是嫌我太小,就是嫌我的手丑陋干不好活。礼貌一点的推辞说不要人,恶劣一点的,干脆将你推出门。磨破了嘴皮,好说歹说终于在一家小餐馆里找到一份洗碗的工作。那年我差三个月十三岁,第一次来到城里,找到了第一份工作。
然而,那位老板无论如何都不要妹妹,说妹妹太小。那年妹妹十岁,由于没有营养,瘦得跟豆芽似的,长得还没有城里七八岁的孩子高。在我的苦苦央求下,老板才同意让妹妹和我住在一起,但是她有一个要求,就是妹妹白天不能呆在住的房子里。(职工们都是住在老板家里的)
每天凌晨四点,我睡眼朦胧的拉起睡得跟死猪似的妹妹,跌跌撞撞的穿过一条长长的黑黑的胡同,穿过几条马路,才到达那家小餐馆。白天妹妹没事做,城里又大又乱,我不让她乱跑。她很乖,只呆在餐馆外面玩。妹妹一个在外面玩很无聊,可是我在里面要洗成堆的碗和菜,很少有时间出来。每次看到妹妹瘦小的身影孤伶伶的倚在那棵高大的樟树下面,我的心里总酸酸的。妹妹总是远远地在看着餐馆里的那些忙碌的人们,如果寻觅到我的身影,眼睛总会亮起来。她知道我很忙,所以她从来不叫我,只静静的看,等那些吃早点的人都散去,我为她端上一碗面。
是的,我们都吃上了村里好友所描述的那种面,曾经吸引着我们来到城里的面。只是里面没有肉,味道也不那么香甜,反而干硬酸辣,辣得我和妹妹眼泪鼻涕齐流,我们还是狼吞虎咽的一扫而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