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类型:言情    作者:花诗雨   2008-5-18 18:39:21 发表于 红袖小说 



当我那个斑斓的梦中醒来,已是几年后了。我从一个梦掉入另一个梦,不愿醒来,直到梦境的破碎,我才在现实中醒来。
是的,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我没有死,活了下来,找到了爱情,并结了婚,过着安静的生活,可是那种生活只是镜中花,一靠近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举起刀,我失去了左手的半个手指,我在疼痛中醒了过来。
曾让让我疯狂和深信不疑向往的爱情,到那一刻,我才看清它的苍白、冷漠和暴戾。曾经像磁石一样吸引我的爱情,原来只是魔女的歌声,我中了魔咒,醒来发现只是一个幻影,黄粱梦一场。
一场梦燃烧过后,只剩下了灰烬,生活究竟还有什么意义,除了写作让我觉我活着,活着就如一躯空壳。这时,写作不再是年少时口中夸夸其谈的那个理想,而是我的救命稻草,唯一能点亮我生命的东西,我用全身所有的力气去牢牢抓紧。如果我的生命没有消失,我便会让那点光亮延续下去。
从前我曾梦想着一个人住一间属于自己的房子,专心地写自己的小说,而如今我真的成了一个人,我应该高兴和欣喜才对。我从疼痛中抽回自己,从今往后我要为自己而活。我开始妆扮租来的小房子,买自己从前不敢穿的衣服和首饰,买自己喜欢的歌碟,买自己爱看的书,专心写自己未完成的小说。
虽然我还不习惯孤独,但是我相信纸页能吸收我所有的痛。
我买了布娃娃,很小的那种,不需要拥抱,只希望能把它棒在手心,可以温暖。我买回一只丑的小兔子,它的两个耳朵长得不对称,它的身上有很多爪痕,一直抖个不停,双眼不敢看我,我把它抱在怀里,我想它和我一样都需要慰藉。我想我的心里还有爱,还有热情。
我本打算整个冬天和明年春天,我都呆出租屋里,写我那篇小说。可是我只维持了三个月,那篇小说才写了一半,我身上的钱便用光了,我只好出门去找工作。
然而这时候我的身体出了问题。那三个多月的时间里,不规则的睡眠和饮食,身体体质本来就不好的我把身体搞坏了,不知怎么就染上了肝炎。然而,条件好点正规化点的公司都要体验,不收有肝病的人。
被几家公司拒绝后,我心灰了。那个冬天在我的印象中特别的冷,漫无目的走在冰冷的街上,冷风一阵阵撕夺着微弱的体温。流浪在街头的情景这远不是第一次,可我第一次觉得是那样的寒冷和无助。
多年来,我一直深藏着自卑和孤寂,因为我丑陋的双手,还有写作给我带来的挫败感,以及这场万念俱灰的爱情,这些在我人生起步时,打击和从不角度否定了我,让我觉得我的存在没有意义和价值,这时候给我的感觉更是如此。从小我就一直想挣脱一种禁锢,那种自卑的锁链,我想证明自己,证明自己可以比别人做得更好。和写作捆绑在一起,我说不清理由,只是一种单纯的执著和倔强,不可阻止的向往。如果说有什么目的,我只希望用手中的笔养活自己,改变二姑家里和妹妹弟弟们的命运,我希望他们可以过得舒服、好一点。
费尽周折,我终于在一个私人的小型加工厂找到一份统计的工作。说是统计,实质上是统计兼财务,还有接电话等等一些乱七八糟的份外活。要不是身体不好,工作难找加上身无分文,我真想甩手就跑。
有了工作,我便不能写作,学中文的我每天被那些数字搞得晕头转向。做了几个月,那天,当老板娘把一大堆帐务放在我的桌上时,我再也受不了了,一溜烟跑出了公司。回到街上,呼吸着自由的空气,我想起从前从工厂里逃出来的相同的情景和心境,禁不住笑了。
手里有了几千块钱,我又有了底气。我预算着这些钱可以维持多少日子,我可以多久不用干活。我想只要节省一点,完全可以维持半年甚至更久。我唯一担心的是我的身体,我想尽早把那讨厌的病除掉。我到了医院,可医生却说,我这病只是初期,一般身体差的人都可能有,没什么大碍,用不着治,只要自己调养好就可自行恢复。听了医生的话,我喜出望外,喜滋滋地跑回去了。
我又可以坐在屋子里写我的说了。
为了调养身体,我是买了一大堆营养品。顿顿都离不开肉、牛奶和蛋,一个月下来,我胖了五斤,花了一千多块,这个数目把我吓了一大跳,照这样下去,口袋里的那点钱,两三个就要花光了。
我迅速改变了饮食菜单,到最后几乎只限温饱。几个月过去了,屋里当初储存的粮食最多仅够再维持几个星期,而我的那篇小说才写到一半。
无路可走,只有找工作。一想到找工作,我的心里便抵触起来,我讨厌那种束缚,没有自由,没有思想的机械生活。要是找到一种可以一边工作,一边写作的工作就好了。可是这样的工作那里去找,就算找到了,别人也不会要我。
最终我找到一个比较折中的工作,一份手工活,穿那种首饰的珠子。这种活不受限制,不用在工厂里干,可以自己带回家里自己单干,计件算工钱,听他们说一天可以赚几十块钱。虽然做这种工作,有点浪费我堂堂一个大学生的称谓,但是对我来说工作只是一种生存的工具,性质都一样,无所谓。
除了第一天认真穿珠子,其它的日子我都是一边写,一边穿。写上一段,停下来再穿几下。然而我常常写着写着,忘了穿珠子,有时一天才穿几颗珠子,还是没动笔之前穿的。这样下来,一个月我才穿了一百来块,最多的时候也才三百多块,那是思绪不通畅的时候。好在我以前交了半年的房租,这点钱够我花的了。想起从前在学校的时候,几十块钱一个月的日子都过了,这些钱对应付生活相对在学校时要好得多,怎么说也算得上是个“中农”。
可是好景不长,老板赚我太慢,不让我做了。我一下子陷入困境。我的那篇小说正写到高潮的部分,我真的不愿在这时候放下,只想着把它一气呵成。
我开始省衣节食,尽快把那篇小说完成。随着冬天寒流的到来,体质差的我马上患了感冒,我把身上所有的衣服和棉被裹在身上还是不停的发抖,头却烧得跟炭一样烫。我一边写,一边不停地拧鼻涕,头晕眼花。感冒总是此起彼伏,刚好一两天,还来不及高兴,便又开始起来。
钱用得差不多了,可是我却没有力气再去找工作了。我想到了投稿,在这一年的时间里,我几乎都没有再向外投过稿。这些年我投过无数算不清的稿子,投中却只有为数不多的几篇,如果投的稿子又是石牛沉海,我还不如到商店去买些吃的。可我还是下了赌注,期望出现奇迹,度过难关。
一场接一场的感冒后,我开始咳嗽。到最后只要咳嗽,胸口总会疼痛难忍。我支撑着,精心构思了两个短篇,加上以前写的所有的稿子,贴上邮票,开始祈祷。
剩下的钱,我买了一点药就所剩无几了。我缩在被子里,我已没有更加的力气出去活动了,咳嗽越来越厉害,到最后竟咳出了血丝。我把身子靠在墙上,用膝盖支撑着稿纸,一笔一划写着,心里想着快点完成那篇小说。因为钱很快就要用完了。我在商店最后买到的东西是一袋土豆。在后面的半个月,我每天每顿吃的都是土豆。一看到土豆就反胃。
我想写信叫二姑妹妹她们寄点钱来,又不想她们知道后,为我担心和难过。
那些信并没有给我带来奇迹,邮递员给我送来了几封退稿,其它的遥无消息。
屋里什么吃的都没有了,我厚着脸皮向邻居借了几次,便再也不好意思再借了。如果再有一两袋米就好了。可是家里那怕一把米,一根白菜都没有了。我缩在被子里,又冷又饿,拿着笔的手无力的在纸上一笔一划的写着,竭力把字写得端正一些。那个被切的手指由于没有及时治疗,伤口感染,一直流着黄脓。握笔用力一点,都痛得钻心。写多少算多少吧。我在心里叹道。
我已经快两天没有吃任何东西了,一直坐在床上,全身卷成一团,伏在双腿前的稿纸上,胃早已没有饥饿的感觉,感觉好像垂了下去,紧贴着后背。四肢像被什么东西挟住了一样,无法动弹,挪动一下都钻心的痛。我忽然感到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恐惧,难道我会死在这里,我不想死,我还没有写完这篇小说,我还想看见它发表、出版……
我放下手里的笔,挣扎着下了床。我想我该出去碰碰运气,说不定能找到些吃的,不然我会死在这间潮湿的屋子里。
艰难的挪到街上,街道上的人很少,因为天空呼呼地刮着风,落着细小的雪花,人们一定都躲在屋里烤着火。想到火我的脑海里立刻幻想出一堆温暖的火焰,我忍不住伸出手,抓住的却是一把冷风。我赶紧缩回手,感觉更冷了。我没有目的在街上逛着,我想如果有一碗饭吃,或是一堆火,那该是多么美好的事情。上门乞讨,我放不下自尊,也不喜欢那种让人可怜的感觉。
不知不觉走到了市中心,街上琳琅满目的东西强烈刺激着我的视觉,沉睡的胃,这时候竟然饿得叫了起来。
我注视着地面,要是能捡到十块钱就好了,一块钱也好,可是地上除了树叶和一些垃圾,什么都没有。走了好远,胃不叫了,却隐隐地痛起来,我怀疑再走下去,我会饿晕的。如果地上有什么吃的,我不会再顾及什么自尊和颜面,捡起来吃的。
天无绝人之路,没一会儿,还真被我在地上找到了吃的东西。菜市场门外堆着一大堆烂苹果,如果找找,肯定能找出完好一些的,但是这时我却不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在人们眼皮底下像个饿鬼一样扑在那堆苹果上,那样太伤风雅了。于是我决定,等天黑了,再去。
终于挨到了晚上。
那个晚上,我提了一大袋烂苹果回家,满心欢喜。我小心剔掉那些烂的地方,吃了个饱。
等身体稍好一些,我开始找工作。然而,找工作比登天还难。没钱,我开始在那些商站赊账,可时间长了,他们都不肯赊给我了。工作仍然没有着落。就在我山穷水尽,准备放弃那篇小说的时候,我收到一封信。
是一家杂志寄来的。信很薄,说明不是退稿,我的心忍不住狂跳起来。我突然感到一阵晕旋,拿着信的双手发起抖来,身子也往下沉。我歪歪倒倒在床上,折信。我边折边想,那是一篇写实小说,有三千字。那是一流杂志,我算了一下,他们说一千字300~600,按这种算我至少有900块!900块!我撕开信封时,脑子里涌现所欠的每一笔帐——米店老板106块;菜摊老板73块;超市老板64;餐馆老板34;还有房租费110;再预付一个月110;还有欠邻居的钱85;总共582。我的面前看到了闪光的数字:除去支算出的余数,是318。也就说还清了帐目,我的口袋还会有一笔足够维持我写完那篇小说的数字318,而且是预付了一个月房租的。
我展开了信,却没有看到支票。我往信封里瞄了瞄,又把那信对着光线看了看,没有。我匆忙朝那信读去,掠过编辑的夸赞之词,想找到没有支票的原因。我终于找到了,那份还没有在怀里捂热的喜悦顿时烟消云散。看着上面提到的数字,我的眼睛不禁暗了下去,90块钱!而且要等到发表后一个月才能收到。
原来什么一千字300~600,稿件一采用就付稿酬呀,统统是屁话!90块简直就是杯水车薪。我感到头晕,我极力安慰自己,毕竟这比没有的好。但这种安慰很快被那个触目惊心的帐目数字582刺得生痛。我的头痛了起来,眼帘下燃烧着欠米店老板的106块,几个火一样的数字。我哆嗦起来,骨头里感到刺痛。头痛似乎在膨胀,痛得无法忍受。眼前总闪那个无情的数字:106。我闭上双眼,想甩来这令人头痛的数字。再睁开眼睛,在那些燃烧的数字变成110,房租的钱。接下来的是64,这个数字让我迷惑,我半天想不起来是欠谁的。接下来是73、85、34……像一群蜜蜂在我的眼前耳边不停的飞。我感觉眼前像一个旋涡,我转了进去,眼前一片漆黑。
朦胧中我站在一个洗碗池边,像当年时一样低着头洗着一大堆数不清的脏乱的碗。当我把洗好的碗搬到厨房去时,看见壁厨里放着一笼正冒着热气的小笼包,饥饿便我忍不住伸出手去。可我的手还没碰到那个热腾腾的包子,后脑勺就被老板娘打了一巴掌。我的头撞在壁厨上,顿时眼冒金星,痛得我不禁哭起来,可是我怎么也发不出声音,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憋得慌。
我坐起来,从喉咙里吐出一口血痰,前额和后脑勺痛得厉害。已是傍晚时分了,我竟睡了几个小时,肚子也饿得叫了起来。我挣扎着起来,煮了一把米,熬了点粥。
晚上发起烧来,没有钱买药,我把毛巾放在头上冷敷。我在床上躺了两天才慢慢好起来。
正当我准备回家时,他却来到了我这时里。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打听到我在这里的,他看到我,脸上马上露出怜惜和关切的神情,我感到一阵恶心,当他是个隐形人,一堆狗屎,不理不睬,避而远之。
他厚着脸皮同我说话,关切的问:
“你怎么变成这样,这么瘦啊!你的身体怎么样?”我把头扭向别处,真想找团棉花把耳朵塞起来,停止这种虚假的燥音。
见我不理他,他接着激动的说:
“你知道吗,你那次离开以后,我多么担心你,我很后悔……我伤了你的心,对不起!你能原谅我吗?……”
然后竟靠近我,想拉我的手。我看见他的眉间浮上一丝痛苦,不像是假的。那一刻我几乎被他感动了。
但是当我的视线无意划过那个还没愈合的手指时,我清醒了过来。我像碰到一个炸弹,本能的跳开。他也会痛苦吗?如果会,那么他的痛苦比起我的伤痛简直可忽略不计。我不否认他的所讲的那些都带着真实性,但是我却不会再相信和幻想。他的一言一举,只会让我再次想起一年前的伤痛和痛苦,加倍的恨他。
他见我如此,从怀里拿出一叠钱,放在桌上。如果是别人在这个时候给我那么多钱,我一定会千恩万谢,可是他,我只会感到虚伪。他用金钱来补偿,证明他还是个有情有义的人。对不起,我不吃这一套。
我把钱甩来他面前,我看到他脸上卷起黑色的怒云。
“我万里迢迢来看你,你却……”
他的眼睛闪着恼怒的火光,在我的小出租房里扫着,我忽然有点后怕,脊梁骨涌起一阵寒风。
他并没有什么过格的举动,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不用说我都猜得道,那是离婚证书。正好,我早就想解脱了。
“签字吧。”他终于说出了来这里的真正目的。
“这是存折,里面有二万块。房子归我,我有了新的女友!”
签到一半的手猛然抖了一下。我应该早料这样的结果,可是胸口仍然感到一阵刺痛。我使劲的按着笔,笔把纸划破了,一年前的情景又浮现在眼前,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汹涌起来。我签完字,把纸和存折一起狠狠砸向他,那个冷血无情庸俗的男人!
他缓缓弯下去,把离婚证书和存折捡了起来,慢动作一般。他走过来,把存折放在我的手上,说:
“你留着吧,我知道你现在需要!”
这时我看到,一滴泪从他的眼中滚落下来,那一刻在心里围起的冰山城堡轰然塌了一角。我不应该看到他的左手戴着一个耀眼的对戒(不是我们结婚时的那只),那样也许我会心存一丝感激。那只闪亮的戒指衬着我那个还在流着脓的手指,鲜明的对比,又引出了我的心底的恨,我把存折狠狠砸向他的脸。我承认自己对他的爱还不曾完全熄灭,可是为什么不能让我们相拥时心里没有恨!为什么不可以一直爱,为什么不可以有永远!爱情真的是爱过,痛过,哭过,只剩再见吗?
……
他没料到我会这样,捂着脸,哆嗦着说不出话来。忽然他瞄向我桌子上的一叠稿子,眼睛闪着凶恶的光。突然,他扑向桌子,抓起稿子,一边撕,一边吼道:
“我就知道你会这样,你把写作看得比我比家庭比什么都更重要,我叫你写,叫你写!!……”
我的眼泪猛然涌了出来,几乎是冲了过去,和他扭作一团,我的稿子,我写了一年的稿子!我的力气没有他大,加上病态的身体,根本不是他的对手。他一把把我甩在地上,我受伤的手指撞到桌角,顿时鲜血直流,一如当年的情景。我的胸口闷得慌,急剧的咳起来。他这才停了手,把稿子放了下来。
他的眼底浮上一层痛惜,慌乱的找来破皮来给我包扎。我不知道当年当我的手指流着血时,他是否有着同样的表情,我无法得知,因为那时的我在那一刻早已变得痴呆,只模糊记得他慌乱的跑了出去,他是去叫车叫人,一切无从得知。我唯一记得的是我的绝望和满地的血。想起这些,我使出浑身的力气给了他一个耳光。这个恶心的男人,一次又一次的伤害我,依然是那么的狠心。他怔怔地带着恼怒的看着我,继而转身走了出去。
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满屋的纸屑,我的眼泪止不住的冲了下来。
难道写作是一种错吗?我选择写作和理想真的做错了吗?想起他,心里依然隐隐地痛,所有的往事都慢慢浮现,仿佛昨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