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我可能真是想写杰作写疯了,除了睡觉吃饭上厕所,便时时刻刻坐在桌前一动不动,我的身体状况可想而知。要是怀孕生个小孩还不跟个豆芽菜似的。为了这个他没少跟我吵架。我一般对他充耳不闻,不与理会,我知道作为妻子我做得不够,所以我只能保持沉默。直到一次,我再也无法保持沉默,同他吵了起来,我们的矛盾终于爆发。
一次一个网上很要好的文友,要在我所在的这座城市举行一次小型笔会,邀请我参加,我几乎是不加思考就答应了。我觉得,一个我有时间,二个我觉得和他们那些老手一起交流,一定可以学到不少东西,难得的机会。我兴冲冲地赴约,直到坐上车才想起忘了给他留个字条,以免他担心。但是这种担忧在脑子里只是一闪而过,在我认为,这不是什么大事,回来再跟他说也不迟。再说,文友说只三四个小时。我回来的时候,说不定他还没下班呢。
虽然只是次小型笔会,但是参加的人不少。我是第一次参加笔会,参加文友举行的笔会,很是激动和兴奋。会场上大家发言踊跃,各抒己见,妙语连珠,气氛很是浓烈。看着一张张热情年轻的脸,我觉得自己其实并不孤单,和他们一样热情、执著、拥有青春和理想,那种感觉真好!
会议预定的时间到了,但是大家都没有一点想离开的意思,都觉得时间太短。于是时间从三四个小时一直延长到六七个小时。等我回到家时,已是晚上九点了。
家里锅灶还是冷的,他还没有吃饭,满脸疲惫和怒容的坐在电脑前。我的愧疚涌了上来,我一边向她解释着事情的原委,一边观察着他的神色,隐隐的担心起来。果然没等我说完,他便怒不可遏的打断我的话,愤怒的吼道:
“文学,文学,又是文学,除了文学,你心里还有什么?还有我这个老公吗?……”
我承认自己做得不够,我无言反对,只希望保持沉默能消除他心中的不快,等他发泄完了,一切便会平静下来。
可是事情并不像我想的那样,他见我沉默不语,并没有停下来,而是更加愤怒的指责我的种种不是。我的眼泪快要忍不住了,可是他却更加变本加厉的吼道:
“当年你追我时和没结婚前,装得如何温顺乖巧,结婚以后却变得跟疯婆子一样……”
我的眼泪再也无法隐忍,哭着同他吵起来。见惯了我的沉默和隐忍的他见我与他顶嘴,更加愤怒。他神情激动,满脸怒容,指着我的鼻子,怒火冲天的说:
“谁知道你出去干些什么,说不定你根本不是去参加什么笔会,而是同别人男人约会,干些龌龊的事!”
我感得胸口狠狠地痛了一下,有什么东西被撕裂了般。我没想到他竟然会说出这种的话,会怀疑我的人格。更令我难以接受的是,他那得理不饶人,不肯做丝毫退步忍让的表情,让我觉得他是那样的陌生。他是在乎我的,可是却让我觉得是那样的虚假。如果不是他那样的神态刺痛了我,我真的不愿意说出那令我无法释怀的痛苦的一幕。
那天我去买菜,到门口时才发现自己没有带钥匙。等了半天还没有看见他回来,于是我跑到楼顶去看。我真的后悔自己不该跑到楼顶上来,如是我在门口静静地等,我便看不到我最不愿意看到和意外的一幕。
老远我便看到他牵着一位年轻女孩的手,那女孩穿着时尚前卫,看他们亲昵的神情,便知道他们的关系不一般。我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不相信看似忠厚老实的他,既然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回到门口的,又是怎样进的家门。我的头脑一片空白,我不相信那是真的,那个曾经口口声声说要给我幸福,要和我生娃娃的男人,竟牵着别人的手!我告诉自己那是幻觉,不是真实的。这时候我才意识到自己是多么的在乎他,他对自己有多么重要,我视为生命的理想在爱情面前忽然变得一文不值。愤怒和绝望撑满了我的胸膛,我感觉到自己快要爆了。我恨不得冲上前给他一记耳光,恨不得将他生吃,跟他拼个鱼死网破。但是我又害怕从此失去他,那样我便什么都没了。
他太伤我的心了,痛一不经意便从口里发泄了出来,不顾一切的。我看到他的脸动了一下,变了颜色,可是很快便恢复了平静。但是这一切早已被我尽观眼底,他证实了我不愿意相信的事实。那一刻,我感觉天空下起了雪,所有的伤口都露了出来。巨大的疼痛让我清醒过来,我不再自欺欺人下去了,泪流满面,控制不住自己,冲上去和他扭打起来。
他不但没有丝毫悔意和愧疚,反而加以辱骂我,我简直控制不住自己,疯了一般,和他撕打起来。撕打中我不知那里来的力气,一把把他推在地上,他的额角撞在桌角,红了起来。
他红着眼睛愤怒的看着我,杀气腾腾。我不禁打了个冷颤。他突然以迅雪不及掩耳之势抓起桌上的我写的稿子狠狠的撕起来,顿时我的稿子如雪花般飞了起来。我的稿子!我写了几年的稿子!积蓄了我几年心血的稿子!正在一点点销毁,我感觉到他撕碎的不是我的稿子,而是我的命!我的命!
我痛得不能呼吸和自恃,眼泪在雪花飘起的瞬间冲了下来。我几乎是冲了上去,冲上去夺下正被他一点点撕毁的稿子。他不肯松手,越撕越快,一边撕,一边笑着狠狠地说:
“我叫你写!你叫你写!我叫你做那白日梦!”
我的力气没他大,抢不过他,看他大把大把的撕着我的稿子,我泪流不止。我几乎是丧失了理智,不假思索的朝他的手臂狠命的咬下去。他痛得大叫,丢掉了稿子,慌乱中摸到桌子上的菜刀。
他的手被我咬了几个血印。他看着我捡起地上支离破碎的稿子,眼里闪现一丝复杂的表情,接着便看到了里面的火光和菜刀的寒光,我不寒而栗,浑身都抖起来。我不相信他会这样做,他只是想吓吓我吧,我在心底安慰自己,可是我看见他朝我走了过来……
争夺中,我突然感觉到左手传来一阵巨痛,接着听到菜刀掉落在地上的声音。好半天我才从巨痛中回过神来,看到桌子上躺着半截我的手指,血流了一桌。鲜红的血顺着我的手指滴在地上慢慢汇成河流……
我感觉到自己正慢慢下沉,周围渐渐黑下来。我并不觉得有多痛,反而那种痛让我感到快慰。多久了,我一直麻木的活着,为了所谓的梦想,糟蹋了自己的身体,放弃了应有的快乐。在这一刻,什么梦想、理想,还不如孩童时储蓄的一块钱所买的几块糖,一把花生,或者一张电影票,给我带来的快乐。什么爱情,什么理想;什么幸福,什么意义,都只是梦一场,梦醒了,一切都无影无踪。
我一点点撕着被我抢到的那几页完整的稿子,眼泪和血一起滴在那些苍白的字句里,慢慢被吸进去……
就让那些痛苦的回忆随着生命化成灰,随风吹远吧……
我拿起了脚边的刀,对着手腕切下去……
就在我对着动脉往下切的瞬间,发生的一切,所有的记忆都快速朝我袭来,我想起死去的母亲父亲,想起这么年的坚持和努力……我的眼泪又冲了下来,痛变成了痛,向我袭来,我扔掉了刀,从痛中挣脱起来……
我一个人在黑暗中跑着,只希望远离这里,越远越好。不知跑了多久,我精疲力竭的倒了下来。天空下着小雨,路在眼前扑朔迷离,飘忽不定。我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呆呆的坐在地上,感觉自己像个没有了灵魂的木头人。手指还在流着血,但是我已感觉不到痛,我的眼睛一定如黑色的夜一般空洞,我在心里问黑色的夜,问自己,我不懂得,他为什么厌恶我写的东西,厌恶我写作这种行为,而他的狠心和无情让我惊恐而又痛恨,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我像浮萍一样,在黑暗中无根无蒂的飘浮着。我不知道流了多少血,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把它包起来的,又怎么坐上了火车,又是怎么来到父亲和母亲的坟前的。
父亲和母亲的坟前已长满杂草,看到那简陋粗糙的墓碑,我扑了过去,再也起不来……
干枯的泪水在那一瞬间又轰然喷涌出来,不能自持的……
我跪在地上一遍又一遍的喊:“阿爹!阿娘!……”
我喊着阿爹和阿娘,便哽咽着再也说不出其它。父亲和母亲的坟前荒草盈盈,冷风习习,在苍茫的田野间显得那么孤单、渺小,那种凄凉加深着我的悲哀,我趴在父亲母亲的坟前,怎么也起不来。我好想扑在他们的怀里,好好哭一场,像儿时受了委屈那样,他们会用温暖的大手擦干我脸上的泪痕。然而,我脸上的泪流了又流,只有风为我拭去泪痕,那些风是爹和娘吗?是他们温暖的大手吗?我在苍茫的夜空寻着他们的痕迹,嘶喊:
“爹、娘,你们在哪里啊?……”
“您们告诉我,告诉女儿,难道我真的错了吗?一切真的只是遥远的梦境,我真的不应该去追寻吗?……”
然而,昏黑的夜空里只有冰凉的风在呼号,在耳边响着回音,难道人生里能真实听到的就是这种凄凉的回声吗?这是爹和娘的回答吗?爹和娘都是苦命的人,您们也带我走吧!带女儿逃离这人生的苦海吧!带女儿走吧!……
天空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小雨,一粒粒细小、冰凉,那是阿爹和阿妈隐忍中不小心掉下的泪水吗?他们怕淋着了我。想起小时候,想起年少时的一幕幕往事,想起这一切,痛又一阵袭来,我的眼泪如泉水一般,没有止尽……
不知哭了多久,我感觉累极了,突然两眼一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我以为我到了阿爹阿娘的那个世界,因为我又看到了他们。他们坐在我的床边,我躺在被子里,他们用温暖的大手摸着我的头量体温,我害怕这又是幻觉,想捉住那双温暖的大手。可是我捉住的却是另一双陌生的手。
那是双满是沟壑曲折被生活嵌满了污秽的手,同他脸上的纵横和慈祥、卑微保持着一致的本色。我的泪又流了下来,如果阿爹还活着,一定同他一样有着年老而慈祥的脸,我可以扑在他的怀里哭……
他是个朴实而又善良的老人,同我一起流眼泪。我在老人那里住了很多天,是善良的老人愈合了我心底的裂痕和绝望,让我觉得世间还有真情和爱。而这种真情和爱,我想才是我真正要追寻的东西。
我离开家乡,离开了那位善良的老人。我想我会经常回来,因为这里有我的童年,有我的阿爹阿娘,还有善良的老人,还有爱。
我很想到二姑家去看看他们,但是两手空空,一身狼狈的我实在是不想再给他们添麻烦。我只身踏上了北上的车,远离那些留在南方的记忆,越远越好。
我在北方的一座小县安定了下来。我找了份短工,我还在继续在纸上写着文字,试图在那些文字的森林里找到迷途的自己,找到那位老人身上的那种善良和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