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沉落，暮色由陆羽茶庄的前厅侵入雅间，我斜靠在沙发上，圈着手，越发地感到莫须有的惆怅。凤尾草和红花图案的绿帘严严地拉上，几幅用金银各色丝线绣着的狩猎图静静地待在墙上。
    一个女人走了进来，带着几分鬼气的落寞。她也没有习惯开灯，步子好沉却雅人深致。她隔着茶几伫足而立，对面望着我。
    我伸直了腿，仍旧低垂着头。我望也不用望，知道是她。
    忽然一声叹息，是我从来没有听见过的真正的叹息之声，轻微而且悠远。随着这与死亡很近很近的声音渐落，她无声地缓缓地坐了下去。
    前厅的灯亮了，闪着耀，刺到我的神经。我搜索了一方，很艰难地掏出香烟，点燃了，放到嘴边。星火忽闪忽灭，映着我的脸。
    敲门声扣了几下，然后好亮好亮，彻底把我推到对面。
    我们隔着一个服务员装扮的女孩，就这样望着。她的目光散淡而迷茫，因为朦胧更显风韵。但她的眼角及两腮的皮肤已经开始松懈，上面交织着许许多多细小的纹丝。
    当女孩做完最后一个动作，她说话了。
    “把门带上，不用进来了。”
    她的语音微弱却有不容拒绝的压迫。她端过一杯红茶，一小口一小口慢慢地送入口中，神色依然落寞。
    我盯住她，感觉有一张浓厚的大网向我铺天盖地地袭来。
    “为什么？一定要这样？”我掐灭了又一根香烟，余烟缭绕。
    她停住，端着茶杯的手微微抖着，却没有要说话的样子，略略沉思，又端起一杯红茶。
    我轻巧地说：“你精心策导了这幕戏，只是由爱生恨？！”
    她诧异地望着我，还是没有说话。
    我有些恼了，却无可奈何，我知道万万和她较不起真来。我端过一杯茶，一口气灌了下去。
    我的语气平静了许多，悠悠地。
    “我记得小时候你跟我说过一个华玉公主的故事，为什么？你是这般的善良，却怎么一下变成了心狠手辣的公主？”
    她的身体突然颤了一下，仿佛有利刃轻轻划过她的心尖。她的手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手袋，摸索着，只是掏出一张纸条。
    纸条上清秀的字迹，那是我再熟悉不过的。
    “子迹，我没有对不起你，假如还有一次重逢，我愿意永远停留在那个夏季。”
    落款是芩。
    我的思想顿时停滞，两耳涌起一阵一阵惊涛骇浪的潮声。我瞪大了眼，任泪水夺眶而出。
    又是一声近乎死亡的叹息，我能感受到这无底的万劫不复的怨哀，因为我和她一般同样遭遇了死亡。
    “小时候你就喜欢听我说故事，还是说故事吧。二十年前，而立之年的周善金远赴新疆，筹谋发迹之道……”
    她终于说话了，因为只是故事，所以说得清澈，彻头彻尾，却也耗尽了她所有的心力和毕生的精华。
    当浓烟完全笼住这个房间时，她变得有些奄奄一息。我无力地站起来，要送她返回住处。她摇摇手，说：“人终将各得其所。”
    我拉开门，欲言又止，想不出什么告别的话，只眼望着她一步一步地远去。她肥大的臀部和细软的腰肢失了青春，竟蹒跚得像坟墓里爬出来的夜幕下的灵魂。
    我不忍再看，轻轻掩上门，走到窗前，把印有凤尾草和红花图案的绿色帘子全部拖开，天空中有几颗亮星，一轮弯月悬嵌在深蓝色的帐幕里，它们神秘而幽远，把清辉撒满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