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印象如昨
类型:都市    作者:子迹   2008-4-21 11:50:06 发表于 红袖小说 

我从没有想过,三十年的时间会遛得这么快。早知道如此,我会不会吝惜一寸寸如箭的光阴?每次夜幕厚重袭来,孤寂把人的灵魂一点点地蚀掉,我可以呆坐一晚。我记不起新鲜的空气已经是什么滋味,在慌乱的浊流里,我疲于奔命,然后黄昏,有夕阳的日子让思绪随红霞漫无边际。
我天生胆子小,害怕和陌生的人说话。幼时,我不敢一个人呆在旧屋,妖狐鬼怪常在我的脑海里若隐若现,一觉醒来辨不了白天黑夜。我有时也勇敢,在家门口的那条小河嬉闹,呛了几口水后,我便再也不愿意和小伙伴去涉水。列车从身后呼啸而过,我会后怕;公路来往的车辆,我避让不及。我甚至可能联想到我仰面的样子,血肉模糊。我的假想力十分发达,源于我的小心翼翼。我可以把许多未做的事情推到深远的境地,而一无行动的能力。我的双亲是极其平庸的人,当然造就不了天才,所以上学的时候一直比较疏懒,回家后就只是玩。
我小时候的家在南方小城的一条巷子里。巷子里的房屋并排着,都是两层楼,户与户之间有共墙,出了门大喊一声家家都听得到。这时,便会有玩伴出来。
春夏秋冬,我们玩的花样也多,斗鸡,捉鱼,飞纸牌,更有满山遍野摘不完的杜鹃花,稻田簇簇数也数不尽的金穗谷。
而哪个季节都可以玩的一定是扑克牌。我们那儿打的是“红五”,就是说两付牌,两个“红桃五”最大,大小王其次,然后是A,K,Q……依次下去,2最小。而每次又从主2打起,四人分两组。呼喝是难免的,牌桌上不争不吵是少见的事。我的牌技不好,多是靠运气。比我大四岁的水哥,从来都是赢家,所以我们愿意和他搭档。我甚至怀疑他的智商高过我们,直到读初中的时候,他连留两级分到和我一班,才知道他属猪,才推翻早先的臆想,原来不是这么回事。玩伴中最闹的数阿炳,他的漫骂可以引出所有的左邻右舍。挨骂最多的是何振东,他笨拙得出牌,每次又老打错。
有个暑假的午间,大人们都睡了,我们还在玩着扑克牌。那天,我的运气特别好,又和水哥配组,一口气过五关斩六将杀到主A。阿炳的脸憋得通红,手指几乎是点在何振东的脸上,唾沫飞溅,我很担心的事还是爆发了。这样一定会吵醒大人们的,结局是不欢而散,早知道让他们几局。
我在懊悔的同时,一抬头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我一下记起这几天一直不曾见过面的小舅会来,是他了。
我丢掉手中的牌,回过身,赶忙上楼去叫爸妈。我记得母亲很兴奋,有迫切想见亲人的愿望,一路小跑径自下了楼。我跟着也下来,这才有些讶异得看到小舅身旁有个她。
我到底没能记起第一眼见到她是什么样的印象。躲在大人的身后,依稀觉得她很普通,脸上有苹果般的红,扎两小辫,一身的风尘仆仆。直到母亲让我喊人,怯懦地只有自己听得到的声音:“舅母。”
是的,她是我小舅的爱人,也和我一样属龙,正好长我一轮,那时我十一岁,居然什么事也不懂。我不清楚她为什么要来我家,或者淘气地不屑知道。
她和小舅呆了一个星期左右,我几乎没能和他们说上两句话,和来时一样匆匆又走了。我的生活仿佛又恢复平静,依旧两点一线踩着学校与家之间的路,那条路走了六年。
后来,我又在另一条路走了六年。在那些有太多幻想的岁月里,我没能在路上留下平实的痕迹,树影匆匆,人自轻浮。我的那点不安分注定了我没有方向,怠慢坚持,时常想起不胜彷徨。
于是在接到一份省城很普通的高等学校的录取通知书后,我竟然雀跃不已。这种心情一直持续到入学军训的日子。
无云的碧空,偌大的场地无遮无挡,肆意的烈日充分展示它的妄为,在经过这样几天的操练后,我的体力几乎耗尽,而疾病偏偏又在此时袭掠而来。
又要有十分钟的站立训练,我的心沉了下去。我的教官是一个个头不高的青年人,有刚毅的脸,所以他轻易否掉了我低哑的病休请求。
我的动作渐渐不规范,摇摇欲坠,仿佛有死一般的感觉,而在别人的眼底显然是一种抵抗。
对抗一直到校园午餐的铃声响起。那个被激怒的军官没能放过我。当我走向食堂的时候,他拦住了我,让我众目睽睽立在大门口。他甚至还不解恨,为了让我站直,一把夺过我的饭盆,平置于我的头上。
我一时血涌了上来,也不知哪来的勇气,把饭盆一下抛甩出去。陶瓷盆跌落的声响刺着人心,伴有同学们的起哄,几个军官已经齐齐涌了过来,一付气势汹汹的样子。我的脑袋不听使唤得嗡嗡起来。所幸来了学校的教务主任,把我领到偏一点的地方。
然后,就有个她清脆的声音由远及近:“你的饭盆儿。”
我当时真没敢抬头,一边听着教务主任的训斥,一边悄悄伸手过去却很不争气地抖了抖,又是一声嘈杂。我怔了怔,顺着姿势俯身下去,察觉到一股香。可晚了,没等我来得及收身,轻轻地,很微地触到贴着额头的发丝。我腾地涨红了脸,没了主意,我定在那时,竟没有心思要记住这个再次递我饭盆的似曾相熟的女声的样子。
以后的日子,我的宿舍里就一直留着缺了几个口的陶瓷盆,在就餐的时候与书本交换的狭隙偶然会记起她。那个有着一口标准普通话的她,我却再也没能遇见,而时间依着它的轨迹悠悠,倏地让人无力去挽留,一学期就过去了。
我其实是恋家的,每个假期都要回去,回到那座满是亲切深厚情系的南方小城。每次跳下车,踏实脚下的沥青,尘灰轻扬,迎面是孕我成长的气流。在这小城的每个时节,它极尽地卖弄着不同的态势。嫩芽初上枝头,它娓娓而来,伴着丝雨沁人心脾;水田蛙声一片,它又热情似火,和着烈阳催人渐乏;在枫叶林里,我领略过它的萧瑟;霜露打在檐上,我初窥到它的凛冽。我愿意留连,而不止此的怀想,时间它飘渺,穿梭而过,看不见也摸不着,这儿的气息却让人难以抛却。我时常有在想,这是枝叶对原根的贪恋与追慕。
我的根其实在更南方的一个沿海小城,那里有我几乎所有的亲戚,他们勤劳勇敢,走南闯北,遍布全国各地做着各式各样的工作。
八十年代中期,家乡有这么一群人,他们带着大批的笋干、香菇、木耳等南方特产,坐上火车,千里迢迢,远赴新疆,筹谋发迹之道。六天六夜里,他们渴了就喝火车上的洗脸水,饿了吃两片面包,累了困了眯会儿眼,互相照应,终于到达那片辽阔的土地。
这群人中间有个叫周善金的青年人。刚过而立之年的他,身材魁梧,一表人才。到了乌鲁木齐后,他和同来的另外七人被分去A城。又是两天的车马劳顿,他们的行程才暂告一个段落,可是更大的困难马上摆在面前。人生地不熟是每个商贩成功销货最大的障碍。一连半个多月,他们处处碰壁,找不到合适的买主。这些人里有人气馁了,点点身上为数不多的钞票,竟撇下同伴先期返程。
A城是南疆的一个中等城市,王振同志带来的三五九旅军民已经和维吾尔族人民一起齐心协力,把这里建设成多民族融合的和谐的大家庭,一片片绿野吐露生机焕然。在农场、兵团连着又奔波了几天后,周善金也有些绝望,特别就在昨天最后一个同伴也舍他而去,他现在实在是孤军奋战,弹尽粮绝,而又没有外援,没有相互的鼓励。客在异乡,没有比听不到一句家乡话更可怕的事。他原是军人,有更多的坚持。
这里的夏季夜短日长,黄昏日落,行人稀疏,刚出农场走上大道的周善金步履蹒跚。他抬手无神的望了望表,暗自苦笑,无边无际的大地,不失时机地掩袭过来,嘲弄着他的渺小。他已经在外跑了十几个小时,还背着一麻袋沉重的南方特产,人到了疲惫不堪的境地却没有方向。他嘘了一口气,感觉有些眼花缭乱,他没有停,继续往前走。
一阵晚风夹着几点凉裹在周善金的脸上,他一呆,劈头打来一串惊雷,预谋已久的暴雨一下子把他从邈远的低空拉了回来。他无可奈何的摇了摇头,突然腹下一阵绞痛,脸上已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冷汗。他的两腿再也支撑不住高大的身材,拽着重物的手脱了力,连着麻袋竟斜斜地跌落下去。
对面两束强光透过水帘射入他的眼瞳,一辆驶来的解放牌后八轮急速得刹车。没等周善金看清车内来人,他竟头一栽,晕死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