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后来听说华玉公主和汉族男子的结局是这样的。
汉族男子想了良久,终于微微一笑,问华玉公主道:“故事中那位公主是东方古国的公主还是西方古国的公主?”
华玉公主不明其意,反问道:“是东方古国的怎么样?是西方古国的又怎么样?”
汉族男子说道:“若是东方古国的公主,就会将武士指向藏有宫女的那一边;若是西方古国的公主,则会将武士指向有虎的那一边。因为东方女子仁慈,肯定不忍见情人给饿虎撕裂;而西方女子对爱情有独占的心理,宁愿情人让饿虎吃掉,也不愿他投入别人怀抱。但如果那武士是东方人呢,他早就会察觉公主爱他,这事情根本就不会发生啦!”
这样的说法虽然好乖巧,但华玉公主其实已经属意这汉族男子,似乎是一种道不清的缘分,不管他怎么说,相信她都会满意的。于是他们很快结合,第二年生下一个女儿,汉族男子给她取名冰娥。冰娥长大后成了冰川天女,住在念青唐古拉山中的“天湖”中……
这个故事说得有些长,又说冰川天女也如母亲一般和一个白衣少侠唐经天文辨武斗,情节跌宕,扣人心弦,期间更邂逅怪异少年金世遗……直到那年深秋她回新疆时,还没有说完。
她走后,有一次我无意间瞅见一本书,名叫冰川天女传,我如饥似渴得拜读,深为书中人物的命运起伏。千回百转,冰释前嫌,终究逃不了冥冥的注定,冰川天女最后与唐经天结为夫妻。私底下我其实更喜欢作为第三者的金世遗,他的那句话“真是各人有各人的缘分!”,让人心酸,无限同情。
缘分这个东西真叫人捉摸不定,它要来就会来,也可以瞬息无踪,一点儿都勉强不得。
当我第二次踏上列车,去省城学校时,我特意多带了一份煎炸的葱油卷。母亲是个巧手,每逢元宵佳节,用腊肉、粉丝、大葱油炒一盆馅后,便喊上一家子人围坐一圈。桌上还有事先从菜场里买来的葱卷皮,薄如纸。各人手就一张平摊开来,勺两汤匙肉馅置于其中,然后掀起卷皮一角往里叠,两端再向内折,最后捏住两端往上滚,一个葱卷儿便制成了。每次我们都吃到打嗝,肚皮圆的似皮球一般,败下阵来。饭后,母亲收拾完残局,便会一个人静静地坐下来,把剩下的肉馅做成一个个精巧的葱卷儿,并蘸点儿面粉糊粘紧它们,然后下油锅,就成了葱油卷。通常要好迟,母亲才能做完这些事。我看着嘴馋,而母亲眼明手快,适时会打掉我的手。
我有鼻炎,怕热,母亲当然知道,所以限制我多吃油炸的东西。我要上学了,在火车上要呆一个夜,总要带点什么吃的,那时条件不好,就带两根葱油卷。因为约好了阿炳一同去学校,又多带了两根,用两个小塑料袋分别扎好,套上大袋,母亲也明白事理。
我没想到阿炳会和桂清一起。阿炳是我儿时的伙伴,在城西同一条里弄长大,后来他家搬到城南,我们就不常玩,失去联系。当我们在大学校园重逢时,曾经欣喜万分,激动无比。而桂清是阿炳最先介绍认识的,也和我们同在一所学校。
我的少年比较孤独,不懂得和异性如何去交流,乍见到她有些不安。其实我和桂清也不是没有接触,她的专业是市场营销,我是工商企业管理,一个经济系,还是隔壁班,见面也都有招呼。
可是这么近距离地对着,还真有点儿不自在。我和他们对面坐着。我不太说话,只听他们聊。阿炳的脾性丝毫没变,仍旧是那样嚷嚷的。
列车缓缓驶入夜幕,桂清说,我们吃苹果吧。
她削苹果的刀法,好精致,可以一整条均匀地下来。我心里暗想,她是小李飞刀的传人,可是她姓陈。
我没想到她把第一个苹果递给我,我的脸有些烫,推托了一下,却忙不迭地接过来。这时,我想起葱油卷。我大方地拿出来,分给他们。
阿炳两下就吞了一份,捏着塑料袋揩了揩手指,随便往窗外一抛,回过头来却没忘用爪子胡乱地抹了抹一嘴的油。
桂清却嚼得很仔细,也很专注,慢条斯里地,得空边问我:“你妈弄得?”
“嗯!”
“好香,很好吃。”
她似乎记起什么,又说:“你呢?怎么不吃?”
“啊……”我停了一下说,“哦,我上火。”
她眼珠子在转,飞扬地说:“我不管你了,谁让你妈弄得这么好吃。”
隔了半晌,她又说:“你好幸福。”
我讶异。
她说:“好笨你,有妈的孩子当然幸福。”
我脱口而出:“你没吗?”
她的神情暗淡下去。
我隐约知道些什么,有些不忍,主动挑了话题岔开。我竟要讨好她。
那个晚上过得有些长,我都觉得话多了,和她变得不陌生。阿炳睡了,我们居然还能够有话说,我有些吃惊。
于是那学期,校园常有我们三个人在一起的身影。
有时,桂清也会单独约我去图书馆,她知道我热衷读小说。也会去附近的商品购一些日常要用的物什。还会去打羽毛球,我的眼神不好,打不准球,常笑得她前俯后仰。她毫无顾忌,大肆宣扬我打球的姿势,在一次同乡会上,她挨着我那么近,竟然还津津有味地描绘我的笨拙,我无可奈何。
我无可奈何的还有,感觉阿炳越来越不对劲,莫明其妙地朝我吼、向我叫。他渐渐疏远我,甚至一个月可以不见。
到了期末,我忙于恶补捺下的功课,也没有想再去招惹他。我的临时抱佛脚,终于让我尝到了补考的滋味,我的自尊心恰逢甘露般地迸发。
回去的那个假期,心情好糟,人变得更加孤僻,就连同学来约去玩都懒得动,当然也包括桂清。
大二的时候,我不那么放肆,开始有规律地学习,和桂清、阿炳更加不遇。我沉默地在校园里游走,恋爱有一段时间泛滥成风,随处可见男女结对,让我偶尔也会记起她,那个有着浓厚的北方女孩声音的她,还有那股香,有心漾。
一个星期天,桂清突然找我打羽毛球,竟被同班同学误以为我们青梅竹马,他们大声地起哄。在和她逃走的当口,我若有所思。
我有些拘束了。
她也有些文静,让我有机会在蹲下捡球的间隙,窥到她眼内有潭湖水的幽深,似乎多了植被,水草悠扬。我从没有这么留心地观察过她,圆润的脸蛋,身材匀称,给人非常健康的感觉,是什么扰了她?
在回宿舍的路上,我们并肩无语走着。
原本平滑的小径变得有些崎岖,我记得下课时跑的是那么轻松,端着缺了口的饭盆边走边嚼着菜梗的悠闲,是斑斓的蝶儿纷纷扰了我。
我讪讪地说:“你到了。”
“嗯!”
她有些慌得收住身形,粉白的球鞋又压回那个脚印,欲言又止。
两星期后,学校爆出了一件特大的新闻,沸沸扬扬。建筑系有个男生因为失恋,精神失常,被劝退回家休养。当王思雨第一时间向我夸张其辞,我嘴角有些不屑,至于吗?
一万个没料到,主角竟会是阿炳和桂清,我恍然大悟。可对着王思雨,我作了一个“O”字惊叹,迅速逃走。
这种过度的表情,张狂的举止,当时只给王思雨,我前排的同窗,不需要理由,也没有刻意的相逢。渐渐地,我和她寝室的女生们都有说有笑起来,当然男角还有朱人杰,赵毅,我们团结成了一群死党,疯颠。人的另一面一旦放开,不可收拾,也不必捡缀,那段日子叫人回味,让人留连。
周善金对着车晓桐,也作了一个惊诧的表情,随后嘴角上翘,温软而迷人,活生生就是电影里的男主角。
车晓桐是医院的护士长,头上扎一块白色方巾显得她护理的专业,她也总愿意第一时间把情况告诉病人。在说完周善金得了盲肠炎,昏迷时被人抢送过来后,她意外发现这个病人古怪的神态。然后,就听到周善金用南方话说了一句:“你是?”
护士长的眼里暖意更浓,在这样的场合下天南地北竟遇到了老乡。后来的日子,周善金得到了很好的照顾。
当车晓桐得知周善金已身无分文,甚至主动提出帮他推销一部分南方特产给这家医院做福利。于是,就这样周善金鬼使神差地做成了来A城的第一笔生意。
出院后,又在老乡的帮助下,他干脆把招待所的房子退掉,在医院附近找了一间平房租住下来。因为地域辽阔,这里的房屋很整齐,有序地排列着。
一个仲夏的夜,天空特别明净,满天星斗,像一粒粒的宝石镶嵌在蓝绸幕上,奔忙一天的周善金却没能有兴致欣赏这样的清澈,他随意地斜靠在窗边的椅子上,打起呼来。
恍惚间有风吹来,叠影晃动,一个面色白晰的女子一声不响,神出鬼没地站到周善金的面前,就如古代一个女神的石膏雕像,目光如炬。
北国之夜,寒星闪闪,衬着这个女子冷艳的容颜,令人不期然的感到一股寒意。周善金“呀”地一声,瘫坐到地,脑内一片清明,猛然抬头,空空如也。


